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蒲公英》泠若

14、第十章 变外生变（中）

　　“几位客倌可是要住店？”
　　行走了三十多里，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家客栈。只可惜啊，这家客栈不是什么好店。祥福客栈——我认识居无名的地方。
　　“给我们三间上房！”典长寒将怀里的风寒抛给风玉晟，伸手从袖口中摸出一张银票，扔给略有些魂不守舍的店小二。
　　小二接了银票，喜滋滋地领我们去二楼。而当他看见我时，“这位……这位不是闻人少爷吗？”他颤抖地说道。
　　“你们见过？”长寒很诧异。
　　“岂止是见过……”我挣开地丁老人的桎梏，径自走到店小二身旁，“请不要再往酒里下蒙汗药了，这几位都是高手。”
　　我友好地拍了拍他直哆嗦的窄肩，送去一个迷死人的笑容。
　　“你敢在少爷的酒里下蒙汗药？”典长寒气愤地掐住小二的脖子，捏得那小二一时间也难喘过气来。
　　“算了，算了。人家也是为了生计嘛！”我好心地给小二解围。
　　典长寒很不屑地瞥了我一眼，缓缓地松开手。见事有转机，小二一弯腰，绕过我们，灰溜溜地跑下楼去。
　　“长寒啊！你只要了三间上房，我们几个人该怎么睡？”地丁老人问。
　　“这还不简单！你和静少爷睡中间这间房。”典长寒俏皮地向地丁老人眨着眼睛，“我么，就住你们旁边这间。”但当他的目光迎向时刻注意着他的风玉晟时，眸中的亮彩刹时黯淡，“你们两个嘛！”典长寒指了指走廊角落里的一间，“就挤那一间吧！哼！”
　　风玉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中溢出的情丝叫人难以忽略。但见风尚书点了点头，抱牢怀中的风寒，默默地向角落走去。
　　我原以为典长寒见此情景定会哈哈大笑，但他的反应竟只是嘴角的一阵抽动。此刻，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安静下来，能入耳的惟有风尚书渐渐消逝的脚步声。
　　也许是一种错觉。当我和地丁老人走进房间时，我竟然发现典长寒仍站在原处，而他的双眼正时刻盯着走廊尽头——风玉晟的房间。
　　而当我再一次打开门时，走廊上却不见典长寒的踪影。似乎他不曾逗留，也不愿逗留……
　　“不用看了。那个孩子现在一定正躲在屋子里偷偷哭泣呢！”地丁老人倒了一杯茶，耐心地品着，“他呀！用情比谁都深呢！”
　　闻言，我轻轻地关上门，凑到墙头仔细聆听。嘤嘤的哭泣声自墙的那边传来，虽然细微，却是清晰。地丁老人说得没错，典长寒确是一个相当深情的人。
　　“过来坐吧！”地丁老人拉开一张椅子，“你这样偷听，长寒是会发现的哟！”
　　我依言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地丁老人递来的香茗，小抿了一口，“长寒公子的武功还真是高啊！”
　　“怎么？难道你就不好奇长寒和玉玦是什么关系？”地丁老人挑了挑眉。
　　“我记得无名前辈说过，他们两个原本是一对恋人。只可惜，玉玦公子居然为了享受荣华富贵，抛弃了深爱他的长寒公子，去京城做了吏部尚书，还和我爹的姐姐成了亲，生下了风寒。后来，长寒公子就为情自杀了。”
　　“这是居无名说的？”地丁老人好象觉得有些可笑。
　　“是啊！我是在这个客栈认识他的，这些也就是他在这个客栈里告诉我的。”
　　“哈哈！看来情洛是真的要和无名划清界线呀！连他弟弟自杀未遂的事也不愿意告诉他啊！”
　　“自杀未遂？长寒公子真的自杀过？”
　　“是啊！如果不是情洛的无韵香，他大概早就不在人世了。”
　　“无韵香？那是什么东西啊？”
　　“二十年前，江湖三大奇药之一啊！也是我的杰作哦！只需浅闻无韵香，一个正常人便会变得神智不清，任人摆布！而情洛正是在那天点燃无韵香，把长寒从鬼门关那儿救了回来。只可惜啊……”
　　这地丁老人怎么老是研制那些害人的药呢？不过啊，还多亏了这无韵香，长寒公子才会活到今天。只是，对于一个被人狠心背弃的人来说，生也许还不如死吧……
　　“只可惜这无韵香是对任何人都有效的。情洛在情急之下点燃了无韵香，救了长寒的同时也把他自己推向了一个大泥潭。”
　　“啊？怎么会？”
　　“不要忘了无韵香的功效哦！情洛中了无韵香，自然也会神智不清。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被那个暗恋他多时的居无名给……”地丁老人将双手的大拇指交合，做了一个含义颇深的手势。
　　我当然能明白地丁老人的意思。“无韵香真是厉害啊！对了，前辈，您不是研制了三大奇药吗？无韵香、凝珏露，还有一个是什么呢？”
　　“涣冰水啊！喝下后全身冰冷难耐，两个时辰内不化解便会经脉尽断而死。”地丁老人眨着眼睛。
　　“那……凝珏露已是玉玦公子的囊中之物，您也把无韵香给了情洛公子。那涣冰水是长寒公子的，还是无名公子的？”
　　地丁老人摇了摇，“不是！你以为我会把这些奇药随便送人吗？”他拍拍我的脑袋，“我只给有缘人啊！”
　　又是有缘人？是哪个？
　　“拥有涣冰水的这个人，可不是我们圣朝的人哦！”
　　什么？“啊？”
　　“他可是北域金龙朝的七皇子哦！”地丁老人坏笑着小抿了一口香茶。
　　北域金龙朝，以巫术著称的北疆隐患？地丁老人怎么会和那边的人扯上关系？想那北域“狂魔”五年前还发兵大举进攻我朝。那时还真多亏了先帝唯一子嗣，当今圣上璟祾帝轩辕顺淩，还有玄亲王轩辕烨鸣联手领兵北上，花了整整三年的时光才得以收复失地，将“狂魔”打出边界。
　　“其实啊！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的身份的。他说他是他的儿子，所以我就把涣冰水送予了他。”果然有隐情！“呵呵！他还真幸运！想当年，玉玦可是在谷外跪了七天七夜呢！哼！最后还是长寒那小子看不下去，求了我三天三夜，我才让他进谷。”
　　“他们两个便是在那时认识的？”
　　“是啊！也不知长寒看上他哪一点了，自从他进谷后，长寒就整天和他混在一起，最后还嚷着要我把凝珏露送给他。长寒那时真的很单纯，他始终没有看出那个人的用心。而我，在他来到地丁谷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个人的身上藏着大秘密。他对我表现的诚心和对长寒的情意也许都是假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得到三大奇药，至少要得到其一。所以两年后，他拿到了他想要的凝珏露，还叫来了他的家人，这就抛弃了长寒一走了之。可怜啊！长寒已经陷得太深，没有人能劝得了他，于是他就像你前些天那样失魂落魄地活了一个月。而当我们都以为他只会这样消沉的时候，他便在一次练功时故意逆气而行，想就此走火入魔，命丧黄泉。幸好那时他哥哥情洛在，用无韵香引导他理顺气息，才留住了他。后来，他便跟着你爹去了京城，还做了什么总管。”
　　“去了京城？他就不怕被风……发现吗？”
　　“所以他易容了呀！你以为长寒就真的放得下那个人，让他从此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吗？错了，他之所以会选择去闻人府，而不是和他哥哥一起回崆峒山，便是因为他始终忘不了那个人啊！如海般的深情怎会在一瞬间就烟消云散呢？何况长寒又是那么心软的人。”
　　我顿时恨风尚书恨得牙痒痒！我暗自诧异：两年的相处时光，这个人就一点也不动真心吗？长寒公子就真的只是他利用的一颗棋子？
　　在我与地丁老人畅谈的同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了奇怪的喘息声。我暗觉不妙，立起身便朝屋门走去。而地丁老人却拉住我的衣袖，并指了指右边的墙。
　　一声闷响传来，相隔的那面墙似乎要塌了一般。显然是有人捶的。不为别的，只为发泄心中的愤懑。而捶墙的人是谁，我和地丁老人都清楚得很。因为——隔壁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有人朝走廊的尽头奔去。
　　但我还是不放心。我摆脱了地丁老人的阻碍，提步便抢至门前。
　　“不用担心。风寒是不会有事的。”地丁老人看穿了我的心思。
　　“怎么会？长寒公子想杀风寒，您是知道的。”
　　“他想杀风寒？怎么可能？他可是那个人的儿子。”
　　“在地丁谷的时候，他不是想用银针杀了他吗？”
　　“他那针的目标就真的是风寒吗？”
　　“难道不是吗？”我可是亲眼所见。
　　“非也！他原是想杀另一个人的，只是他下不了手。于是他便挥手改变了针的走向。而那一针却正好击中了你的风表哥，造成了他想杀风寒的假象。”
　　想杀，却下不了手的人？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有此资格。也许长寒公子那时的眼泪便是他仍爱着那个人的最好诠释吧！
　　只是，可怜的风寒为什么要成为他们之间的恩怨的牺牲品？还有我和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幸福？还有我爹？
　　“我还是想去看看。”我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那好，我和你一起去。”地丁老人捋了捋小胡子，放下茶杯，悠闲地走到我身旁，伸手拉开门，大步跨出门去。
　　我在他之后走出门，急急地跟上他的脚步。
　　这时，走廊的尽头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乒乒！”
　　是两声。我和地丁老人互望一眼，地丁老人立刻抓过我的手腕，施展轻功，带我向目的地飞去。
　　由于速度过快，在地丁老人停步放手的时候，我没有来得及站稳。于是，我便一头撞开了房门，摔倒在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上。
　　那是什么？怎么还热热的？
　　我乖张地撑起身子，惊讶地发现那个充当我软垫的东西原来是个人，确切说是一个穿着黑衣的死人。
　　我的目光掠过眼前的这个死人，飘向房内的其它角落。不远处，另一个衣着相同的黑衣人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另一边，风寒完好无损地躺在床上。在此之前，长寒封了他几处要穴，给他续命，以保他能坚持到京城。床边，典长寒正抱着一人暗自流泪。细细一看，躺在他怀中的竟是玉玦公子。那玉玦公子的口中正不断地涌出白沫，任凭典长寒如何擦拭也是无济于事。
　　“他怎么了？”地丁老人这时才走进门来，问道。
　　“刚才遭遇伏击，他好象中毒了。”典长寒耷拉着眼睑，柔和的声音中满是凄怨，还有悔恨。
　　“是这两个人惹的祸吗？”地丁老人指了指地上的黑衣人，“他的毒还没解吗？”
　　闻言，典长寒抬起头，望着他师傅。晶莹的泪珠从秀白的脸颊上滑落。无言，却已说明了一切。
　　地丁老人摇了摇头，俯下身，在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身上来回翻找。
　　“师傅别找了。这两个人我已经全部搜过了，什么解药都没有。”典长寒哀伤地说道，原本明亮的双眸中已渐渐染上了绝望的色彩。
　　“是吗？你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人吗？”地丁暧昧地笑了笑，似乎他已经明白了什么。
　　典长寒摇摇头，“师傅你知道？”
　　地丁老人高深莫测地点点头，突然伸手在自己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瓶子，扔给典长寒，“拿去吧！几十年没用了，不知这解药还有没有效。”
　　典长寒准确地接过了青色小瓶，立刻将解药灌进了自己口中。
　　这是……
　　但见典长寒将解药含在口中，伸手抹了抹风玉晟仍在吐着白沫的唇，然后天衣无缝地吻了上去，并将救命的汁液渡入后者嘴里。
　　哎~真是……没药救了！
　　地丁老人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良久，他睁开眼睛，“够了没？”
　　我再望望典长寒，但见他已经将风玉晟安放在风寒身边。“师傅，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哼！这两个黑衣人并不是我们圣朝。从他们身上的文身来看，他们应该是北域金龙朝的皇家护卫。”
　　什么？你怎么这么清楚？
　　“你能从文身看出他们的身份地位？”典长寒诧异。
　　“是啊！他们金龙朝的每个人身上都有金龙文身，但文身的部位却不同。所以，不同部位的文身表明了这个人的不同身份。这两个黑衣人的文身部位是在左手手肘处，就说明他们是金龙朝的皇家护卫。”
　　“师傅，这些是那个来拿涣冰水的七皇子告诉你的吗？”
　　地丁老人不回答。
　　“那解药也是他送给你的吗？”
　　“玉玦中的是金龙朝特有的奇毒，是用几十种毒草和上百种毒虫共同炼制而成的，只有金龙朝皇族的天圣水才可解。”
　　“你给我的就是天圣水？”
　　“是啊！”地丁老人不置可否地笑笑。
　　“那这金龙朝的人为什么会袭击风尚书？”我插问道。
　　地丁老人摸摸我的头，“你应该知道金龙朝的人野心是很大的。我们的三大奇药对他们很有诱惑力，也许还能帮助他们再次发兵侵犯我国。所以啊，他们自然要努力得到啦！”
　　“他们不是已经有了涣冰水了吗？”
　　“那怎么会够呢？涣冰水的杀伤力根本没有另两个强啊！他们会袭击他，自然是冲着凝珏露而来啊！哎~对了！长寒啊，今天是八月十八了吗？”
　　“是啊！怎么，师傅的那个故人的忌日到了？”
　　“还没，还没，还有两天。不过也快到了啊！所以呢……”
　　“你要丢下我们，自己回去祭祀了？”典长寒冷下一张脸。
　　“是啊！是啊！知我莫若徒儿呀！那为师就先走一步了，你们要保重哟！”说着，地丁老人甩了甩袖子，转身向门外走去。
　　在他甩袖的时候，呆立一旁的我意外地发现他的左手手腕处有一图案熠熠生辉。看那样子，好象是一条龙。
　　不会是金龙吧！难道……
　　“原来地丁前辈的身上也有金龙文身呀！难怪他知道得这么清楚。”
　　“师傅他本来就是金龙朝的人。”
　　“啊？” 虽然早知道他和金龙朝有牵连，但闻此言，我还是有些意外。
　　“只不过，他是金龙朝的一个很特别的人。他对我朝没有恶意，也不会帮助他们国家的人来打我们。听师傅说，他很早便搬到地丁谷隐居了。”
　　“他为什么要隐居？”
　　“这个我也不知道，师傅没说过。不过，好象和他的那个故人有关。”
　　“故人？哪一个？”
　　“大概是金龙朝的上一代帝王，叫什么百里蔚琦。”
　　“啊？那前辈他是……”
　　“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既然师傅不愿意说，自然是不想连累我们。算了，反正师傅又不会害我们，我们就不要多管闲事了。静少爷，请不要把我师傅是金龙朝的人这件事告诉别人，可以吗？”
　　“好！”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也不想惹祸上身，“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闻言，典长寒站起身，松开紧握风玉晟的手，“你先照看一下他们，我去把那两个尸体处理掉。等风……风尚书醒来，我们就连夜上路。”
　　啊？连夜？我还想睡觉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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