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伊特尼蒂》花溪雪

6、名正言顺 我喜欢你呀

　　沈慎之刚把碗放进洗碗机，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响起来。
　　他擦了擦手，低头看了一眼，是儿童之家的来电。
　　沈慎之愣了一会，还是快步穿过客厅，走到阳台上确认了接听。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就先喊了一声：“慎之uncle！”
　　他眉眼稍稍柔和了些，俯身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轻声：“晴仔？今天怎么打电话了？”
　　晴仔全名何见晴，是四年前沈慎之刚职业时一个案子留下来的遗孤。母亲因为家暴间接引发的病灶破裂，送院两小时后不治身亡。
　　父亲则是被沈慎之亲手送了进去。
　　五六岁的小孩子在荆港举目无亲，还是沈慎之在结案之后协助联系了儿童之家，至少给何见晴找了个去处。
　　小孩子是不懂那些明暗恩怨的，谁对他好就喜欢谁，哪怕沈慎之是那个把他父亲送进去的主控官。

　　何见晴的声音带着些愉悦，听起来在儿童之家过得还不错：“我在电视上看到慎之uncle！慎之uncle穿得好漂亮。”
　　沈慎之想了想，大概说的是他出庭穿的大律师袍，有些哭笑不得：“漂亮……”
　　何见晴才不管这么多，声音慢慢小下去：“我说我认识慎之uncle，他们都好羡慕我呀。但是我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慎之uncle……”
　　沈慎之这一年光是在律政司就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是很久没抽时间去一趟儿童之家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仰起头看了看天，放轻声音：“那我明天过来？”
　　他还在考虑周末的时间安排，另一边的何见晴就已经欢呼一声：“好！慎之uncle拜拜！”
　　沈慎之握着手机，听着传来的忙音发了会呆。

　　别墅大门响起来的时间，比沈慎之预估的还要晚。
　　沈慎之的母亲方咏恩在高院工作，被任命为终生法官后更是加班才是常态。
　　沈慎之听见开门声就从玻璃门进来了，手搭在门把上和方咏恩对视了两秒，才轻声：“……妈咪。”
　　方咏恩看了他一会：“……瘦了。工作很忙？累不累？”
　　沈慎之轻轻关上阳台的门，摇了摇头。
　　方咏恩同在法院工作，对最近几个案子总能听到点风声。
　　她总觉得自己儿子坐在证人席上被盘问会受委屈，上前几步，微微皱着眉仔细端详了一会沈慎之的脸，才勉强放过他。

　　“秉成呢？”她问，稍稍抬高了音量，“沈秉成。”
　　二楼书房的门被拉开，一阵脚步声后先是一声：“咏恩？”
　　沈慎之抬起头，叫了一声daddy。
　　沈秉成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似乎是想问沈慎之为什么回来了也不声不响，但还是没有问出口，看了自己儿子几秒后又转向妻子，“厨房还有汤。”
　　方咏恩慢慢地看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还是清楚沈秉成的手艺的，于是礼貌婉拒道：“在外面吃过了。”
　　沈秉成硬邦邦的：“哦。”

　　一家三口到齐了家里也是静悄悄的。三个人各站一边沉默下来。
　　还是方咏恩先试探着开口留人：“今天晚上还有雨，开车回去也不安全，慎之今天别走了吧？也正好明天周末。”
　　沈慎之看着方咏恩的眼睛，又把目光移到自己面前的地板上：“嗯。”
　　站在妻子身后的沈秉成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嘴唇微微动了动，但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挤出一句：“别熬夜。”
　　方咏恩转过头无声地瞪了他一眼。

　　赵恪礼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心情一般。
　　他前一天刚会见了一名当事人，控方又在凌晨一点提交了五百页的证据补充，他再闭上眼已经快清晨五点了。
　　好不容易等到周末，他的原定计划是睡到人间蒸发，谁都别想打扰他。
　　但白慈心此人脸皮厚到被挂了四个电话之后，依然雷打不动拨出第五个。
　　前一天晚上的窗帘没拉好，天光从缝隙里打进来一长条，正好落在赵恪礼脸上。
　　赵恪礼皱着眉抬起手臂把脸遮住，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震动。
　　他做了个深呼吸，长臂一伸把手机捞过来。

　　“喂。”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语气差到极点。
　　另一边的白慈心熟视无睹，坦然下命令：“你去一趟儿童之家。”
　　赵恪礼：“嗯？”
　　他似乎也被白慈心皇帝一般的圣旨砸懵了，慢吞吞地举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换了只手拿手机，仰面看着卧室天花板，大脑还有些放空，惜字如金，“不。”
　　白慈心根本不理他：“上午十点，穿西装，要拍照。”
　　正衡律师行和裕和集团签了长期合作合同，虽然赵恪礼一个刑事大律师暂且和裕和集团的经济纠纷毫无关系，但赵恪礼的母亲赵嘉文是律师行的高级合伙人。
　　现如今赵嘉文人不在荆港，被台风影响暂时滞留在杭城。
　　而赵恪礼作为她的独子，代表律师行出席裕和慈善基金会的项目也算情有可原。

　　但赵恪礼根本不吃这套，不耐烦道：“裕和倒闭了？就我一个活人。”
　　白慈心直接挂了电话。
　　赵恪礼听到忙音之后眯着眼睛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上午八点零四分。
　　他毫不犹豫地把手机扔进被褥里，下定决心要把这通电话当做噩梦。

　　一小时后，赵大状衣冠楚楚地出了门。

　　沈慎之下楼已经将近九点了。
　　方咏恩和沈秉成早就出了门，一家人一天也见不到几面。
　　他在厨房正好和祥叔碰了面，祥叔冲他点了点头：“慎之今天要出门？”
　　沈慎之找了片面包吃，回应：“去趟儿童之家，下午回。”
　　他去儿童之家前特地绕了个远路，去商场买了一盒油画棒，坐在车上随手抓了抓头发，显得他没有在法庭上那么不近人情。
　　儿童之家的社工还认得他：“沈生！”
　　沈慎之微笑着点了头，跟着社工穿过走廊，在会客区里先是见到了几个记者。
　　他愣了一下，问：“今天有访问？”
　　“是裕和慈善基金会啦，沈生。”社工纠正他，“由基金会副主席和正衡代表，赵先生在和院长讲话呢。”
　　赵先生。
　　沈慎之眉梢一动，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想了想，淡然移开话题：“哦，不管这个，晴仔呢？”
　　“晴仔应该在看图画书呢，我带沈生过去。”

　　这个点孩子们正在自由活动，沈慎之一路过去被撞了好几下。
　　孩子们被社工轻声呵斥后笑嘻嘻地说着“sorry叔叔”，又很快散了。
　　何见晴今年正好九岁出头，一般来说是最闹腾的时候，但他乖得不行，就静静地坐在图书室里看书。
　　社工笑着和他打了招呼，卖关子：“晴晴，你看谁来了呀？”
　　何见晴眨了眨眼，手上的图画书也不要了，猛地站起来，想也不想：“慎之uncle！”
　　沈慎之冲社工颔首，社工笑着退出去之后他就蹲下来，张开手。
　　下一秒，何见晴跑着扑进他怀里：“uncle！”
　　沈慎之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闷笑一声，晃了晃手上的纸袋：“给你带了礼物，晴仔喜欢画画是不是呀？”
　　何见晴用力点头，双手接过纸袋，又期期艾艾地盯着沈慎之看，不太好意思马上拆。
　　“自己拆呀傻仔。”沈慎之站起来，拍了拍何见晴的头。
　　何见晴欢天喜地地抱着纸袋走回书桌前，沈慎之就趁机在图书室转了转。

　　书柜旁边一片空白的墙上贴着孩子们的涂鸦。
　　笔触生涩，留言天真。
　　沈慎之站着看了一会，嘴角慢慢弯了弯。
　　“慎之uncle！”何见晴已经拆好了油画棒，伸手抓着沈慎之的手指，“我的画在这里，我给uncle看！”
　　沈慎之低头看着他，顺着那只手的力度被他带到书桌前。
　　一大一小凑在一起欣赏小孩子的旷世巨作，沈慎之忽然指着一张画，虚心请教：“这张画的是谁呢？”
　　勉强能看出是三个人，两个高一个矮。
　　何见晴把那张画拿过来，指着中间那个矮的，认真：“这个是我。”
　　手指往右移了一下，指认，“这个是慎之uncle。”
　　沈慎之忽然不想知道剩下的那个是谁了，但何见晴已经说下去了，“这个是赵叔叔！他的嘴是平的，很凶很凶。”
　　何见晴自己说完先把自己说得咯咯笑，转过身去拉了一下沈慎之的脸，“就是这样。”
　　沈慎之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反应过来后立刻佯装生气地也去扯何见晴的脸。

　　“今天赵叔叔也来了！”
　　两个人玩了一会，何见晴忽然说，又有些不满地指控，“他抱了我一下，摸了一下我的头就去跟院长说话了，都不陪我玩。”
　　在小孩子里眼里事情就是很简单。
　　既然当了朋友就应该是一辈子的朋友，丝毫不用考虑其他外界因素。
　　包括和沈慎之，或者是和赵恪礼。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那我们就可以是永远的好朋友。

　　沈慎之安静了一会，看着何见晴的眼睛，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试图扯开话题：“我们一起用新的油画棒画一幅新画好不好？”
　　好在何见晴没有多想，答应得很快：“好！”
　　沈慎之耐心地陪着何见晴把要用的颜色按顺序排好，无意识扫过玻璃窗的时候却微微顿了一下。

　　图书室外的走廊里，赵恪礼正静静地看着他，隔着一道玻璃，目光沉沉。
　　不知道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