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无涯有岸（一） 谁又在意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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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分明，因为震撼而瞪得更远，焦点从左恭鸣的脸缓缓向下，移到那只冒昧的手上。安时后脑勺抵着车窗，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我……又被上身了？”
酥酥麻麻的震动顺着掌心，沿着四肢百骸涌向心脏，左恭鸣蓦地收回手：“没有，看看你伤好没。”
一点皮外伤纠结那么久做什么？安时不理解，但尊重。
整理领口的间隙，计上心头，伸长了脖子，对着车内镜照了照，开始唉声叹气。等到那双黑沉沉的眼又投过来时，假模假样道：“这两天出门得找领导借点粉底了。”
“……”左恭鸣捏了捏眉心，“我给你批三天假。”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不费劲。一直到上二楼，安时都在咧着嘴傻乐。
过了点，王阿姨已经先回去了，但提前做好了饭菜温在厨房里。奔波一天，两人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完便一齐上了楼。
临进卧室，手腕一疼，才想起缚身索未解，复又转战书房。
安时拱在桌旁，看左恭鸣写敕令，龙飞凤舞，只字难认。本打算问问这技术自己能不能学，忽又想到理工男的纯正狗爬，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变成一句马屁：“领导字真好看，怎么练的？”
“先摹后临，先楷后行。”左恭鸣拿起打火机将敕令燃了，“和你们现在差不多。”
哦，差点忘了这是个作古百把年的老古董。写得这么一手好字，约莫也是个读书人，指不定还是当官的。
安时本身并不是八卦的人，但在此刻也不由得好奇。
他对左恭鸣的过去不说知之甚少，那也是一无所知。
什么朝代，什么身份，经历过什么，又为什么当阴差，一概只能靠猜。此刻话头聊到这了，不问岂不是亏了，于是迂回开口：“领导以前是做什么的？”
话音还没落脚指头已经开始扣地了，生怕对方冒出一句“阴差”。
火光悠悠而落，在虚空总炸出一声爆响，左恭鸣的脸在光影中明灭，待全部燃尽了，才道：“言官。”
啊，竟然真的是当官的。回想起鬼相的装束，安时恍然大悟：“那种捧着小木板上朝，专门骂人的官？”
“那叫笏板。”左恭鸣纠正，“上朝也不骂人，那叫弹劾。而且也不是所有言官都有资格上朝面圣。”
“那你呢？”
左恭鸣顿了顿：“上过。”
嚯，官还不小。安时还欲再问，腕间却一凉，隐隐有种什么东西脱落的感觉。
“解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知道对方是不想多言，安时讷讷哦一声，乖乖直起身。
三天长假，总要装出一点努力，便又去书架扫视一番，精挑细选了一本纪实小说。
当徒弟的放了假，当师傅的却还有事要办。
照例先回一趟阴司，送康建国去入籍。甫一到鬼门关，竟有引渡使来迎。
所谓引渡使，即在鬼门关一带指引亡魂、维持秩序的阴差，也是所有亡魂成为阴差后的职务起点，带着点规培生的意思。
左恭鸣的职位足足高他两阶，引渡使狗腿得紧，说内勤司有事找左大人，让自己过来帮忙接引亡魂，又上下扫视一眼康建国，半开玩笑：“阴债缠身哦，以后怕不是要做同僚。”
康建国脚步迟滞，表情麻木，听到左恭鸣要走了，才抬起头，嘴唇翕动着，仿佛想要说什么。
也许是谢谢，也许是什么嘱托。
左恭鸣拢着袖子，好脾气地等了一会。但康建国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垂头耷脑跟着引渡使走了。
往后是下地狱受罚还是转阴差思过，路都该他一个人走了。
左恭鸣目送两道身形混入队伍，才转身，直飞城门。
今天值守的掌簿使和左恭鸣打过几次交道，讲话也言简意赅些，说有位七旬老太逾期未能入籍，麻烦外勤司跑一趟，又掩着嘴嘻嘻笑道：“只是这天气，左大人受累了。”
有殡仪馆做阳间据点，阴司勾魂流程十分明晰。凡七日内送至殡仪馆的，即由勾魂使或渡厄使走入殓、收魂、入籍的正常流程。
倘若七日内没有送至殡仪馆的，内勤司核对后，会绕过阳间，直接摊派给渡厄使。
这类案子大抵又分为没有尸体的和尸体未被发现的。前者招魂困难，后者收尸艰巨，尤其是夏天，更惹阴差怨声载道。
恍惚又回到月前，左恭鸣也是在这接了安时的案子，一样的酷暑，一样的幸灾乐祸。
他接过纸条，这次却并未直接离去，手指摩挲，想着前几日黑白无常的话。
有理有据。
凡人枉死是为有理，生死簿错漏是为有据，但在黑白无常眼里都不做数。
左恭鸣并非不懂，就这么捅过去，内勤司只会装聋作哑，用一句工作疏漏搪塞，逼得紧了便再随便推个杂碎出来顶锅了事，甚至反咬一口外勤司收魂不全。
至于真凶是谁，至于枉死的人何辜，谁又在意？
谁又在意呢？
纸条在手里被攥成一团。
掌簿使忙活半天，见黑影仍在面前杵着，本有些不悦，瞅见左恭鸣的脸色后，还是略有忌惮，耐着性子问：“左大人还有事？”
左恭鸣垂下眼：“崔判官是否当值？”
“崔判官休假了。”掌簿使摆着指头一算，“要到下一个戊申年。”
左恭鸣点点头，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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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勤司给的案子不走殡仪馆流程，加上许了安时假期，左恭鸣便没有叫上他，独自一人出了门。
看地点是边郊城中村，还未靠近就听闻阵阵警笛声。左恭鸣将车停在靠外的地方，走了两步先见一个巨大的垃圾堆埋点，不远处的自建房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数个村民聚在旁边，被民警问话者有之，捂着嘴扯闲篇者有之。
听讲话内容，是邻居闻到异味报的警。
既然警方已经到场，阴司其实没必要提前介入，警方自然会和殡仪馆对接后续流程。
刚想走，一人掀开警戒带，大踏步走出来：“麻烦让一让啊让一让，小张，人联系上没啊？”
视线一扫，实习生哆哆嗦嗦举起手，手机还贴在耳边。那人鼻子一皱，正要开骂，转脸子看到左恭鸣，立马多云转晴：“哎哟，怎么是左老师亲自来？”
片区派出所陈哲，殡仪馆的老熟人。
“……”左恭鸣后退半步，“路过。”
“怎么能是路过呢？这得是职业的召唤啊！来来来……”
话还没讲完，实习生又哀嚎：“陈陈陈陈哥，殡仪馆的电话打不通……”
陈哲扭头斥道：“有点眼力见没？这是你殡仪馆左大师，还不去拿口罩和鞋套？”
小张一呆，眼看着上司又要发火，忙不迭取了东西双手呈上。
看来今天左右都得在这把魂给收了。
左恭鸣缓缓做好防护，没忘了先给王勉去个电话，这才跟着陈哲往里走。
“我们也是刚到。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可能，应该是自然死亡。”陈哲一摊手，推开房门，“就是这尸体嘛……恐怕你们要受点累了。”
嗡——
一群苍蝇兜头飞出，恶臭扑鼻而来。
几个民警在旁边取证，遗体在一楼沙发上，已经不能算是“人”了，身体膨充，四肢浮肿，静脉网清晰可见。
“高腐晚期了。”陈哲捂着鼻子，挥走黏上来的蚊蝇，“建议直接火化吧。”
左恭鸣问：“联系到家属了吗？”
“老伴前几年已经死了，还剩个儿子，电话一直打不通。”陈哲稍稍退了半步，“程序我们来走，您不需要担心。”
因为排除刑事案件，遗体最后要交由民政部门统筹最后移交殡仪馆 ，但这句遗体的腐烂程度已经容不得他们先盖章再火化了。
陈哲打了个手势，去旁边电话沟通。
左恭鸣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地上的尸体。
从业这么多年，高坠、高腐的遗体左恭鸣见得多了，今天却罕见地泛起了些许不适。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不似嫌恶，更像是一种恐惧。恐惧那张水肿腐烂的脸，会在午后热浪中扭曲变形，变成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趴在显示器前，长睡不醒的人。
左恭鸣后退半步：“陈警官。”
“哎！”陈哲应道，将手机稍稍拉远，“左老师您要不先去外面透透气，一会我安排两个小伙子和你们一起处理。”
“有死者的照片吗？”
“二楼柜子里有个相册。”陈哲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你们忙吧。”
绕开一地的物证牌，左恭鸣转上二楼。
这层有两间房，一间当了杂物室，一间是主卧。卧室相当整洁，和楼下截然不同。
床铺得齐整，被褥摞成一摞放在床脚。无论是床头柜还是化妆桌，所有能看见的平面都被各式各样的布匹盖住。
陈哲说的柜子在化妆桌旁边，透明玻璃上落了一点灰，但还是能一眼看到里头的相册。因为唯独它是正面朝外竖在柜子里，仿佛是有人反复拿取过。
封面发卷，内页泛黄，开头有几张夫妻双人合影，而后大多是记录孩子的成长，照片也从黑白过度成彩色。
左恭鸣找了几张正面照，翻拍下来，轻声唤道：“孙陶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