《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19、第十九章 无涯有岸（三） 是最不适合

　　左恭鸣走了，留下做了一大半的头颅。安时本想跟去，左恭鸣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一是说好的假还没休完，且安时昨晚也就打了几个小时盹，身体情况不佳；二是何方安排得隐晦，没有说明具体情况，恐怕也不适合带新人去。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出门前交代清楚了，安时再出外勤要报备，除了自己首肯，谁来喊都不行。
　　安时点头如捣蒜，说最多只去馆里搭把手。

　　馆里其实也轮不到他搭手，这几日清闲，甚至还有一小撮人休了长假。安时帮忙做了些引导的活，路上看见王勉就绕道走。
　　这厮不以为耻，反腆着脸上来问：“不是休假吗？”
　　霍燕巡闻着八卦的味儿赶来，听完控诉之后，哼哧哼哧笑个不行，说真以为你王哥是什么好人？在这干活的多少都有点毛病，不然哪里受得了每天面对人死人哭。

　　本以为是句玩笑话，细细一琢磨，却又觉得有点道理。

　　安时自诩乐天派，向来是不提曾经，过好当下，再谈未来。结果入职区区小半个月，就已经有些扛不住精神攻击了，昨儿思索生死命题，今天就妄议人性扭曲。
　　在安时朴素的世界观里，病床和殡仪馆确实是最见人心的地方，有孝的惹人怜惜，无情的同样遭人唏嘘，不过一个惜生者，一个叹逝者。
　　人来人去，俱是悲欢离合，没点自我开导能力，恐怕还真没法长久地干下去。

　　八月的天瓦蓝瓦蓝，百八十里不见一丝云彩，但两人都不觉着热，坐在综合楼前的长椅上慢悠悠地嘬着冰棍。
　　霍燕巡伸出两根手指，摇一摇：“适合干这行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没心没肺，一种麻木不仁。”
　　“看得出来，你是第一种。”
　　霍燕巡呸一声：“小孩子懂什么？”
　　到底谁小孩？安时一撇嘴，两根指头拈起冰棍签，对准垃圾桶，发射！
　　失败了。
　　磨磨蹭蹭走过去捡起来，听见霍燕巡在背后道：“你怎么不猜猜你领导是哪种？”

　　呃……是哪种？
　　这确实是个难题。
　　入职至今，安时好像都没见过左恭鸣有什么情绪波动，说他麻木不仁吧，对待亡魂堪称亲切。说他没心没肺吧，说不了，这四个字和他沾不上丁点关系。
　　左右一思忖，总不会已经佛心似井，无波无澜了吧？
　　霍燕巡斜眼一睨，很是不屑，说无情无欲那得是神仙。
　　安时不忿：“那你说是哪种？”
　　“悲天悯人。”霍燕巡也砸吧砸吧吃完冰棍，把签子塞进安时的手里，“是最不适合干这行的人。”

　　在馆里磨磨蹭蹭一整天，没瞅见左恭鸣和他的客户来。待到下班的点儿，安时实在是懒得等了，便先溜回家，果然人也不在。
　　问了王阿姨，说一天都没见着，应该是还没回来。

　　奇了怪了，不是说自然病故吗，整整仪容而已，怎么需要这么久？
　　转念也释然，馆长钦点的案子，多少藏着点麻烦事，因此又发了条短信，询问领导工作顺利否？

　　吃过饭洗完澡，八/九点才收到回复。左恭鸣说今晚不回家，让安时先睡。

　　独守空闺，听着窗外雕鸮咕咕，安时老毛病又犯了，噔噔噔冲到地下室，漆黑一片，没有人。
　　安时犹不死心，走到耗材室，打开灯差点骇一跳。那颗头颅仍孤零零立在手工台上，正面朝外，静静凝视着安时。

　　不知怎的，看着竟比早上看着更逼真了些？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眼惊吓，安时晚上睡得不是太踏实，辗转反侧，天蒙蒙亮就睁眼。
　　趿着拖鞋想去看看隔壁，手机突然响了。

　　霍燕巡：你家领导到底去哪了？
　　霍燕巡：速来。

　　看到消息就知道人没回来，飞也似地漱口洗脸冲去殡仪馆，还没进业务楼的门，就听到就听见有人大吼大叫：“凭什么？我就问你们凭什么？？？”

　　安时脚步都轻了一瞬，像是做贼似的扒着门朝里看一眼。
　　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个矮肤黑，双手撑桌，一副要上去干架的态势：
　　“你们凭什么没经过允许就火化了我老娘的遗体？”

　　哦……原来是前两天那个太婆的儿子。

　　工作人员举起双手示意对方后退：“孙先生，我们已经跟你说过了，令堂的尸体高度腐坏，不火化可能存在传染风险，我们也是……”
　　“别放屁了，没通知家属就火化是哪门子的法哪门子的规？”孙栋满面怒容，“你们这不就是欺负老实人吗？”
　　“先生，你别激动……”
　　“激动？换成你你不激动？？”

　　安时降低存在感，偷偷挤到角落去找霍燕巡。几个值夜班的人都围在这，叽叽咕咕凑了一下时间线。
　　说这人一大早上就来了，自称是孙陶英的儿子，张嘴就指责殡仪馆不经他允许火化了母亲的遗体。
　　因为那件事是左恭鸣全权经手的，没人做得了主，只能讲些车轱辘的废话。

　　安时咂舌：“怎么不报警？”
　　“报了！陈警官在来的路上了。”
　　安时点点头，又看向战场。男人周旋几个回合，估摸着也是没有耐心了，最后一拍桌子大声道：“我连我老娘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反正这事你们得赔钱，不赔钱天王老子来了也解决不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神里不由染上了鄙夷，霍燕巡更是冷笑一声：“真孝顺啊。”
　　立刻有人拉她：“别说了，别说了。”

　　男人果然转过头，阴鸷的小眼四处搜寻，最后直勾勾钉在霍燕巡脸上：“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听不明白吗？”霍燕巡一挺身，挣脱那几只劝架的手，“你妈活着的时候你不关心，死了你倒关心上了。”
　　几个人扶额遮面，哎哟我的天爷，能不能别火上浇油了！
　　“你/他妈……”
　　孙栋扑上来就要打人。

　　没到保安上班的点，几个男性工作人员只好一拥而上将男人拉住。安时插不上手，便挡在霍燕巡跟前：“都消消气，都消消气！”
　　霍燕巡一把拉开他，一副你狠我更狠的架势：“有空冲我们撒什么气？自己干的事不让人说。你要是有孝心，你妈能在家里死了七天没人知道？”

　　安时两眼一黑，这丫头片子真不愧是没心没肺，什么都敢往外秃噜。
　　孙栋气得脸色通红，硬生生顶着三个男人的拉扯往前扑，偏生霍燕巡也不避风头，抱着臂站在原地继续输出：“打人算什么本事？你妈/的尸体还是我们收的，你有孝心怎么不尊重尊重我们？”
　　“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馆长呢？馆长来了没？”
　　……
　　业务厅直接乱作一锅粥。

　　安时也是头一次见这阵仗，龇牙咧嘴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崇仁堂，你母亲在那。”
　　安时一惊又是一喜，回过头喊：“领导！”
　　左恭鸣不知打哪来的，一脸疲惫，冲安时点了点头，又看着孙栋重复了一遍：“你母亲在崇仁堂。”
　　孙栋被人扯着，脸色紫红，呼吸急促：“又他妈糊弄我是不是？”
　　“只给你预定了半个小时，去不去随你。”
　　左恭鸣说完，对着安时招招手，转身向外走去。

　　崇仁堂是殡仪馆内设的小型悼念厅，在北边殡仪治丧区。众人赶到，果见冰棺里躺着一具尸体，遥遥一看，和孙栋七八分相像。
　　孙栋愣在原地：“怎……怎么可能？”
　　他还想上前去摸，立刻被人制止：“先生，遗体不能触碰。”

　　别说孙栋震惊，连其他几个工作人员也都想不明白。唯安时和霍燕巡知道是怎么回事，别人眼里是栩栩如生，他们眼里是以假乱真。
　　霍燕巡顶了顶安时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师父的手艺？”

　　这个确实是左恭鸣前几日做的那个头颅，不知道他从哪抽出的非洲时间把最后的工序补完了，还接了一具仿制身体。靠得近了仍能看出一些赶工留下的瑕疵，所幸孙栋被拦在远处，也看不大真切。
　　遗体胸上搁着一小个小盒，安时猜那是孙陶英的骨灰，因为有一抹淡淡的亡魂，正坐在冰棺上。
　　孙陶英保持着尸体尚未腐坏时的模样，满眼麻木。

　　“令堂遗体高度腐化，警方联系你未果，只能先行处理。殡仪馆依照警方出具的处置通知书处理，合法合规。”左恭鸣也不隐瞒，“考虑到你有吊唁需求，我们临时制作了这个。”

　　“制……作？”孙栋从震惊中清醒，呆滞的眼珠子转动，像是突然找到了破绽，“呸，说什么合法合规，就是用这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假人来糊弄我？”
　　左恭鸣垂首敛目，没有说话。反倒是安时听不下去了：“骨灰是真，面容复原拟真，怎么叫糊弄？”
　　孙栋找着歪理不撒手：“我不管，反正你们未经我的允许火化尸体，不赔钱我就不走了。”
　　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泼皮无赖相尽显。

　　左恭鸣俯视着他，淡淡道：“你一定要在你母亲面前闹得这么难堪吗？”
　　孙栋嗤了一声：“闹？怎么叫闹？我这不都是为了她？？”

　　到底为了谁？
　　安时正要理论，身侧一凉，抬首，鬼相已经释出。冰棺上的孙陶英沉默着，没有一丝留恋缓缓升起，她连看都没有看孙栋一眼，便如入漩涡一般卷入玉令之中。

　　所有的愤怒忽地如泡影消散，连一丝争论的欲望也无。
　　安时第一次体会到从内到外的疲惫和无助。他听见左恭鸣开口，声音冷硬：“既如此，你去和警察申诉吧。”

　　陈哲是在半个小时以后赶到的，一看厅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立马掏出处置建议书，并严正重复处置依据。
　　孙栋骂骂咧咧还想闹事，被两位民警礼貌请走。
　　“真不好意思。”陈哲过来道歉，“是我的疏忽，昨儿联系上他的，本来应该跟你们通通气，但是一时间忙忘了。”
　　看到冰棺里的人像，复又惊诧：“你还做了这个出来，花了不少功夫吧，这痞子怎么还有脸闹的？”
　　左恭鸣摇摇头，只让从冰棺里取出骨灰盒，说复原遗体我们会处置，骨灰你们代领一下。
　　是不想让孙栋再回殡仪馆的意思。
　　陈哲应了，指了个民警去办手续，临走时看了一眼左恭鸣，又长叹一声，拍拍他的肩：“难为你们了。”

　　闹事结束，其余人也陆续离开，悼念厅恢复了应有的宁静。
　　复原遗体被拉去焚化炉，只是这次与往日不同，无人静默目送，无人啜泣等待，烧成黑灰之后只会被清洁工一车倒进垃圾桶。

　　安时无疑是难受的，左恭鸣为此耗费了多少心血，他比谁都清楚，两相对比，更显憋闷。左恭鸣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了，好似通宵制作费心费神的不是他。

　　左恭鸣步子飞快，安时险些跟不上。他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领导昨天去哪了，又是什么时候完成的修复，甚至还想安慰他别把孙栋那些屁话放在心上。
　　可今天的左恭鸣，很怪。

　　相处短短半个月，安时自认为已经把左恭鸣的脾气摸透。此人平素冷淡，不爱说话，但今日更显沉闷，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萧条来。
　　孙太婆的事情影响有这么大吗？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安时一路缀在后面，快进屋了才问：“领导熬了两天，要不要先休息休息？”
　　“不了。”左恭鸣径直走向车库，“我还有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