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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收 秋天 ...

  •   日子一天天往后翻,我跟陈星之间那种甜腻的劲儿,从最初的浓烈慢慢变成了一种温水泡着的味道。
      没那么滚烫了,可温度始终在那儿,泡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一股暖融融的懒劲儿。

      入秋了,地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
      稻穗一天比一天沉,弯着腰,金黄一片,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队上开始准备秋收的事,上工的时间提早了,下工也晚了。
      我跟陈星白天在田里碰面的机会比从前少了,不在一个组干活了,他分到了割稻组,我跟着妇女队晒谷子。

      刚开始那两天,白天见不着面,我心里头空落落的。
      晒谷场上太阳大,铺开的稻谷金灿灿地摊了一地,我拿着谷耙子来回翻着,翻着翻着就走神了。

      目光往稻田那边飘,隔着老远只能看见一群弯腰割稻的人影,分不清哪个是他。
      可我知道他在那片地里,知道这个念头就能让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着,满满的。

      中午歇工的时候,晒谷场上的人都散了。
      我正坐在谷场边上的树荫里捧着碗喝稀饭,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陈星从田埂那边快步走过来,蓝布褂子的前襟被汗湿透了,额上全是汗珠子。

      "你怎么来了?"我赶紧站起来。
      他走到我跟前,先没说话,弯腰在树荫里坐下来,拍着身边的草地说:"坐。"

      我坐下来。
      他侧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然后伸手把我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去。

      "一上午没见着你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心里头不踏实。趁着歇工走快两步过来看一眼。"

      我被他那句话说得心里头一软,把碗里剩下的半块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还没吃饭吧?"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就弯了。
      两个人坐在树荫底下分着半块红薯吃,膝盖碰着膝盖。
      晒谷场上的风带着谷子的香气吹过来,暖洋洋的。

      "下午还在这儿晒谷子?"他问。
      "嗯。你呢?"

      "割稻。南头那片,等割完了才能过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收工了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来接。"他说得不容反驳,手里的红薯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低头看了我一眼,"等着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快,几步就上了田埂,身影很快隐在那片金黄的稻浪里。
      我坐在地上捧着他啃完的红薯皮,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翻谷子。

      傍晚收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完,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
      我把谷耙子收好,拍了拍身上的谷壳,一抬头就看见他已经在晒谷场边上等着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褂子,估计是割完稻回去洗了把脸才来的,头发还是潮的,在暮光里微微发亮。
      我朝他跑过去。跑到跟前了他伸手接了我一下,手掌托住我的后背,那个动作又快又稳。
      "跑什么?"

      "怕你等着急了。"
      他笑了一声,顺手把我肩膀上沾的一片谷壳摘掉了。"不着急,等多久都行。"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田埂上晚霞铺了满天满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的手垂在身侧,我的手指在暗处勾了勾他的小指,他回勾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指缠了一瞬又松开。

      路上碰到了队上的李大叔,他跟我打招呼说"小宁收工了",我点头应着。
      旁边陈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勾着我小指的那根手指头在暗处轻轻蹭了我一下。

      回到院子里,他去灶台前生火做饭,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择菜。
      暮色一点点沉下去,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他把一锅水烧开了,把米下进去,又转身去切南瓜。
      "今天累不累?"他背对着我问。

      "还行,晒谷子比割稻轻松多了。"我剥着豆角,抬头看他。
      火光在他身上跳跃着,把他后颈上那道旧疤照得忽明忽暗。"你才累吧,割了一天稻。"

      "不累。"他说,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想着你在晒谷场那边,干活就有劲。"
      我低下头继续剥豆角,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桌两边。
      他煮的南瓜稀饭软糯香甜的,配着咸菜和一块酱豆腐,简简单单的,可我吃得肚子暖暖的。

      他给我夹了好几块南瓜放进碗里,我说够了够了,他说不多,你今天晒谷子晒了一整天,多吃点补补。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手环着我的腰,就那么挂在我身上看我洗碗。

      我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身体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洋洋的。
      "哥哥,"我说,"你今天是不是想我想了一整天?"

      他把脸往我颈窝里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白天割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
      "那你割错了垄咋办?"

      "没割错。就是割几把就抬头往晒谷场那边看一眼,隔得远看不见,也得看。"
      我洗完碗转过身来,他顺势把我搂进怀里。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月光从院子里铺进来,照着我们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
      我伸手摸他的脸,指腹滑过他眉骨的棱角和眼窝的凹陷,他侧过头来亲了亲我的掌心。

      "小心肝,"他低低地叫了一声,"秋收这半个月,白天见不着你,我难受。"
      "那晚上不是能见着嘛。"

      "晚上跟白天不一样。"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固执,"白天也想见。看见你才算踏实。"
      我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他低下头来回了我一下,嘴唇在我嘴角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在月光里站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心跳。
      晚上躺在床上,他把我搂在怀里,手指轻轻顺着我的后背。

      月光照进来,落在床沿上,落在他环着我腰的手臂上。
      我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哥哥,"我叫他。
      "嗯?"
      "秋收完了你带我去赶集好不好?"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月光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想去?"
      "嗯。上次去的那个集市,我还想去。"

      "好。"他说,手掌轻轻揉了揉我的后腰,"秋收完队上放几天假,我带你去镇上,那个集市比公社的大,东西也多。给你买好吃的。"

      "还有呢?"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再给你买块布做衣裳。上次那块蓝花的还剩半尺,做不了整件了,再去扯一块,给你做件新褂子过冬。"

      "我自己有衣裳……"
      "那不一样。"他说,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买的,我做的,你穿着就是我的人了。"

      我笑着往他怀里拱了拱。"早就是你的人了。"
      秋收那半个月确实忙。

      我跟他在不同的地方干活,白天碰面的机会只有中午歇工那短短半个时辰。
      他每次都会从稻田那边快步走过来,在晒谷场边上找个树荫坐下,跟我分着吃一碗饭。

      有时候带个煮鸡蛋,有时候带块玉米饼子,都是他早上起来偷偷放在兜里的。
      他坐到我旁边的时候总先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一遍,像是要确认我这一上午没出什么事。

      "晒红了。"他说着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明天把草帽戴上,别嫌热。"
      "你割稻不也晒着。"

      "我习惯了。"他收回手去,低头扒了一口饭,"你不一样。你是城里来的,皮肤嫩,晒伤了回头又得叫疼。"
      "我什么时候又叫疼了……"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块南瓜夹到我碗里。
      我低头吃着,余光里看见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从侧面看着我的脸颊,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秋收结束那天,队上在打谷场上摆了几桌酒。
      杀了一只羊,炖了一大锅羊肉汤,满场飘着葱花的香气。

      男人们喝着散装白酒,脸红脖子粗地划拳,妇女们围着桌子笑骂,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我跟陈星坐在同一桌,中间隔着一个人。

      他坐在对面,他手边放着一碗酒,没怎么动,偶尔端起来抿一口。
      我看着他跟旁边的李大哥说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舒展开来,跟旁边那些庄稼汉子一样,又粗犷又踏实。

      可我知道他不一样。
      他隔着一桌子人看我的时候,那种目光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随意扫一眼,而是认认真真地落在我身上,像是要从人群里把我单独摘出来。

      我低下头喝汤,碗边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抬头一看,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从桌边绕到了我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羊肉汤搁在我面前。

      "这碗肉多。"他说,声音平平的,像是顺路给我端的。
      可他把碗搁下的时候,指尖在我手背上一触即放,快得像是错觉。

      他转身走了,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好几块炖得软烂的羊肉,葱花翠绿地漂着。

      我用勺子搅了搅,热腾腾的香气扑上来,我喝了一口,羊肉炖得又烂又香,汤里带着一点姜片的暖辣。
      旁边的大嫂笑着看了我一眼:"陈星对你这个知青真上心,好东西都往你这边端。"

      我耳朵一热,还没来得及答话,对面的陈星已经开了口:"人家是城里来的知青,咱得照顾好了。"
      说得坦坦荡荡的,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可我在桌子底下,脚碰了碰他的脚。
      他低头喝汤,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屋里的时候月亮特别大,又圆又亮地挂在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头上。
      陈星喝了小半碗酒,脸微微泛着红,扶着门框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走过去扶他,他顺势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小心肝,"他贴着我的耳朵叫了一声,带着酒气的呼吸热热地拂着我耳廓,"今天晚上月亮真好。"

      "你喝多了?"
      "没有。"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就喝了半碗,清醒得很。就是想抱你。"

      我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头上。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屋里的地上,交叠在一起。

      "哥哥,"我轻声说,"今天打谷场上好热闹。"
      "嗯。"他的嘴唇贴着我耳朵,"热闹归热闹,我心里头只有你。"

      你坐在桌对面喝汤的样子,我隔着一桌人看得清清楚楚。
      你低头用勺子搅汤的时候嘴角翘着,跟旁边大嫂说话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我都看见了。

      我把手覆在他环着我腰的手臂上,他的手臂结实温热,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能感觉到脉搏在跳。
      "你今天也好看。喝汤的时候侧脸对着我,那个轮廓。"

      他笑了一声,把我转过来面对他。
      月光里他脸上带着一点酒后的微红,眼角弯着,目光比平时更软,像是那一层藏在硬朗外表底下的温柔全被月亮勾出来了。

      "小心肝,"他叫着,低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秋收完了,明天带你去镇上。"
      我仰头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五官勾出一层淡淡的银边。我觉得他比这世上所有人都好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把我摇醒了。
      "宁心,起来,赶集去。"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跟平时那个沉稳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了。
      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也梳过了,还破天荒地刮了胡子,下巴光洁得像换了个人。

      他站在床前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
      "你刮胡子了?"我揉着眼睛坐起来。

      "嗯。"他有点不自在似的摸了摸下巴,"上回去了集市人家都瞅你,这回我刮干净点,跟你站一块儿不给你丢人。"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一酸一甜的,跳下床来踮着脚搂住他脖子。"你什么时候给我丢人了?你怎么样都好看。"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把我放开。"快去洗脸换衣裳,等你呢。"
      我洗漱完了换了那件白衬衫,对着碎镜片看了看,想了想又把扣子多系了一颗。

      上次赶集回来他说过"别穿太露",我记着呢。
      他靠在门框上等我,看着我系扣子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
      两个人出了村,沿着去镇上的路走。

      秋天的早晨凉丝丝的,田里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稻根,露水在稻根上亮晶晶的。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往常慢,像是特意迁就我的步幅。

      风吹过来把他蓝布褂子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汗衫下摆。
      我赶上去跟他并肩走,伸手在袖口底下勾住了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把我手指攥进掌心里了。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赶集的。

      有挑着担子的,有赶着毛驴车的,有三五成群挎着篮子的。
      我跟他在人群里穿行,手在暗处牵着,偶尔遇到熟人了他就松开一下,擦肩过去再重新攥回来。

      来来回回松了又攥,攥了又松,像是两个做贼的人,可心里头都是甜的。
      镇上的集市比公社的大多了。

      一条长街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布匹、鞋袜、锅碗瓢盆、鸡鸭鱼肉、糖人糖画、棉花糖、炸油糕。
      我被那股热闹劲儿冲得心头欢喜,拉着他的手从这头逛到那头,看什么都新鲜。

      他先带我去布摊上扯了一块棉布。深蓝色的,厚实,说是给我做冬衣。
      他蹲下来跟摊主讲价,讲定了回头递给我看:"这个颜色耐脏,干活不心疼。回头让赵婶子裁了样子,我给你做。"

      "你还会做衣服?"
      "不会。"他说得很坦然,"但可以学。"

      我被他那句话说得心里头暖洋洋的,把那块布抱在怀里,觉得比什么绫罗绸缎都好。
      逛完了布摊,他又带我去吃油糕。

      支在路边的油锅滋滋地响,金黄的面团在油里翻滚着。
      他买了两块,用草纸包着递给我一块。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糖馅儿烫嘴,我吸着气嚼着。
      他把手里那块油糕上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慢点。"
      我咬了一小口他递过来的,他收回手去把我咬过的那个缺口对在自己嘴里也咬了一口。

      我看着他吃,他嚼着嚼着冲我笑了一下,嘴角沾了一点油光。
      "好吃。"他说。

      我笑着别过脸去,耳朵根又红了。
      逛到街尾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个卖发卡的小摊。

      摊上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小夹子,有塑料的,有铁丝编的。
      我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旁边陈星却停下来,蹲在摊前翻看那些发卡。

      "挑一个。"他回头看我。
      "我又不戴……"

      "戴嘛。"他拿起一个淡蓝色的塑料小蝴蝶发卡,在手里端详了一下,举到我头发边比了比。"好看。这个颜色衬你。"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笑着看我。"小伙子长得真俊,戴什么都好看。你家哥哥眼光好。"

      陈星没解释"哥哥"这个称呼,蹲在那里冲我笑了一下,把那个蓝色蝴蝶发卡递给我。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塑料的,轻飘飘的,可那上面有他手指的温度。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把那个发卡别在了我耳后的头发里。
      夕阳照过来,蓝色的小蝴蝶在我耳后的头发里微微闪着光。

      他走在我旁边,时不时侧过头来看一眼,嘴角翘着。
      "好看。"他说。

      我伸手碰了碰耳朵后面的发卡,塑料的蝴蝶凉凉的贴着头皮。风吹过来的时候它轻轻晃了一下,痒痒的。
      "哥哥,"我说,"你老给我买东西。你挣的工分都花我身上了。"

      他笑了一声。"挣了不就是花的嘛。花在你身上我乐意。"
      "那你呢?你什么都不给自己买。"

      "我有你就行了。"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头搁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我走在晚霞里,耳朵后面那只蓝色蝴蝶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走在我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一下,碰到的时候都不避开。
      天边被晚霞烧成了金红色,像一整匹铺开的绸缎。

      那天晚上回了屋,他打来热水让我洗脸。
      我弯着腰在木盆前捧水搓脸的时候,他站在我身后,伸手轻轻把我耳后那个蓝色蝴蝶发卡取下来,放在窗台上。

      "别戴着洗,怕沾了水锈了。"
      "塑料的,锈不了。"

      "那也得爱惜。"他把发卡放在窗台上那罐野花旁边,又转回身来。
      我已经洗完了脸,直起腰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子,在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他伸手用拇指蹭掉了我下巴上那滴水珠,动作轻轻的,带着一丝刚刮过胡子的下巴看起来格外清爽。
      洗过脸之后脸皮干干净净的,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他原本的肤色。

      比他身上常年晒着的地方浅了两个色号,像是一块被太阳常年晒着的石头,翻开来底下其实藏着温润的颜色。
      我伸手摸了摸他下巴,光洁的、没有胡茬的皮肤触感跟我熟悉的那种粗粝感不一样,可还是他。

      "好看。"我说。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嘴唇贴着额头,温热的,停留了好一会儿。"你今天也好看。戴那个蝴蝶,走在路上好多人看你。"

      "那是看你。你刮了胡子好看了。"
      他笑得更深了一点,把我搂进怀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只蓝色蝴蝶发卡上,蝴蝶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釉光。
      "宁心。"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嗯?"
      "今天在集上你蹲下来看那个糖人摊子的时候,我站在你后面看着你。"

      你蹲在那儿仰着头看糖人师傅吹糖人的时候,侧脸的线条被太阳照着,我站在你后面看呆了。旁边有人碰了我一下我才回神。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你又看呆了。"

      "嗯。"他认了,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天天看天天呆。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我笑着在他怀里蹭了蹭。他把我搂紧了,两个人就那么抱在月光里,窗台上那只蓝色蝴蝶被晚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甜甜蜜蜜地过着,秋意一天比一天浓。
      田里的庄稼收完了,天也凉下来了。

      他果然去找赵婶子裁了衣裳样子,每天晚上就着油灯,笨手笨脚地缝那件蓝布冬衣。
      针脚歪歪扭扭的,可他缝得很认真,低头对着光穿针引线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那副专注的样子让我靠在床头看着他看了好久。
      有一天晚上我看着他缝衣服的背影,忽然说:"哥哥,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我。"怎么了?"
      "你对我太好了,我怕哪天你要是对我不好了,我受不了。"

      他把针线搁下,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我。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把他的目光照得又深又亮。
      "宁心,"他说,"我陈星这辈子说过的话没有反悔的。我说要对你好,就是一辈子的事。不会有哪天对你不好。你要是不信,我拿什么起誓都行。"

      我摇了摇头,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把脸搁在他膝盖上。"我信。"
      他伸手摸着我的头发,手指穿过我的发丝,从发顶滑到发梢,一遍又一遍的。

      "那你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了。"
      "嗯。"

      "你记住,你是我小心肝。我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对你不好。"
      我趴在他膝盖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棉布和油灯烟气的味道,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味道了。

      踏实、温厚、带着一点点烟火气,是实打实的人间味道。
      他缝完了那件冬衣的那天晚上,让我穿上试试。

      深蓝色的粗布褂子,比他那件颜色深一些,领口和袖口都收得正好。
      针脚虽然歪歪扭扭的,可穿在身上暖融融的,满是他用心的温度。

      他端详着我穿着新褂子的样子,伸出手来理了理我领口,又正了正我肩线,然后退后半步看着。
      "好看。"

      我低头扯了扯衣摆。"你缝的,当然好看。"
      他笑着把我拉过来抱了一下。我穿着他亲手缝的冬衣贴在他胸口,两个人身上的蓝布料子蹭在一起,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窗台上那只蓝色蝴蝶发卡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旁边的野花换了好几茬了,新开的是几朵黄色的小雏菊,挤挤挨挨地插在粗瓷罐子里。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过得真快,可每一天都记得住。

      "哥哥,"我轻声叫他。
      "嗯?"
      "以后每个秋天咱俩都这样过好不好?"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发顶上。"好。每年都这样。年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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