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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空头支票 谁说要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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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安德烈书院的邀请函递到沈慎之桌前时,他正盯着案卷准备开案陈词,短暂地把他的思维打乱了。
上个周末他除了去了一趟儿童之家,其余什么行程都没安排。
沈慎之兴致缺缺,在自己卧室里当蘑菇。
沈秉成那天只短暂地回来了半个多小时,准备飞首都参加会议,也没顾得上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儿子。
临了出门,父子俩对视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沈秉成点了点头,简短地说:“我走先。”
沈慎之扶着木质扶手,张了张嘴,哑声说:“……拜拜。”
大门被关上,别墅里又是落针可闻。
沈慎之回过神,低头喝了半口咖啡,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意见,站在他桌边的程皓朗就先脱口而出一句:“嚯!”
圣安德烈书院是荆港历史最悠久的圣公会传统男校之一,能入学的家里一般都是非富即贵。
沈慎之就是从那里毕业的。
他盯着邀请函上的百年校徽,想了想还是伸手拿过来了,身边的人还在滔滔不绝:“师父你还真够old money啊……”
沈慎之偏头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程皓朗。”
程皓朗训练有素地闭了嘴,比了个OK的手势,双手接过沈慎之手里的咖啡杯,见风使舵:“师父,我去帮您接咖啡。”
沈慎之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他坐着发了会呆,慢慢翻开了邀请函。
是圣安德烈书院模拟法庭主办方的邀请,诚邀沈慎之出席旁听,如果他愿意还可以参与开幕致辞。
书院每两年举办的模拟法庭是全港中学生范围里规模最大的模拟赛事,每一届都会请一批司法界的执业人士到场,以表重视。
沈慎之参加模拟法庭那一届请来的是方咏恩和赵嘉文,至今已经过去十一年。
那时候方咏恩还不是高等法院的终生法官,赵嘉文也还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不败大状。
原来过去这么多年了。
沈慎之坐在办公桌前阖了阖眼,想伸手拿杯子喝水,才发现自己的杯子在几分钟之前已经被程皓朗当挡箭牌顺走了。
他静了一瞬,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杯垫,只能打开邮箱给母校回函。
罗子谦的感化令正式执行,社会福利署还是把郑安年安排为他的感化官。
郑安年一路从基层做上来,现在正好是感化及社会服务令办事处的副主任,资质能力是够的,对罗子谦的个人情况也比较了解。
倒是郑安青对此颇有微词,但还是没多说什么。
沈慎之提前和郑安年私下沟通了一次,打算在第一次家访的时候顺带去看看罗子谦。
沈慎之再一次见到罗子谦,是在一家路边的小饭店。
他没直接进去,站在玻璃外看着罗子谦擦桌子的身影。
郑安年在来的路上大致说了他最近的情况,说不上太顺,但罗子谦本人态度还是良好的。
“当年法院判他未成年犯罪,虽然只给了三年,”郑安年压低声音说,“但等他出来他阿妈已经走了,阿爸也快不行了。”
沈慎之皱了下眉。
“亲戚也不怎么来往,他现在在荆港就一个人,四年前稀里糊涂认了罪,现在觉得不甘心。”
沈慎之一直没吭声,许久,才轻声问:“现在呢?现在他什么安排?”
郑安年想了想:“先打一年工赚钱吧,后面再看读书的事。”他低头看了看表,“等他下班吧,还有十多分钟。”
沈慎之站在树荫底下默了默,单手翻开支票本写了个数字签了名,随手把钢笔别在口袋里,把那张支票撕下来递过去:“说是福利署的吧。”
郑安年转头看着他,没接那张支票,只说:“安青说你们很像,我之前还不这么觉得。”
沈慎之有些不解地蹙眉:“和谁?”
“心意我就替福利署谢过沈sir了。”郑安青弯了弯眼睛,把支票推回去,“但原则上我们不能这么办事的。”
他顿了一下,“而且裕和慈善基金会也批了款的。”
赵恪礼。
沈慎之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他捏着支票没动,哑然。
晌久,他才一声不吭地把支票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语气有些生硬:“我和他不熟。”
郑安年好脾气地笑了笑,没说话。
“郑sir,沈生?”
罗子谦刚出门,慢跑过来,“你们来啦。”
郑安年笑着和他打了招呼,先问了一些基础的问题算是走流程。他没有花太长时间,就把位置让给了沈慎之:“你们聊。我回办事处。”
沈慎之点了点头,罗子谦乖乖地摆了摆手说拜拜。
告别了自己的感化官,罗子谦的眼睛亮亮的,小声:“沈检控官你也来看我,我好开心。”
沈慎之浅浅笑了一下,轻声问:“最近还好吗?在这里习惯?”
罗子谦抿着唇低头笑了笑:“习惯的,老板人很好。基金会给了我一笔钱给爸爸治病,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他想了想,“我想先攒一点钱。”
沈慎之下意识攥紧了放在口袋里那张支票,顿了顿,还是转移话题:“你之前那个案子,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
“算了吧,沈生。”罗子谦摇了摇头,笑容很淡,“让我再……想想。而且如果要翻案的话,会不会影响到赵律师?”
沈慎之看着他,低声说:“原则上不会,而且郑官在判词里不是也说了……”
“赵律师是个好人。”罗子谦低声说,“我知道当年的情况,能这样已经该知足了。”
“子谦。”沈慎之上前半步,“当年的事你也是受害者。你想尽办法要来见我难道不是想——”
“沈生!”罗子谦有些急促地打断他,“我知道你是好人,但这件事可不可以让我再想想?”
沈慎之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了。
“那我先走了。”罗子谦低着头,“谢谢沈生。”
沈慎之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看着罗子谦离开,然后抽出那张支票,沉默地撕成两半随手扔进垃圾桶。
七月二十三日,大暑。
沈慎之站在圣安德烈书院的百年礼堂前,微微仰起头,被上午的阳光刺得微微眯了眯眼睛。
礼堂还是老样子,庄重的百年校徽嵌在门楣上,风雨不动。
鎏金色的校训在阳光里闪闪发光,是拉丁文,“Veritas et Caritas”(真理与仁爱)。
他独自站在百年建筑前,与十一年遥遥对望。
“哎呀,是慎之呀?”
沈慎之转过身,认出来人是之前的国文老师,略一颔首:“老师。”
老师在当年就是宽厚又善良,最容易和学生打成一片,沈慎之读书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老教师。
沈慎之浅笑着往老师身后扫了一眼,跟着一个人。
是赵恪礼。
阴魂不散。
赵恪礼今天没穿古板的西装三件套,也没梳背头。和正常周末的休息天打扮没什么两样。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了一下,沈慎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赵恪礼眉梢一动。
老教师也没注意到他们的恩怨,一顾地感叹时间匆匆:“一转都长这么大了。慎之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还能再门口和我碰上。回头让恪礼带你转转。”
赵恪礼轻飘飘地把目光落在沈慎之脸上。
要是别人未免看得出赵恪礼在想什么,但沈慎之太清楚了。
赵恪礼就是在看戏。
沈慎之咬牙艰难道:“好的。”
原本热情念旧的老教师还希望两个学生能跟着他一起去看花园里那棵凤凰木,但模拟法庭的出席人员基本已经到齐了。
没有让主办方等受邀嘉宾的道理,老教师只能有些遗憾地和他们告别。
沈慎之有些愧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赵恪礼率先淡声道:“结束了就来找您。”
老教师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乐呵呵地转身走了。
留在原地的两人都没说话,目送了一会,才转身走向礼堂大门。
沈慎之落后他两步。
赵恪礼推开厚重木门后停了几秒,有意等沈慎之进了门之后才松开手。
有些场合越是避嫌就越显得心虚,沈慎之没推辞,低声说了句“thank you”,和赵恪礼并肩穿过半个礼堂。
天光透过彩绘玻璃,被折射成五彩斑斓的光,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
他们的座位被安排在一起,旁边坐着的也是几个司法界的从业人士。
所有人落座,主持介绍了控辩双方和嘉宾后正式开幕。
模拟法庭的程序和十一年前没什么不同,控方陈词,辩方反驳,法官发问。
沈慎之看着台上,余光里全是赵恪礼搭在扶手上的那只左手。
他今天没有戴表。
赵恪礼也没有偏过头。
两个人各占一边,不远不近,都没有越界。
又好像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任何隔阂。
模拟法庭打得不温不火,控方指控被告再董事会决策前隐瞒利益冲突,辩方一口咬定程序合规。
第一庭退庭后第一场就算结束,沈慎之坐着没动,几个被邀请来的同行在离席时主动和他打招呼,他只是笑着点头。
直到百年礼堂重新陷入一片寂静,沈慎之才站起身,回头看了赵恪礼一眼。
赵恪礼垂着眼睛看手机,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手指悬着一直没有按下去。
沈慎之不发一词,转身就走。
他走到礼堂门口,低头看着那道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还是把脚步停住了。
赵恪礼喜欢搞霸王条款,一个人敲定陪老教师看花,也要拉着他的名义一起。
也不顾这项口头承诺是否会变成空头支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