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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陀飞轮 尾花期不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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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慎之大概在门口站了一分钟。
他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再往前一步就是阳光。
他没动。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沈慎之没回头。
赵恪礼站在和他平行的位置,也不急着催他,就这么并肩站了一会,才礼貌建议:“走了。”
沈慎之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觉得他的语气有多礼貌。
那棵凤凰木还在,恍若十一年不过弹指。
七月下旬连尾花期都没抓住,风一阵雨一阵,花早就落尽了。
好在他们本来就不是为了赏花。
两人各安分地落后老教师一个身位,师生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老教师是一个健谈的人,几句话下来气氛轻松,连赵恪礼眼尾都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告别了要回去上课的老教师,安静的树荫大道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相继沉默了将近两分钟,赵恪礼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
沈慎之没吭声,只当没听见,专注地盯着那棵老凤凰木看。
凤凰木不知道自己见证了多少年的阴晴圆缺,只知道一年又一年地开花结果,一天又一天地任由时间生长出纹路。
赵恪礼没等到他的回应,也不说话,只沉沉地看着他。
圣安德烈书院的入学条件相当苛刻。
就连赵恪礼这样中产往上的家世,在这里也只能勉强够上中下,完全不够看。
加之他本人不擅长和别人来往,没权势没关系。
家境显赫的孩子是从来不高明面上霸凌这种低级手段的,向来都是软孤立,向来都是意味不明的低笑。
好在小时候的赵恪礼早就学会怎么独处,一个人对于他而言或许还是个效率高的好办法。
但人终究是群居性动物,他再冷漠再理性,也不可能随时坦然。
在他第二次偷偷溜进百年礼堂躲清静的时候,就碰上了和他同级的沈慎之。
沈慎之那个时候在学校里算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外公是高等法院终审的首席法官,父母彼时也是前途无量。
整个书院没几个人不认识他。一群人天天沈少沈少地喊着,和他勾肩搭背。
可少年人的心思总归是敏感的,跟不用说每天回家对着空荡荡房子的沈慎之。
赵恪礼第一次和沈慎之正面碰上,见到的就是躲在角落里红着眼眶偷偷抹眼泪的沈慎之。
沈慎之似乎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别人来,抹了一把脸,恶狠狠道:“走开!”
凶是凶了点,张牙舞爪的,不过幸好没有像别人那样的目光看着赵恪礼。
赵恪礼根本不怕他,没有走开。
两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对峙了片刻,赵恪礼说:“你别哭了,我请你食菠萝包。”
沈慎之愣住了。
沈少爷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还邀请他吃菠萝包。
他张了张嘴,稚嫩的脸上有些空白。
半晌,他讷讷道:“哦,好的。”
小孩子的友谊是很好建立的,一个菠萝包就算正式建交了。
沈慎之闹脾气一天没吃饭,低着头认真解决完一个菠萝包,又转过头去看赵恪礼手上的。
赵恪礼停住了,用眼神询问他是不是还饿。
沈慎之托腮想了想,觉得一下吃两个可能有点太不绅士了,严正拒绝,又说:“我知道学校后面有一棵很大的凤凰木,我带你去看。”
赵恪礼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被沈慎之握住,一把拽了起来。
赵恪礼从来没有在学校里乱逛过。
除了必要的教学楼和行政楼之外,别的地方对他而言是一片空白。
于是百年礼堂彩绘玻璃的斑斓和学校后面凤凰木的正红,在他灰色的印象里添上一笔重彩。
沈慎之当然也记得。
他甚至还记得,那天看完凤凰木之后,赵恪礼还是把那个菠萝包让给他吃了,自己只喝了半杯冻柠茶。
但是他不想承认。
承认了怎样,不承认又怎样?
如果所有事都是只要把话说清楚就可以冰释前嫌、不用承受半点回旋镖的痛苦的话,那世界上哪来这么多不甘心呢?
沈慎之盯着凤凰木的纹路。
他说:“不记得。”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可再清嗓子重复一遍反而显得他欲盖弥彰,于是他闭了嘴,不再说话了。
身后半步的赵恪礼也没有说话。
“嗯。”许久,赵恪礼轻声说,听不出别的什么情绪,淡淡重复,“不记得。”
沈慎之低着头不看他。
两人沉默着并肩去停车场。
赵恪礼今天没有喷香水,衣服上只有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沈慎之闻不出是什么香型,只知道和他不是同一款。
他把目光往下移,再一次确认了赵恪礼手腕上空空如也。
难以言说的微妙失落从潜意识里泛上来,沈慎之反应过来后又轻飘飘地压下去。
赵恪礼用什么关他什么事。
停车场里很静。
沈慎之摁了车钥匙,不远处的黑色宾利亮了下灯,但他没有立马过去。
他站着停了一会,在几步之外望着赵恪礼的侧脸。
赵恪礼始终没有和他对视,于是沈慎之也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其实真的再也没有留在原地的理由了,赵恪礼才微微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赵恪礼。”
赵恪礼没回头,说:“走先。”
沈慎之就没再叫他了,只看着赵恪礼走远的背影。
赵恪礼单手打了半圈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一层薄薄的烦闷拢上来,找不到源头。
他微微蹙着眉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路况。
从学校出去的第一个路口就正好碰上红灯,他在车流里慢慢踩下刹车。
不知道是哪辆车的车载音乐顺着半敞的车窗透进来。
遗忘几多虚假几多真相
我只想
失去的都可挽救
再次厮守
多么苦也不肯松手*
赵恪礼眉头皱得更紧,他缓缓深呼吸了一次,冷着脸把车窗升上去。
他没直接回律师行,拐道先去了中环大厦附近的咖啡店。
他看着手机地图转了几圈,才终于找到这家绝对说不上宽敞的咖啡店,推门进去只看到没几个客人。
整体的装修氛围走的暖调,桌布颜色鲜艳又复古。
白慈心坐在窗边,听见进门的铃铛声就微微偏过头,一招手。
赵恪礼总觉得那手势像在招狗,冷着脸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环境,顿了几秒才慢慢走过去。
白慈心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弯着眼睛小声说些什么,赵恪礼看了几眼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
“严煦。”白慈心简短介绍了一下,“你家律所打商事的实习律师。”
严煦当然也知道赵恪礼是自己顶头上司,抿着唇点了下头打招呼:“赵大状。”
赵恪礼一颔首:“嗯。”
他没打算多问别人的情感状况,正打算直入主题,白慈心就轻飘飘打断他:“偶尔换个风格也不错。我很少来这种咖啡店。”
赵恪礼不发一词,微妙地看了白慈心一眼。
他坐了一会,就这么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白慈心也没有主动要给他点咖啡的意思。
“你去见过罗子谦。”
他开门见山,直接开口。
白慈心稍稍一挑眉,冠冕堂皇:“毕竟是基金会资助对象,见一下怎么了。”
赵恪礼后仰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把左腿搭到右腿上,不置可否。
白慈心掀起眼皮和赵恪礼对视了一会,偏过头去和严煦低声说了些什么,严煦轻轻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真的只是提点了两三句而已。”白慈心喝了口拿铁,“他自己怎么选,我就不知道了。”
赵恪礼淡淡反问:“你会不知道?”
白慈心神色自若:“多一张牌不是坏事。”她同样反问,“你不知道?”
赵恪礼没立刻接话,冷笑了一声,语气有些阴阳怪气:“看来董事会是势在必得了。”
“哦。”白慈心不怎么介意他说这个,礼貌回敬,“当年你分了手也不见得赢了官司。”
赵恪礼:“……”
他懒得跟她一般见识,自己叫来伙计亲自点了杯冰美式。
两个人难得安静了一会,暂时停火。
白慈心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还是按耐不住对朋友八卦的好奇心,虚心请教:“还没复合?”
赵恪礼放下咖啡杯,在瓷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你没完了?”
白慈心哼笑了一声,宽宏大度地放过这个话题:“好吧。”她停了一会,还是语重心长地交心,“你不能干等着他开窍。”
赵恪礼此人在其他事上的忍耐度接近正无穷,现在也是忍无可忍:“你还教上了?”
白慈心一看好友在情感上受挫就心情愉悦了不少,又加了两份提拉米苏,一份给自己一份给严煦。
赵恪礼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席。
赵恪礼回到车上,低头看着中控台上的那块手表。
宝玑传世系列的一块表,是当年沈慎之送给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他早上在学校停车场里坐了半天,还是把表摘下来了。
陀飞轮校准时间刻度,八年以来偏差不超过一分钟。
赵恪礼当然也不差这一上午,他不需要校准也不需要提醒,自己就会待在自己的刻度里。
在沈慎之愿意之前,他绝不越雷池一步。
秒针严格恪守表盘刻度,周而复始,转过一圈又重新回到最开始。
赵恪礼低下头,将唇轻轻印在冰凉的表盘玻璃上,只用唇珠轻轻碰着。
右手食指侧面抵着背面的刻字,赵恪礼用指腹临摹无数次,他珍之重之。
一吻结束。
赵恪礼睁开眼,没有再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