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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被沉默掩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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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洋真的死了?
祝同舟盯着祁越看了又看,确定他没有开玩笑后,心里逐渐冷了下来。
如果土路上的尸体真的是张海洋,那她昨天的推理很可能就是错的。
毁容不是为了掩盖身份,凶手就是单纯地为了钱财而来……
那也不对,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了。
“你确定死的真的是张海洋?”
“市局技术科的张英亲自做的对比,血型、身高、体态特征全对上了。”
祝同舟沉默了,她知道张英,市局的法医骨干,她在学校上学的时候还来给他们上过选修课。
张海洋真的死了。
但他身上的秘密却越来越多。
车上的血迹是谁的?谁不想让他们发现这辆车?天蓝色的发卡又是谁的?那几张特意藏起来的货运单号,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宋一唯或者宋家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千头万绪,让祝同舟头疼欲裂。
在监控技术不发达的时代,警方除了走访获得线索,就只能通过犯罪现场获得的痕迹进行犯罪侧写的描绘。祝同舟曾经一直以为这是一种相当厉害且高效的破案方法,直到她亲身上阵,才发现其中的种种不便。
只通过痕迹进行的侧写太容易出现失误了,甚至很有可能和凶手真正的意图截然相反。
就像现在,关于宋家灭门案,面前出现了两条调查方向完全不同的路。
祝同舟放下了手中的食物,麻烦再多难道还能放弃不成,一条一条来总能找到线头的。
而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先处理干净队伍内部的问题。
“张海洋的车昨天为什么没有人上报检查?”
祁越靠在椅背上,一手在桌边支着头,眼下有着一片乌青,浅浅的,几乎要被睫毛垂下的阴影覆盖,如果不是祝同舟一直盯着他看都发现不了。
“我查了昨天的走访记录,去张海洋家那组是周围派出所的人。据他说,是看院子里的车上盖着布,以为是砖厂的报废车,就没往上报。”
说到最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抬眼和祝同舟对视。
“你信吗?”
祝同舟没有回答,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她不相信。
祁越接着说了下去,“所以我昨晚又去找了这个人的所长。他媳妇儿今年查出来了尿毒症 ,每个月透析都需要不少钱,女儿在外省上大学,生活费加学费也不便宜……”
祁越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已明了。
屋内一时有些沉默。
警察的常态就是将职责和其他的欲望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进行衡量,因为感情,因为欲望,因为其他一些什么,天平有时会朝着职责的另一端倾斜。
恪尽职守,有时是一个残忍的选择。
感情上,祝同舟无法去谴责他,但职责上,她必须做一个合格的警察。
祁越率先出声,屈指敲了敲桌子,“回神,一大清早就发呆。”
“……那个人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法理不容亵渎。”
祁越脸上的神色淡漠,祝同舟这才发现原来不笑的祁越是很有攻击性的。
“内部的问题,得先把脓挤出来才好处理伤口。”
祁越站起身,“等案子结了会组织局里给他家里捐款的。”
“啊?”祝同舟有些怔愣。
“走啊,愣着干什么?”
祝同舟胡乱将手中的垃圾团成一团,跟上祁越的脚步,有些惊讶道:“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以为我是一个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办案机器?”
“一码归一码,法理之外还有真情。小祝同志,办案子有时候可不要那么死板。”
说着,祁越回头朝着祝同舟眨眨眼。
祝同舟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祁越了,还是这个人的底色本色就是复杂的,玩世不恭、敏感多疑、铁面无私还有现在流露出来的人情味,哪一面都是他,哪一面又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祝同舟知道,自己旺盛的好奇心被这个笑面狐狸勾起来了。
但现在不是琢磨祁越性格底色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手中的案子。
案子一天不破,祝同舟的眼前就总会闪过蒋兰兰和汪明海那天的样子……
祝同舟收敛心神,快步跟上,“我们去哪?”
“回刑侦大队。”
祁越发动了车子。
“汪明海应该已经在队里了。”
“汪明海?”
祝同舟瞬间反应过来。
宋一唯的砖厂除了那些活在别人口中的临时工以外,用的全是自己人。妹妹宋霞在厨房做饭,他自己和汪明海做工,蒋梅梅管账,张海洋运送,典型的家庭式作坊。张海洋有古怪,这些人不会察觉不到,而汪明海就是他们现在唯一能询问的人了。
等回到刑侦大队,汪明海已经在审讯室等着了,里面只坐了一个孟飞,旁边的观摩室倒是人满为患,周建国带着其他人坐在里面等着祁越。
这种大案子,自然不可能让祝同舟去审讯,她只得老老实实和一众骨干挤在后面盯着屋内。
“领导。”
汪明海看到有人进来就想站起来问好,但身前的桌板限制了他的动作,只得讪讪坐下。
“坐坐坐,别紧张。”祁越坐到他对面,“别叫什么领导,我也不是什么领导。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和你聊聊天,完善一下之前的细节问题。”
祁越走的是和孟哥一样的心理路线,只是要温和一点,更润物细无声,配合孟哥,两个人怕是要唱红白脸了。
祝同舟在张晓军身边站着,师徒两个都没蹭到凳子。
“要不要喝水,哦,你那有,我就不给你倒了啊。”
祁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哗啦啦的水声听得汪明海心里发毛,在座位上扭了两下,脸上浮了一层油腻腻的汗。
“张海洋平时给厂里运砖的那辆车是他的还是厂里的?”
“车,车一开始是厂长买的,后来张海洋开得久了,就是一直在他那了,算是他的了。”
汪明海回答地有些结结巴巴,努力回想着。
“那你坐过那辆车没有,我看你们砖厂离市里还挺远,来回要是有车坐应该方便不少吧?”
“坐过,但都是坐后面的车斗。”汪明海说到这,有些不平,“张海洋从来不让我坐他的副驾驶。有回我从市里买东西,正好碰到他,想让他带我一程,他都不情不愿的,非说什么车锁坏了,开不了门。要不是我姐夫劝他让我坐后面,他连车都不让我上。”
祁越追问:“你姐夫?宋一唯当时也在车上?”
“对。”汪明海点点头,颇有些委屈,“我姐夫后面就坐到副驾驶位置上了,我就说他是在骗我。回来后还把车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弄得我像是把他的车弄脏了似的。以前那车拉几趟砖也没见他那么洗车。”
祁越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垂下眼睫。
不想让别人坐到副驾驶,是因为当时的副驾驶上还有没处理完的痕迹,只能把人忽悠到后面的车斗里,而宋一唯的所作所为,明显是在给张海洋打掩护,他不只是一个知情者,更是一个参与者,甚至是砖厂背后迷雾的主导者……
“我听人说,砖厂最近招了不少外地临时工,你知道吗?”
“大概、大概知道。”
汪明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脸上豆大的汗珠涌出来。
“大概知道?”祁越玩味地重复了一遍。
一旁的孟飞抬眼盯着汪明海,一拍桌子厉声道:“知道就是知道,什么叫大概知道!汪明海你这是在糊弄谁?!”
汪明海被吓得下意识往后一缩,“我没有,没有糊弄!真的,我真的只是大概知道!厂里找人的事情不归我管,我就是个搬砖的,我……”
“你什么?你天天在厂里你不知道?砖厂就那么大点地方,来一批走一批的人,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汪明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不断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几乎快要哭出来,整个人看着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老孟,别吓着人家。”
祁越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温和,起身给汪明海递了几张纸过去。
“擦擦汗。”祁越温声道:“我们知道你家孩子身体不好,你和你媳妇隔三差五的带着往医院跑,砖厂有些事你没掺和。但你仔细想想,真的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不说,等我们查出来可就是包庇了。”
祁越的话声音不大,但像是一把锤子,一下又一下重重地锤在汪明海的心上。
“我没包庇!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不说?你知不知道这是破案的关键!你大姨子和她女儿可都在天上看着你呢!”
孟飞的话打碎了汪明海眼里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坚持。
“厂里虽然说一直在招人,但我很少看到那些人,每次见到的都不是同一批人,而且他们都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说是来干活的,但里面没几个能干活的,基本上都是女的,黑瘦黑瘦的,偶尔有几个男的,要么是年龄特别小才十几岁,要么是一看就不太正常,脑子有病的。”
“我当时还和张海洋说,这样招的工人不行,干不了多少活。他当场就变脸了,让我不懂别瞎说。”
“但是、但是这些人都是干了几天就不见了。”
祁越问:“那你怎么不报案?”
汪明海脸色苍白,“我就一个搬砖的,管那么多闲事干啥,而且那是我姐夫,都是亲戚……”
说到最后,汪明海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祝同舟在张晓军旁边看着屋内,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汪明海不是个坏人,只是个挣扎着活下去的普通人,做出了趋利避害的再正常不过的选择,在遇到不对劲的事情时,先捂住自己的眼睛耳朵。
他不是凶手,也不是帮凶,他只是个沉默的大多数。
只是这种沉默,在无形之间,成为了罪恶最好的掩盖,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其他人的生命之火。
“你对宋一唯了解多少?”
“我姐夫?我姐夫就是个本分的老实人,平常挺和气的。”
“他和张海洋之间,你觉得谁说的算?”
“当然是我姐夫,他毕竟是厂长,虽然他看着斯斯文文的,但每次让张海洋去干什么,他都老老实实去干了。有次他让张海洋去火车站拉一批货,张海洋不乐意,说要去打牌。我姐夫看了他一眼,他就老老实实去发动车了。”
祝同舟摸出笔在小黑本子上记了两笔。
整个砖厂,真正的主导者从来都是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宋一唯,而脾气暴躁的张海洋,只是一个转运站,或许还兼职打手。
那问题又要绕回来了。
如果宋一唯是主导者,为什么张海洋的死法会比其他人从惨烈这么多。
如果是他们背后的人想要来灭口,将人灭口就可以了,没必要弄出如此惨烈的案件。她现在回想起案发现场几人脖子的痕迹都觉得浑身发冷,不管是否确定死亡,都在脖子处补了好几刀。
这种激烈的行动,需要巨大的情绪驱动,不是一时上头就可以解释的,也不是专业杀手具备的。
这样强烈的感情,要么是极端的恨,要么是极端的爱。
根据他们现在掌握的线索,宋一唯和张海洋,甚至整个砖厂都在秘密进行着人口的拐卖转运。这种情绪很有可能是极端的恨。
审讯室内的询问还在继续,破开了汪明海的防备后,他几乎是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祁越手上把玩着一支笔,想到了什么。
“在最近这些临时工里,有没有张海洋特殊对待的,或者是被他单独带走的?”
汪明海皱眉想了想,“有一个,在一个多月前吧,有个长得挺漂亮白净的女孩,被他单独带出去,后来就不见了。”
祁越追问:“女孩?叫什么?”
“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叫王秀秀,扎着两条辫子。”汪明海皱着眉努力回想,“对了,她经常带着一个天蓝色的发夹,特别宝贝。”
天蓝色发夹!
几人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