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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无涯有岸(二) 认真做事的 ...
“陈哥,殡仪馆的车来了!”
嘹亮的一嗓子贯穿两层楼,上上下下都为之一振。
陈哲还记着左恭鸣在上面,刚拐到楼梯口,就见衣角一扫,左恭鸣已经缓步下来了。
“再给您拨两个人?”
“应该不用。”
话是这么说,陈哲还是喊了俩小孩以备不时之需。走到门口,就见一台依维柯停在警戒带外,后座车窗挂了白帘,顶头坠着明黄流苏。
这车估摸着有一阵子没洗了,白色的车身上凝着一层淡黄泥浆。车门砰砰双响,一前一后下来两个人。
前面的那个陈哲认识,殡仪馆御用司机王勉,一身工字背心加工装裤,嘴里叼着烟,见到左恭鸣和陈哲便挥手打招呼。
另一个有些脸生,个子不高,人也年轻,还胆大包天穿了件白T,下车先扒着栏杆呕了两口,再抬头,露出一张比实习生还嫩的脸。
嚯,这鸟不拉屎的殡仪馆还能进新呢?陈哲乐了,问左恭鸣:“新来的?一来就让人跑这个?”
“不是让你休假吗?”左恭鸣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浓眉下压的眼,比平时看着还要严肃几分,“不舒服就去车里等着。”
左恭鸣把车钥匙抛过去,半路被王勉截胡,又抛回来:“那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迟早的事,躲什么?”
安时还没搞清楚状况,跟着一起打肿脸充胖子:“我没问题!”
左恭鸣的目光落在安时脸上,也没反驳,只侧身让开一条道。
两分钟后,安时呜哕一声,捂着嘴找垃圾桶去了。
陈哲啧啧摇头:“年轻,还是太年轻。”
左恭鸣冷冷道:“识人不清。”又转向姓王的,“唯恐天下不乱。”
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个正在让人帮忙穿防护服,闻言转身冲着两人一竖大拇指,意思是“谢谢夸奖”。
腐败遗体容易造成扩散污染,需要先用防渗漏的殓尸袋密封,再转入纸棺运往殡仪馆。
一个人处理不来,王勉蔫儿坏但人不蠢,哪敢在这种时候继续指使左恭鸣和安时,便拉上陈哲的实习生和自己一起。
但是左恭鸣的徒弟是新来的,陈哲的难道就不是吗。两个小孩动一下呕一声,眼神充满了怨念。
嗨嗨嗨,别看了,早做完早轻松。王勉拍拍纸棺,扶住其中一头。
一二三,起!纸棺摇摇晃晃离开了客厅。
重度污染源一走,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再用消毒剂消杀一遍,殡仪馆的活就算干完了。
王勉跑得比兔子还快,钻进依维柯就是点火起步,扔下一句“自己的徒弟自己带”。
“管杀不管埋啊这是。”陈哲喃喃,又去找剩下两个人的身影。
果然,还在吐。
新来的虚弱地蹲在地上,旁边站着他家领导。
可怜小孩吐得只剩酸水了,哇啦哇啦下来除了唾液空空如也,因为过于用力肩胛骨顶起一条明显的弧度,倒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左恭鸣递去一瓶水,接过,漱完嘴巴漱喉咙。水瓶刚空,手又伸出,这次是一包纸。
陈哲看着有趣,过去派烟,左恭鸣没接。
想起来这位不抽,便象征性往小孩那边递了递。
“他也不抽。”
嘁,管得还挺严实。
陈哲给自己点上,叨叨:“这你就不懂了,散味儿。”
安时扔了瓶子擦了嘴,这才直起身,气若游丝说了一声谢谢不用了,闻你的二手烟就够了。
“……”陈哲一时没听出来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阴阳怪气,半口气没上来。
“联系到家人记得通知我。”左恭鸣道,“手续也麻烦尽快。”
陈哲比了个OK的手势:“王哥走了,你们也直接回去?我找个人送你们?”
“不用,我开车来的。”
陈哲哦了一声:“一个人来两个人回,油费没白给。”福至心灵,欲报刚才的一箭之仇,“就是你这小徒弟怎么是跟着王勉过来的?”
这话刚才问过,打岔盖过去了。旧事重提,加上两道目光汇聚一处,安时委屈:“王哥说你在这我才来的。”
说完心里发虚,因为王勉说的是“你领导接到十年难遇的大案子了,不去看看?”
平时下到霍燕巡上到馆长都对王勉礼让有佳,安时也是猪油蒙了心,竟产生了这人一定古道热肠的错觉,全然忘了前几次挑饭点送遗体过来的事。
陈哲噗嗤一声,笑得有些怜悯。
左恭鸣眉梢微微一动,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走吧。”
因为是左恭鸣牵线打的电话,案子挂在左恭鸣名下,加上流程没走完文书没拿到手,后续事宜需要左恭鸣亲自走内部程序。
安时留在这帮不了忙,就被先赶回了家。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尸体,但毕竟近距离共处了几个小时,浑身上下都被腌入味儿了,因此照例直奔浴室。
脱到一半时,王阿姨还送了一瓶洗剂进来,说是左先生交代了,让你用这个洗。
闻了闻,味道更冲,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秉着以毒攻毒的心,安时在身上抹了些,很难说是不是心理作用,尸臭味儿确实散了些。
左恭鸣还没回来,安时老老实实看了会书,困倦劲儿上来,迷迷瞪瞪睡了几个小时,再睁眼时,已是黄昏。
下楼逛了一圈,只看到王阿姨在厨房忙活,说天气太热都没胃口,做了点爽口的要不要先吃。
安时应了,边吃边问领导回了没,王阿姨摇摇头,说没见着,兴许还在忙。
王阿姨到点收拾完餐具就走了,偌大的别墅只剩下安时一人。
心里惴惴的有些难受,先在客厅转了一圈,仿着左恭鸣的模样坐在沙发上沉思,又去小花园里喂了半个钟头蚊子,天彻底黑了。
左恭鸣还是没信儿。
安时一步三回头进了屋,没回房间,又拐进书房,看着书柜发呆。
霍燕巡那本书不在原地,兴许是被勒令拿走。两扇书柜只剩下冷冰冰的专业书,安时顺着一列列书脊扫过去,兴致全无。
平时被案子推着走,现如今闲下来了,静下来了,脑子里反而开始思索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安时不知道这股不安和急切的倾诉欲从而何来又将流往何地,纠结许久,只能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领导你什么时候回?”
五分钟之后,左恭鸣的回复姗姗来迟:“地下室。”
工作间没人,耗材室倒是亮着灯,走到深处还有一方小小的手工台,左恭鸣坐在那,面前的泥人已经初具雏形。
“领导?”安时凑上去,放轻了声音,“有活?”
墙上挂着磁吸板,固定着几张翻拍照片。虽然和膨化的遗体已经两模两样了,但安时还是一眼认出,这是今早那位亡故的老太。
“警方不是说直接火化吗?”安时疑惑,“现在又要干什么?”
左恭鸣用工具压出眼窝:“帮她造一个。”
造,造什么?遗体吗?这得花多大功夫?安时骇然:“她死了七天都没人发现,儿子到现在都联系不上,有必要做吗?”话说完便觉得不妥,遂又放低音量小声道,“这是她的遗愿吗?”
“不是,她没有遗愿。”左恭鸣道,“是我想做。”
“为什么?”
左恭鸣没说,安时却在这一刻涌起一股荒谬,忽然想通了方才那股郁结不安是什么。他蓦地安静下来,看着左恭鸣手里的动作,许久没说一句话。
左恭鸣似有察觉,看了他一眼:“怎么?”
安时沉默。
“觉得不值?”
安时张了张嘴,最后却问:“领导,死亡到底是什么?”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安时喃喃,“我以前是坚定的马克思唯物主义者,觉得人死灯灭,什么都不复存在。来了这里我才知道竟然真的存在阴司,存在亡魂。”
左恭鸣看着他。
“所以我搞不懂,死亡到底是什么?”安时看向磁吸板上的照片,“是解脱吗?还是惩罚,是安宁还是遗憾?”
邵倩以死求解脱,却被母亲的执念所困。康建国受死为惩罚,却妄图化为煞鬼为祸一方。林思兴无亲无故,但至少有人帮他操持后事。孙老太明明有儿子,却无人送终,落得面目全非的凄凉下场。
“对于阴司而言,死亡是开始也是结束,是平等的中转站。”左恭鸣放下工具,看着安时,“对于阳间而言,死亡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它的意义是活人赋予的。”
“死亡的意义是活人赋予的?”安时细细咀嚼。
“你在疑惑我们究竟为谁做事,但你已经有了答案。”
安时愣住。
“入殓给活人体面,收魂给逝者安宁。”左恭鸣将做了一半的头颅展示给安时看,“给两边最后一次沟通的机会,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
安时若有所思。
他搬了凳子过来,侧趴在桌上,看左恭鸣将毛发用镊子一根根嵌进仿真皮里。白炽灯下的侧脸轮廓清晰,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认真做事的男人最帅。
那他领导一定在一百年里排得上号。
窸窸窣窣的微小声音荡在耳边,安时终于还是睡着了。迷蒙之间梦到那张未成形的脸从左恭鸣手中飘起,像一尊寂静的雕像,在半空静静望着虚空的远方。
“叮——”
铃音响起的一瞬间就被掐断,安时翻了个身,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自己的肩膀滑下去了。手摸索着拾起,好像是一条薄毯。
安时缓缓睁开眼睛,左恭鸣还坐在旁边。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将将一夜过去,头颅已经有六七分相似了。
“叮——”
铃声又起,左恭鸣看都没看一眼,因为手上有颜料,便要用手肘挂断。安时却瞟到来电显示,彻底惊醒:“馆长电话。”
左恭鸣这才侧过头,第一句话是问:“吵醒你了?”
“没有!”安时矢口否认,又小声道,“我帮你接?”
左恭鸣“嗯”了一声,示意他开免提。
“吵醒你了吧?”何方的开场白如出一辙,“事出突然,有个案子需要你去。”
“非正常死亡?”
“自然病故。”
左恭鸣似有些疑惑,不过刹那又恢复正常:“不严重让霍燕巡去吧,我手上有点撞车。”
何方沉沉的声音在地下室回荡:“恭鸣,这个案子必须是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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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隔日更,晚八左右~进大主线了,预计下个月完结,写完之后再回修正文和补番外。 下本不出意外是一月初开,现都职场文,腹黑甲方金主攻x耿直恐同记者受,另类狐兔《金石为开》 ,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啵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