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12、第十二章 无归之途（一） 原来这小孩

　　穿越两扇互锁门，左恭鸣和安时在狱警的带领下朝里走。
　　安时原以为今天是去逝者家里，特意穿了一身半袖衬衫西装裤配上小皮鞋，既不显得敷衍，多少又有点重视程度。
　　如今这点重视在监狱里不值一提，后跟磕在光洁地面上发出哒哒声响，安时“嘶”了一声，开始用脚尖着地。

　　“也是麻烦两位跑一趟了，主要是场地有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左恭鸣颔首：“不麻烦。”
　　“不过现在注射死刑推行之后，您这边也方便多了是不是。之前那几个吃花生米的，一地的脑花子和血，我看您收拾都嫌费劲……”

　　安时脑子里有了画面，捂着嘴忍不住干呕，见狱警看过来，忙不迭咽了回去，又装模作样问：“犯的什么事啊？”
　　“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酒后驾驶冲进闹市区，三死六伤。”狱警的眼神诧异，“前段时间闹挺大的，都上报纸和新闻了，你不知道？”
　　安时一蒙：“不，不知道。”
　　“害，三个还是小两口带孩子，就这么一下全没了。现在两家就剩四个老人，整天抱着遗像哭，造孽哦。”

　　三人在走廊里左穿右绕，最后停在角落的一间房前。
　　门牌上写着写着“监控室”，狱警打开门，示意左恭鸣和安时先进。

　　房间不大，半墙都是透明玻璃，能将对面的注射室一览无余。对面空间不小，陈设却很简单，一台摆满了药品的推车，一张固定铁床，上面已经用束缚带绑了个男人。
　　青皮，三角眼，大鼻头，轮廓崎岖，符合各种刻板印象中的“犯罪分子”。

　　“康建国，三十八岁。这人也是几进宫了，早些时候打架斗殴，后来不知道拖什么关系混了个网约车身份。但是人又不老实，被客户投诉多次后平台封禁一个月，这厮就喝酒撞人。”
　　安时咋舌：“报复社会啊？”
　　“可不是么。”
　　左恭鸣问：“家属在吗？”
　　“正要跟您说呢。”狱警一摊手，“进来这些天，没一个家属过来看过他，早上问他需不需要安排见面，他也拒绝……到时候您也就随便收拾收拾，反正没人要看。”
　　左恭鸣皱眉：“那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狱警想了想：“好像还有个女儿。哦，他老婆早几年就跑了，女儿现在估计有七八岁，该上学了，现在应该是爷爷带着。”

　　注射室里已经开始动作，左恭鸣“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康建国的表情一开始还散漫轻佻，甚至张嘴说了什么。隔着玻璃，监控室的人听不见，但能看出对面男警的脸色不是太好看。

　　取针将推的时候，那种强装出来的松弛终于还是碎裂了，康建国浑身颤抖，止不住开始挣扎。
　　男警走上去按住露在束缚带外面的肢体末端。康建国哆嗦着嘴唇，只能眼睁睁看着液体被推进自己的体内。

　　注射死刑为三针法，第一针麻醉，第二针肌松，第三针才是致死药剂，通常是高浓度□□溶液。
　　第一针推完后不久，康建国就失去了意识，二三针接连推入。两个法医模样的人上前确认了一下，这才对着玻璃这边招手，让左恭鸣和安时进去。

　　整个过程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五分钟。

　　原来注射死刑是这么平静的一件事，没有惊惶吼叫，没有悔恨落泪，犯人只需要在麻醉中迎来无痛的死亡。

　　死得还是太轻松了。
　　这是安时走出监控室的第一想法。

　　被他撞死的一家三口临死前不知道有多痛苦，而受害者的家属至今不能走出阴霾。
　　安时在这一刻醍醐灌顶，突然理解了左恭鸣为什么说“遗忘是一种幸福”。

　　他感受到了比以前强烈百倍的排斥，皱着脸踏进注射室。法警和法医都退了出去，狱警替他们带上了门：“我就守在外面，麻烦两位了。”

　　“这种人为什么还要给他体面？”看着左恭鸣从工具箱里往外拿道具，安时终于还是没忍住，“注射死刑已经是人道主义了，直接一把火烧了不是更好？”

　　“他死了，我们就要入殓，就像医生和律师不会因为对方是死刑犯就拒绝治疗、拒绝辩护。更何况——”左恭鸣戴好口罩和手套，指了指铁床上的遗体，“生前有法官，死后有判官，罪孽功过，自有公道。”

　　注射死刑犯的遗体还是比较好打理的，新鲜死亡，连温度都还没有彻底散去。除了没有心跳，看上去和睡着了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注射过松肌药剂，四肢软和，穿脱寿衣十分便捷；不是病故，肤色也还算健康，妆面要求也不高，安时捏着鼻子和左恭鸣捯饬一番，整套流程下来将将花了半个小时。

　　左恭鸣将遗体双手拢在腹前，做出安稳祥和的姿态，还没来得及开口，周遭就有一股阴寒慢慢凝聚。

　　安时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左恭鸣拉到身后。从肩膀探出头，只见有模模糊糊的黑色气体从遗体的口鼻析出，渐渐变成一团沸腾的黑雾。

　　“这家伙……怎么跟别的亡魂不太一样？”
　　左恭鸣颌线紧绷：“煞鬼。”

　　怨气所结、戾气不散，是为煞鬼。和普通亡魂的浑噩不同，它们保有生前怨念，有自主意识，多性凶嗜杀，因此决不能放任为祸人间。

　　阴风一起，鬼相缓缓现身，右手入怀，不等那股黑雾彻底凝实，就抛出一张敕令符。
　　“阴司敕令，万鬼伏藏?！”

　　明黄色的符纸被抛离的一瞬间，在空中化作一条黄金蟒，“嘶嘶”叫了一声便如弹弓般弹开，将执行床上的黑雾捆作一团。

　　黄金蟒愈收愈紧，黑雾也被压缩成长长一道，翻涌间，从鳞片缝隙中露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三角眼，大鼻头，不是康建国又是谁？
　　只是那张脸比尸体还要可怖，惨白的皮肤下，道道墨色经脉如小虫蠕动，让安时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左恭鸣面色凝重，声音比以往更沉：“康建国，切莫冥顽不灵，速速随我回府。”

　　缝隙中的那双三角眼戾气充盈，死死盯着面前两个人，然后猛然一睁，黑雾急剧扩大，竟将巨蟒生生被撑开一圈空隙。
　　康建国嘴一咧，露出一排歪七扭八的牙齿：“你们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收老子我？”

　　黑雾如浓墨簌簌落地，片刻之后又扭曲着凝成一道触手，活动两下后，忽地像两人袭来。

　　左恭鸣八面不动，鬼相抬起玉令，隐有光芒流转。黑色触手全力一挥，却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于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不待康建国惊愕，另一道敕令符飞速掷出，精准制导般糊上触手尾端，旋即化作一团荧荧蓝火，顺着直往上烧去。

　　这火爬得飞快，所经之处俱发出“滋滋”烤声，不仅触手化作黏腻的黑水落地又挥发，连缠绕康建国的金蟒也禁不住，与蓝火一触即散。
　　蓝火吸收了金蟒，啪一声爆燃开来，势头更大，将整个黑雾都包在焰芯内。

　　康建国发出凄厉的嚎叫，黑雾愈缩愈小，最后只剩下半人高的一团，再无力支撑，颓然落在地上。

　　“阴司渡厄使左恭鸣，奉命收魂。”左恭鸣居高临下看着，“尔可知死？”

　　地上那团逐渐显出人形，康建国奄奄一息，嘴上却还不饶人：“知你*****，你和那群条子一样，都是欺负我们老百姓的狗腿子，我呸！”

　　这下安时都听不下去了：“你撞死了人，不反思自己，还有脸说别人欺负你？”

　　“反思？”康建国阴鸷的目光转到安时脸上，冷笑一声，“老子辛辛苦苦跑车，那些人凭什么投诉？平台说封号就封号，谁问过我一句？谁管过我的死活？”

　　“那也是你和乘客有纠纷在先，更何况你撞的一家三口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凭什么……”

　　“那就是他们命不好！”康建国一声怒吼，像是把压抑了多年的愤懑悉数倒出。

　　安时被气得脸色通红，还想说些什么，被左恭鸣拦住了。

　　“下了阴司，你有大把的时间申诉，到时是进等活地狱烧燃互残，还是阿鼻地狱受无间苦楚，阎罗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说罢，鬼相于空中刹那膨大，玉令荧光微闪。

　　康建国初初还有些挣扎，但恶煞的尾端已溃散变形，逐渐化作一团雾气向着玉令飘去。直到康建国整个亡灵都被卷到半空中时，那双三角眼蓦地一转。

　　不好！
　　左恭鸣面色一变，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康建国用尽最后的力气拧转身形，倏然朝着两人冲过来。

　　左恭鸣堪堪避过，却听见背后传来半声咽进嗓子眼里的尖叫。

　　猝然转头，却只看到黑烟如瀑灌进安时的七窍，不过两秒，安时已经瞳孔扩散，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跌去。

　　左恭鸣面色铁青，攥住安时的手臂，空中鬼相急急抛出第二张敕令符。但这次还未靠近，符纸就直接化作一团火焰燃烧殆尽。

　　左恭鸣蹙眉，一手拢着人，一手去拍安时的侧脸：“安时！”

　　虎口处传来一阵剧痛，左恭鸣没有松手，只更加用劲掐住安时的下颌，逼得他张开了嘴。

　　同时睁开的还有安时的眼。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原先那副乖巧的书生面相却已消失不见，杏眼眯起，嘴角斜挑，齿尖还留着血。

　　左恭鸣面色沉了下去。

　　“安时”丝毫不觉，就着左恭鸣的支撑缓缓站直身体。他抬起手臂，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这才发出两声粗噶的笑。

　　“哈哈，没想到，原来这小孩也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