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无归之途（五） 我还是很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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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恭鸣已经召出鬼相，缚身索也显形，被他攥在手里，拉紧了距离。
“我知道你听得到也看得到。”安时嘴里没停，“你的女儿因为你被同龄人围在巷子里打，你爸赔光了所有的钱连吃饭都要省着点花，你全家都在为你的错误付出代价，但你在这里装死，在这里喊天道不公？
煞鬼藏在安时体内，左恭鸣无法感知，只能紧盯安时，试图从他细微的变化中判断康建国的回应。
那双秀气长眉蹙着，下眼睑和眼尾微微痉挛，连愤怒都带着一股未被污染过的天真。
这样的人……放在以前……
左恭鸣微微移开目光。
安时陡然扬声：“你说那家人命不好活该，那你爸和你女儿呢？你爸说这是他的报应，甚至还要为受害者立牌上香，你现在还敢堂堂正正说一句这都是你爸命不好吗？
院子里隐隐有脚步靠近的声音，左恭鸣转过身，有意无意挡住了投来的视线。
“你以为躲着不见他们就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今天你也看到了，这些是你逃避能解决的问题吗？”安时也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可以把……”
左恭鸣似有所感，皱眉打断：“安时！”
杏眼上抬，和左恭鸣对视了一瞬，安时摇着头后退半步，快速说完：“我可以把身体借给你。你和他们好好道个别。”
四下俱静，左恭鸣肃着脸，很久之后才缓缓道：“你确定吗？”
“没当过死者好歹当过死者家属，总还是会想说声再见吧。”安时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再说不是还有领导吗？”
两句话跟软刀子似的戳进胸口，左恭鸣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过身：“随你。”
丝丝黑雾顺着眼角外溢，安时闭上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神态气质已经截然不同。康建国第二次上身，却没了之前那股张狂傲然，只显得颓唐不堪。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我，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左恭鸣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就什么都别说。”
回到小院时，康父已经平复些许，左恭鸣不善家常，“安时”一反常态闭口不言，没聊几句场面就陷入僵局。
康薇觉出不对，凑过去看“安时”的脸，惊道：“大哥哥，你怎么也哭了？”
“安时”一面擦脸一边摇头，咕哝着模糊语调：“沙，沙子进眼睛了。”
见过长辈诉过衷肠，小女孩对安时的信任远超之前，扶着膝头就要替他吹眼睛。三两下之后，不见好转，反而热泪滚滚而下，“安时”捂着脸低下头，再说不出一句话。
康薇和康父面面相觑。
“他有些情绪不好。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先走了。”左恭鸣从包里取出纸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如果小薇以后上学有困难，可以联系我们。”
“那哪能，那哪能，领导今天能来一趟已经让我们很感动了。”康父忙不迭握左恭鸣的手，又道，“都到饭点了，两位要是不嫌弃，不如留在这里吃一顿再走。”
左恭鸣本想拒绝，看了一眼身侧，还是点点头。
午饭是康父和康薇一起做的，康父掌勺，小姑娘打下手。刚上学的年纪，备菜的动作却十分娴熟，甚至还能在康父忙不过来的时候，踩着凳子帮他翻炒两下。
“安时”坐在正对灶台的位置，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里面。
左恭鸣揣着手站在一旁，神色淡淡地：“很久没吃到了吧。”
“安时”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嗯”。
也许是为了招待贵客，康父把年节剩下的一些腊肉腌鱼全拿出来了。小小一餐虽然比不得馆子味道，但胜在亲切宜人。
老头一个劲帮两人布菜，左恭鸣盖住碗：“我们自己来，您也多吃点。”
康父一口一个要不得，又调转枪头往“安时”碗里夹。
“安时”把脸埋在碗里，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眼泪混着腊肉一起入口，咸涩的味道从味蕾一路刻进心脏。
饭毕，两人告辞离开。康薇惦记着安时情绪不佳，忧心忡忡：“大哥哥，你别伤心了。”又把那袋子发糕递过来，“要不你吃点这个，吃了甜的心情就会变好。”
“安时”浑身颤抖，几近崩溃。康薇怔怔看向左恭鸣：“叔叔，他还好吗？”
“……”左恭鸣将小孩往“安时”那边轻轻一推，“好不容易见一面，抱一下吧。”
康薇懵懵懂懂，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是依言抱住了安时。她将脸埋在“安时”怀里，口鼻间是大学生温暖干净的气味，明明完全陌生，却轻而易举勾起一些回忆。
康薇不由自主再往里蹭了蹭，呢喃之间，似乎是轻轻喊了一声：“爸爸。”
被她抱住的人浑身一僵，然后两只颤抖的手拢上她的肩背，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
“对不起。”
话音刚落，安时全身一软，向前栽去。康薇吃不住重量，眼瞅着两人要一起跌倒，左恭鸣箭步上前，将安时搀稳。
康薇看不见的视角，黑烟倏然溢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模糊的影子。康建国最后看了院门口的两人一眼，不待左恭鸣召唤便径直朝着玉令飘去。
“大哥哥你怎么了？”
“没，没事……”安时喘着气，大半边身子都倚在左恭鸣身上，“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两人不待康薇爷孙劝阻，搀扶着离开。安时体力不支，走走停停，到村口时才勉强恢复一些。
卖发糕的太婆已经不在了，车身被正午烈阳晒得发烫，安时却丝毫不嫌，倚在上面，只觉得热度从接触面扩散开来，浑身的阴寒都被去散了。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村子，碧空如洗，大团白云缀在天际，偶有风来，吹动墙角野草，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是梦中油画。
踌躇片刻，还是道：“领导，小薇的学费，算我一个。”
“你卡里才多少钱，就往外给？”
安时一愣，又嬉皮笑脸：“我这不是吃领导的睡领导的，平时也花不了几个钱。”
“吃我的、睡我的。”左恭鸣重复。
安时大惊：“您不会现在要开始跟我算房租和伙食费吧？”
“不算。”左恭鸣顿了顿，“没想过自己攒点钱？”
攒钱，攒钱干什么呢，安时茫然：“买房？还是老婆本？”
“……”
“现在的房价这么高，攒一辈子也买不起。老婆本么……”安时摸摸下巴，“连对象都没有，就先不考虑了。”
左恭鸣没吭声，安时却兴致大起：“领导呢？当阴差了还能找对象吗？老婆本要钱还是冥币？”
左恭鸣的表情难得有些空白，似乎是思考了好一会才道：“……不知道。”
“不知道？”
“不了解，没听说过，也没问过。”左恭鸣拉开车门，“不喝忘川水，但见万千事，活得久了，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
好一副断情绝爱的禁欲师尊。
某些小说内容像是洄游的鱼，挣扎着逆流而上翻出水面。
“怎么会无用呢？”安时啧啧钻进副驾，看到左恭鸣的脸色，立马改口，“我还是很向往爱情的……”
主语咬得极重，反有些欲盖弥彰。
左恭鸣目不斜视，一踩油门，上路。
回程比来时好走，上了高速便是一马平川，到汉昌时将将七点。左恭鸣缓速进收费站，过卡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安时已经睡着了。
下午康建国那一通占身行为损耗太大，加上安时灵体本就不全，两相叠加，恐怕得将养几天才能完全康复。
回到别墅时，人还没醒，左恭鸣也不出声，将车窗轧开一条缝。
出发前，他委托馆长何方，和派出所核查一下安时的身份信息，半个小时前，馆长发回消息：
已销户，家属无异议。
校内小区死人的传闻、安时手机截停至7月21日的消息、派出所白纸黑字的“已销户”，多方信息汇聚昭示了同一个事实：
即便没有人参加过安时的葬礼，即便没有人亲眼见过安时的尸体，但“安时死了”这个事实，已经存在于每个人的认知中。
即，“安时”这个身份，在阳间已经被彻底抹除。
谁能手腕通天做到这一点？
为什么选择安时？
左恭鸣找不到答案。
回过头细细端详，安时半边脸贴在车窗上，肤色比前几日更见苍白，睫毛纤长，口鼻圆润，端得一派良善乖巧。
脖颈上的掐痕虽然消肿，但颜色却微微发青，和睡颜相比狰狞可怖，引人遐想又引人悲哀：
这样干净又脆弱的人，注定是活不久的。
起码在左恭鸣的那个朝代，注定被拉进污淖，注定走上无归之途，注定抱着摇摇欲坠的理想坠河沉江。
哪怕是在百年后的现在，不也一样没有活下去？
左恭鸣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轻轻解开安时领口的扣子。由他亲手制造的掐痕与手掌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在他的摩挲下，渐渐开始升温。
似乎回到混乱又无序的前一天。
那时候，被侵占了身体的安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会害怕吗？
没有埋怨他吗？
进入康建国的梦境不会茫然无措吗？
指腹下的喉结轻轻颤抖，左恭鸣一顿，对上了安时将将睁开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无归之途（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