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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晴转多云 我不该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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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和慈善基金会的访谈结束得很快。
赵恪礼完成了象征性的会话和合照之后,他礼节性地和其中一个代表握了握手,就准备告辞了。
两三个记者收拾着拍摄器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氛还算愉快。
几个基金会的成员倒是惜字如金,气压有点低,大概也知道裕和今年形势并不明朗。
但赵恪礼并不怎么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还是准备回去再看看何见晴。
愧疚也好,自我安慰也罢。可他调转脚步的动作不需要理由,在旁人看来也只是赵大状心善而已。
孩童的笑声隔着一层墙壁隐隐约约传过来,他慢慢穿过走廊,停在图书室的窗边。
窗内的沈慎之今天没有穿正装,发尾也柔柔地垂下去,丝绸质银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
就连神色都是温柔的,眼尾上挑,带着少见的笑意。
赵恪礼的动作顿了一下,扶在门把上的手慢慢收回去了,隔着一扇玻璃窗,欲盖弥彰地把目光放到别的地方。
他确实很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沈慎之了。
沈慎之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就这么曲着长腿蹲在矮桌旁,拿着油画棒被何见晴一个小孩子指挥得满头大汗。
赵恪礼稍稍往后靠了靠,心情微妙地多云转晴。
下一秒,沈慎之无意识扫过来的视线就和赵恪礼对上,两人各自都是顿了一下。
何见晴察觉到沈慎之的僵硬,仰起头叫了他一声,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赵叔叔!”
沈慎之猛地垂下眼,盯着手里那根落日黄的油画棒。
赵恪礼在原地站了几秒,这才转动了门把手。
何见晴好就好在丝毫不记仇。好像只要赵恪礼会重新回来再借着陪他玩,就什么事情都可以冰释前嫌。
赵恪礼站在门口没有动。
还是何见晴跑着过去拉他的手:“赵叔叔过来和我们一起画画!慎之uncle笨死啦!”
沈慎之收紧了手,硬邦邦挤出一个字:“……哦。”
赵恪礼这下是真的笑了一声,又迅速把嘴角压平,若无其事地和沈慎之点头打了个招呼,堪称礼貌典范。
然而事实证明,天赋异禀如赵大状,再怎么聪明也要光荣拜倒再油画棒之下。
两个不知道上了多少次新闻版图的著名大状,画技丑得各有千秋。
何见晴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半天,还是维持原判:“唉。”
沈慎之皱着眉被这个语气词砸得额角直跳,本能地转过头去看同样被批了的赵恪礼。
赵恪礼面不改色,淡淡瞥他一眼,又转回去坚持完成自己的巨作。
社工来催第二次午餐的时候,沈慎之终于画完了。
何见晴端详了一会他们两个的作业,把两张画叠在一起收好了,认真塞回自己的柜子里。
赵恪礼坐在一边,双腿交叠,平淡道:“不是嫌丑。”
何见晴看了他一眼,不理他。
赵恪礼:“……”
何见晴把东西收拾好,又蹦蹦跳跳挤进他们两个人中间,一左一右地晃着他们的手,往餐厅拽:“这是你们两个第一次给我画画!”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虽然赵叔叔画得丑一点。”
赵恪礼:“……”
他把嘴角压得更平了。
沈慎之略微低下头,抿着唇笑了一声。
赵恪礼和沈慎之原本就没打算留下来吃午饭,儿童之家也没准备额外的招待。
把何见晴送到餐厅门口,沈慎之蹲下去揉了揉他的头:“我走了,下次有空再过来看你,想我了就打电话,嗯?”
何见晴盯着他看了一会,沉默地上前抱住他的脖子,小声叫了一声“慎之uncle”。
他恋恋不舍地抱了一会沈慎之,又抓了一会赵恪礼的手,才一步三回头地摆了摆手小声说拜拜。
沈慎之站起来,赵恪礼站在他身后两三步的位置。
两个人都没主动开口,只相顾沉默,不说话,也没离开。
沈慎之微微垂下眼睫,干巴巴的:“你也在。”
赵恪礼点了点头,回复官方:“工作安排。”
空气里的安静和尴尬又微妙地凝聚起来,赵恪礼偏过头,语气不分明:“我没想到你会来。”
沈慎之下意识攥紧了手指,别开视线后把手放进口袋里,没有接话。
如果连他都不来的话,又有谁会来看何见晴呢。
沈慎之盯着瓷砖之间细小的缝,许久,才轻声说:“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赵恪礼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只是沈慎之一直没有和他对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赵恪礼开口。
沈慎之看了他一眼,接得很快:“我不知道。”
赵恪礼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随后放过了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宽宏大量道:“吃饭。”
沈慎之顿了一下:“……你请我?”
赵恪礼依旧金口玉言:“我定,你吃。”
赵恪礼选了一家挺有年纪的茶餐厅。
整个店面里混杂着淡淡的菠萝油的香味,食欲被香气唤醒,沈慎之现在才感觉有点饿。
正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就算室内打着冷空调,也抵不过窗外的阳光热度。
赵恪礼西装革履地往角落里一坐,简短地说了几个字,先点了两杯冻柠茶,又点了西多士和咖喱鱼蛋。
沈慎之撑着下巴坐在他对面,目光却只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这样的场景对面坐着的只会是穿着校服的赵恪礼。
伙计把两杯冻柠茶端上来,沈慎之才回过神,低声说了句“多谢”。
他用吸管搅了搅,浮在表面的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抬头,正好对上赵恪礼的眼睛。
“我都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赵恪礼语气平平,“我就随便点了。”
沈慎之勉强扯了扯嘴角,客气道:“我不挑。”
赵恪礼看了他一会。
“是吗。”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揣着答案装迷糊。
沈慎之有意回避,一顿饭下来一直垂着眼,没和赵恪礼对视。
赵恪礼也一直没开口。
直到沈慎之开始喝最后几口冻柠茶。
“……四年前罗子谦单案,”赵恪礼轻声说,像是有点试探的意味,“其实我和白——”
沈慎之放下筷子,一边站起来一边拿桌上的手机:“我吃好了。”
他避开赵恪礼的视线,飞快地说,“我下午有事,我走先。”
赵恪礼微微仰起头看他,没有挽留。
他没有把目光追过去,沉默地看着面前剩了一小半的冻柠茶。
赵恪礼实在是不想再吃了,坐了一会准备买单走人。
“刚才同你一齐的先生埋过单啦。”伙计说。
赵恪礼把八达通递出去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晦暗不明。
门外的天气变得很快,只是一顿饭的时间,天气又变成多云了。
沈慎之回到停车场上了车,被空调一吹才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喘了口气,后知后觉几分钟前的自己太失态了。
事到如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勇气怀疑四年前的任何事。
他坐在车里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方向盘里。
维持原状顶多也只是会让他吊着一口气久久不决而已。
可如果他非要以现在的思想回过头去批判往事种种,他不怕自己遍体鳞伤,只怕他恨到最后,只发现那个人原本就进退两难。
沈慎之抬起头,用力握了握方向盘,把手上细微的颤抖压下去。
他单手倒车驶出停车场,才发觉原来雨已经开始下了。
雨滴砸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轻飘飘地扫到一边。
于是视线重新清晰。
赵恪礼离开茶餐厅,掠过门口,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桌上的冻柠茶已经被收走了,只在桌面上留下两个潮湿的圆。
他没有看太久,很快把视线收了回去。
仿佛潮湿蒸发过后什么都不会留。
雨说下就下,一阵一阵的,就连天文台预报都不准。
在回程路上下了一阵雨还不够,一轮积雨云飘过去又来一轮。
夏天的天气霸道得不讲道理,认定了要把每个人淋成落汤鸡。
赵恪礼在进门之前刚好碰到这一阵骤雨,西装和衬衫被淋了个透。
他站在玄关处,低下头。
鞋柜旁安静地靠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赵恪礼脸色一动不动,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和这把伞大眼瞪小眼。
镜片上一半是雨一半是白雾,在几秒之后彻底看不清了。
赵恪礼闭了闭眼,抬手把眼镜摘下来。
雨水顺着脸和衣料往下淌,在玄关处聚起一小摊水。原本好好的背头也全散了,难得有些狼狈。
他没换鞋,微微弯下腰去把雨伞拿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这把雨伞不是他的,但它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自己家里,他忘得一干二净。
可能是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出现得都太刚刚好,悄无声息到连赵恪礼都没有特地去注意。
以至于现在,赵恪礼站在哪里都好像能看见他的影子。
习惯是个很残忍的东西,绝无仅有。
赵恪礼把伞柄握在手里,久到掌心能感觉到余温。
他才轻轻阖了下眼,低下身把那把伞重新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