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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长梦不醒 只有这样的 ...
天彻底黑了,没开灯的别墅伸手不见五指。沙发上的两人贴得密不透风,安时的双手僵硬发麻,隔了很久才轻轻抬起,回抱上去。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许可,亦或是某种开关,安时明显能感受到左恭鸣紧绷的肌肉略微松懈了一些。
他应该需要这个拥抱,安时想,近乎是下意识地拍拍对方的后背,软声问道:“是……上辈子的母亲吗?”
“她的上辈子,我的这辈子。”
左恭鸣的下巴枕在安时肩膀上,他能轻易嗅到对方头发和颈间清淡的薄荷味儿。
真是奇怪,两人明明用的同款洗浴用品,但在安时来之前,左恭鸣好像从未发现这个味道如此令人安心,安心到他愿意再度走进那段尘封的过去。
时光的隧道昏暗无光,尽头是四面透风的乡间农舍,左恭鸣在这里度过了漫长且匮乏的童年,恍惚间看到母亲在田间佝偻忙做的身影。
“我的父亲也曾任官,但秉性刚直,辞官不久后就郁郁而终。母亲一人将我和幼弟拉扯长大。农桑织补,你能想到的赚钱活计她都会,用尽手段只是为了供我上学。”
安时顺着左恭鸣的脊柱,轻缓地拍着:“嗯。”
“进士及第那年,我将母亲接到了都城,终以为苦尽甘来。”
宅院是新置办的,虽然不大,但和先前那间相比,已是云泥之别。院内栽了一株银杏,树下一方石桌,母亲惯爱在此就着天光缝补。
左恭鸣怜惜女红费眼,数次阻拦无果,反被母亲调笑:“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已是我之幸,来日/你娶妻生子,小孩新裳可不能丢了手艺。”
幼弟在一旁嬉笑附和,自己说了什么?左恭鸣记不清了,大抵是用御史台人少事忙做借口,母亲只能无奈地笑。
银杏叶簌簌而落,其中一片随风而起,荡荡飘至远方。
扇形叶落于太和门前,被芴头履踩在脚底。
“谁料朝廷内部盘根错节,奸臣当道。”
左恭鸣持笏垂首,声音横贯古今:“丞相窃权揽功,僭越无礼,戕害忠良,祸乱朝纲,望陛下明察。”
百官云集,却都噤若寒蝉。为首那人甚至缓缓回头,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目光跨越重重人影直落在左恭鸣身上,意味深长。
“我欲正本清源,终究是蚍蜉撼树。”
同僚过来报信时,银杏叶落了满地,厚厚一层。适逢前几日落雨,踩在上面犹如行于腐植之中。
弟弟被先行送走,母亲却执意留在这里。
“你和你父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昏黄灯下,左恭鸣第一次发现,四十出头的人,眼角皱纹仿佛刀刻,两鬓青丝也已成霜。他静默片刻,却也只能道:“是儿子不孝。”
母亲看着他,良久忽然哼地一嗤。
她说:“忠义为国何来不孝?”
“罗织罪名、杀鸡儆猴,满门抄斩不过是意料之中。”
时已入冬,都城的天总是阴沉沉的,覆顶浓云在锦衣卫的刀剑都蒙上一层灰影。
院前跪了十几号人,男女皆有,或瑟瑟发抖,或嘤嘤哭泣,唯左恭鸣一人,挺腰直背跪在最前,哪怕刀就架在脖子上,面色也未改分毫。
指挥使一脚踩上左恭鸣的背,将他的脸碾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天地倒悬,雪籽零星飘下,落在左恭鸣的颊边,转瞬化作水珠滑下。
指挥使弯下腰,将那一方小小的天也遮住,随后唇边勾起讥诮的笑:“左大人,一路走好了。”
左恭鸣闭上眼睛:“最后落得这般下场,都是我自找的。”
安时眼唇颤抖:“这不是……这不是你的错……”
左恭鸣自嘲一笑:“不是吗?”
“不是!”安时挣扎着从左恭鸣怀中起身,定定看着他,“只手遮天的是佞臣,不分黑白的是皇帝,你只是尽了一个言官的职责。”
安时伸出手,像是触碰什么易碎物品一样,用手掌贴了贴左恭鸣的后颈,然后重复:“这不是你的错。”
左恭鸣的身体是新造的,后颈处光滑温暖,但被触碰的刹那,他依然回忆起了斩首时的感觉。
真奇怪,鬼头刀下来的那一瞬,不是想象中火辣辣的疼痛,反而是从脖颈贯穿全身的冰冷,仿佛纷扬雪片顺着创口直达全身,满腔热血终是凉得透顶。
现在那里出现了新的热源,微弱的,自顾不暇的,但也是顽强不屈的。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彼此握着对方的后颈,就像是捂着对方最脆弱的命脉。
良久,左恭鸣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以身谏言,我从不后悔。”他终于松开手,后靠在沙发上,“但我对不起我的母亲。”
“这是你成为阴差的原因吗?”
“是也不是。”左恭鸣笑得凉薄,“我还想亲眼看看,某人治下的国祚到底能有多长久。”
只可惜,阴差的晋升之路漫漫无期。待到能行走阳间时,已经改朝易代、沧海桑田了。
都城不再是都城,家乡亦不是家乡。
左恭鸣翻阅古籍,只知内忧外患,王朝覆灭。直到某次机缘巧合,才隐隐约约听说,他死后群臣联手,清君侧,剿佞臣,一帮受戕害的同僚终得平反。
当初住过的宅院也被当做历史文物留存下来,院内甚至还立了一块碑,尽述左恭鸣生平,赞他一身忠骨,刚正不阿。
被赞的本人重新立于银杏树下时,仇怨也和前朝旧事一起烟消云散,但心底的窟窿却永远都填补不了。
善恶终有报,他已没了下一次轮回。
再次遇见生母离世,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转生的亡魂没有前世记忆,左恭鸣百感千言无人能诉,只能沉默地将母亲送入酆都,再在小区重走她的人生路。
左恭鸣所说,和安时的设想相差无几,但当所有细节都被补完后,安时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
他知道自己无法真正的感同身受,但这种认知反而进一步加重了恻隐之心,于是油然而生出一股勇气。
他主动上前,再次抱住左恭鸣,声音哽咽:“领导,节哀。”
左恭鸣垂着手,任人抱着,眼眶干干未曾留下一滴泪水。良久,他才抬起手,以双倍的力量将安时勒进自己的怀里。
虫鸣渐响,晚风顺着窗缝徐徐入室,将最后一丝酒精味儿一并带走,只留下最本源的气味温度,以及清醒的神志。
安时稍稍扭动了一下,小声问:“好些了吗?”
左恭鸣将头枕在他的肩窝里,沉沉地“嗯”了一声。
安时小心松开手,只觉后背一片冰凉,反过去一摸,竟然是被汗湿的。真是见了鬼,两人抱在一起时,倒是没人觉着热。
左恭鸣似也有所察觉,拍拍安时的腰,示意上楼洗澡换衣。
安时一步三回头,还是放心不下,末了又小跑着回来,问:“领导还想喝酒吗?”
“嗯?”
“如果你还想喝,我可以陪你。”
左恭鸣开了一盏小夜灯,将茶几旁的箱子展示给安时看。
啤的,二十四瓶装,已经喝了一半。
安时一边惊讶左恭鸣海量,一边又后悔刚才话说得太早。但海口既已夸下,舍命陪君子又何妨?
于是拉开一瓶就往嘴里灌,闷完将瓶口朝下,打着嗝儿道:“我干了,您……随意……”
左恭鸣倒也没真的随意,数量是安时的两倍有余。即便如此,安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还剩两三瓶时,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歪歪扭扭靠过去,昏昏欲睡。
左恭鸣仍保持着清醒,只手将还剩一大半的罐子接过去,
安时眼神迷离,双颊酡红,欲将酒抢回来未果,蹬了蹬腿,有些不高兴。。
左恭鸣轻声道:“不喝了好不好?”
“不好。”安时嘟嘟囔囔,安静片刻,又攥拳拍了拍胸口,语气委屈,“我这里难受……”
左恭鸣垂下眼睛,将那个松散拳头的指头根根掰直。没怎么干过活的一只手,不大不小,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指尖微微泛红。
左恭鸣将自己的手覆上,一并盖在安时的心口。
“为什么难受?”
也许是体温熨得舒服了,安时安静了片刻,才嘟嘟囔囔:“因为你不开心。”
噗通噗通,交叠手掌的下方,是安时光明正大的心跳。
“因为我知道你很难过。”
他闭着眼,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你开心。”
最后一句声如蚊讷。
左恭鸣用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安时的下巴。
那张乖觉的睡颜被摆正,在夜灯下展现出一股玉瓷般的质地,让人忍不住想要在上面留下些什么印记。
只有这样的人才会长这样的嘴,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讲出这样的话。
拇指抵在唇上,将两片唇瓣揉得发红。安时不耐地扭动,却无意间将半个指头含进了嘴里。
温暖潮湿的口腔,柔软懵懂的舌。
左恭鸣骤然松开了手,胸廓起伏数次,才压低声音问:“安时?”
没有回应,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小徒弟酒量不行,但酒品奇佳,睡着了之后呼吸匀长。肩背歪着,姿势不舒服,也只会哼哼两声,再更深地拱进沙发里。。
黑暗里,左恭鸣静静地看了许久,终于俯身将人抱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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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长梦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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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隔日更,晚八左右~进大主线了,预计下个月完结,写完之后再回修正文和补番外。 下本不出意外是一月初开,现都职场文,腹黑甲方金主攻x耿直恐同记者受,另类狐兔《金石为开》 ,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啵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