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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底悄悄动心 要秋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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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进了八月,天热得不行,太阳一出来就像往地上泼火。
我跟陈星之间的那层腻歪劲儿,不但没被酷暑晒化,反而像地里的庄稼一样,越晒越疯长。
每天早上他喊我起床的方式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是嘴唇贴着我额头叫"宝贝",有时候是手指轻轻挠我耳垂,有时候是把一碗晾好的绿豆汤端到床沿上,用碗底的热气熏着我的脸。
我赖床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等着,一只手搭在我腰上轻轻拍着,一声接一声地叫:"宝贝、宝贝、宝贝,该起了。"
我拿被子蒙住头,他在被子外面笑。"不起来?那我掀被子了。"
"别掀!"我赶紧把被子裹紧,从被窝里露出一只眼睛来瞪他。
晨光里他坐在床沿上,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低头看着我,嘴角翘着,眼神又软又亮。
"起来了,哥哥给你煮了鸡蛋。"
我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剥好的?"
"剥好的。"他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白水煮蛋,蛋壳已经剥得干干净净的,圆润光滑地躺在他掌心里。
我伸手去拿的时候,他缩了一下手。"叫一声再给。"
"哥哥。"我老老实实地叫了。
他满意地把鸡蛋递到我手里,又凑过来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乖,吃吧。"
我坐在床上啃鸡蛋,他去灶台前忙活早饭。晨光从窗户纸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我嚼着鸡蛋看着他,觉得这颗蛋比从前在城里吃过的任何一种点心都好吃。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出门上工。走在田埂上的时候,他的手垂在身侧,我的手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一下。
村里人渐渐多了,他把手背到身后去,可转过一个弯,两个人的手指又在暗处勾了一下,一触即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了地头,他放慢步子等我跟上来,擦肩而过的时候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宝贝,今天风大,把领子扣上。"
我还没来得及应,他已经走过去跟队长打招呼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把领口的扣子扣上一颗,耳朵尖热热的。
那天在地里干了一上午活,太阳越升越高,热得人喘不上气来。
我弯腰锄草的姿势越来越歪,腰酸得直不起来。
隔着几垄地,陈星好像一直在注意我这边,我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他已经拎着水壶走过来了。
"歇会儿。"他把水壶递给我,顺手把我手里那把锄头接过去,"到树底下坐着。"
我接过水壶走到地头的老槐树底下,一屁股坐在树根上。
他锄完我剩下那半垄草才过来,蹲在我身边,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滑过喉结,滴进领口里。
我盯着那道水痕看了两秒,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看什么呢?"他放下水壶看我,嘴角带着一点笑。
"没看什么。"我把视线转到别处。
他笑了一声,也不拆穿我。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粗瓷碗,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金黄色的玉米饼子,还热乎着。
他把饼子掰成小块放在碗里,递到我面前。
"吃吧,赵婶子早上给的。"
我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玉米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
他蹲在旁边看着我吃,一只手搭在我膝盖上,拇指轻轻摩挲着膝盖外侧那一小块皮肤。我嚼着饼子含含糊糊地说:"你也吃。"
"看你吃就饱了。"
我瞪了他一眼。他笑了一声,也拿起一块饼子咬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树荫底下分着一碗玉米饼子吃,膝盖碰着膝盖,头顶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有凉风从树荫里穿过来,把暑气吹散了一些。
吃过午饭歇了一小会儿,下午接着干活。
太阳比中午更毒了,晒得我后颈发烫,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
我正弯腰拔草,忽然感觉有人从背后走过来,一片阴影罩在我头上。
抬头一看,陈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我身后,把自己头上那顶草帽摘了扣在我脑袋上。
草帽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汗味,帽檐宽宽大大的,把我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
"晒黑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心疼的语气,"本来就是白的,晒红了不好看。"
我仰头看他,他站在太阳底下,没了草帽遮着,日头直接照在他脸上。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连眼睛都不眯一下。
"你自己戴。"我伸手要摘草帽。
他按住我的手不让。"我皮糙肉厚,晒不坏。你细皮嫩肉的,晒伤了晚上又要叫疼。"
我被他那句"晚上又要叫疼"弄得脸腾地一下红了,小声说:"我什么时候叫疼了……"
他笑了一声,弯腰凑近,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昨晚上不是叫了嘛,说后腰晒得火辣辣的,让我给你抹药。"
"那不是叫疼,那是——"
"那是什么?"
我瞪了他一眼,说不出话来。他笑着直起身,拍了拍我头顶的草帽檐,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头顶着他的草帽,帽檐上的汗味混着他身上那股太阳晒过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我低头攥着锄头柄,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傍晚收工回来的路上,两个人走在田间小道上。
太阳已经落了一半了,晚霞把天烧成一片金红色,田里的稻穗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走在我前面,替我挡着西晒的太阳,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又宽又长。
"哥哥,"我在后面叫他。
他放慢步子等我跟上来,侧过头来看着我。
晚霞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眼窝里那两汪深潭映成了金红色。"嗯?"
我赶上去走在他旁边,伸手偷偷勾住了他的小指头。
田埂上没有人,只有远处的炊烟和晚风。
他的小指头回勾了一下,然后顺势把我整只手都握进了掌心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手牵着手走在晚霞底下。
他的手心是热的,带着干了一天活留下的粗糙触感,我细白的手指被他包在掌心里,像是被一整个傍晚的温度裹住了。
到了院门口他松开手去推门,推开之后侧过身来让我先进。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关上,然后从背后把我搂住了。
"宝贝,"他嘴唇贴着我的后颈,声音又低又哑,"今天累不累?"
"累。"我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腰酸。"
他的手立刻移到我的后腰上,掌心隔着衣料贴上来,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他的手掌大,几乎盖住了我整个后腰,热热的,揉得我整个人都软了,往后靠在他身上不想动。
"等会儿烧点热水给你泡脚,"他一边揉一边说,"泡完了我帮你按按。"
"嗯。"
他搂着我走进屋里,让我坐在床沿上,自己去灶台前烧水。
我靠床坐着,看着他忙活的背影,暮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轮廓。
他弯腰添柴的时候,后背上的衣料绷紧了,肩胛骨的棱角一耸一耸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水烧好了,他端着一个木盆放在床前,半蹲下来,伸手去解我的鞋带。我缩了一下脚。"我自己来。"
"我来。"他说,捏着我的脚踝把鞋脱了,又把我袜子褪下来。
我的脚露出来了,白皙纤细的,脚背的线条流畅柔润,脚趾头圆润得像一颗颗小珍珠。他的手掌托着我的脚底板,拇指轻轻按了按脚心。
"这儿酸不酸?"
"……酸。"我的声音有点不自在。被他握着的脚踝细得他一圈手指就能圈住,脚趾头因为紧张微微蜷了蜷。
他没说什么,把我的脚放进木盆里。
水是温热的,包裹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松了一下,舒服得叹了口气。他蹲在床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舒服不?"
"嗯。"
"那以后天天给你泡。"他说着又低下头去,手伸进木盆里,帮我轻轻揉着脚心和脚踝。
他手指粗粝,按在脚底板上那种触感痒痒的、麻麻的,我靠在床头上被他按得眯起眼睛来,嘴里忍不住发出一点细细的哼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月光和油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睛靠在床头,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大概被他看进眼里了。
他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轻了,拇指一下一下揉着我的脚心。
"哥哥,"我含含糊糊地叫他,"你手好糙,搓得我痒。"
"糙了好,"他低下头继续揉,"糙了才有力气,才按得透。"
我被他按得浑身舒坦,靠在床头上差点睡着了。
泡完脚他拿干毛巾给我擦干了脚,把我脚搁在自己膝盖上,仔细地一根一根脚趾头擦过去,擦完了还在我脚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缩了一下脚,又被他攥住了。"别躲。"
"你亲我脚干嘛……"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哪儿都好看,"他说,抬头看我,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哪儿都想亲。"
我脸红得说不出话来,把脚从他膝盖上抽回来缩进被子里。
他笑着把木盆端出去倒了水,又洗了手,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油灯吹了,屋里只剩月光。
他躺上来了。
床板因为他的重量吱呀响了一声,他侧过身来,手臂环过我的腰把我带进怀里。
月光里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窝里。
"宝贝,"他低低地喊了一声。
"嗯?"
"今天你坐树底下吃饭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粒玉米渣子,我帮你擦了。"
"……那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嘴角带着笑,"就是觉得你连沾了玉米渣子的样子都好看。"
我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捶了他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真话。"他握住我捶他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手指尖,"每一句都是真话。"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我锁骨上,他伸手把被角拉了拉,把那片白花花的皮肤盖住了。
"别着凉。"他说。
"天这么热,怎么会着凉。"
"那也得盖着。"他固执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来。我瞪着他,他笑着说:"好看的地方只能我看。月光也不能多看。"
我被他那句"月光也不能多看"逗乐了,笑着往他怀里钻。
他搂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闷闷地笑了一声。
"宝贝,"他忽然叫我。
"嗯?"
"我叫你宝贝的时候,你心里头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像是吃了一勺槐花蜜,从嗓子眼一直甜到胃里。"
他收紧了胳膊。"那我天天叫。一天叫十遍。"
"二十遍。"我仰头说。
"一百遍。"他低下头来亲我额头,"一天叫一百遍,叫到你不腻为止。"
"永远不腻。"
他把嘴唇贴在我眉心上,声音又轻又软:"那我叫一辈子。"
我在他怀里蜷成一团,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的声音泡化了。
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欢,月光在屋里慢慢移动着,从墙角挪到床沿,又从床沿挪到我们两个人的被子上。
我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跟自己心跳的节奏慢慢合在一起。
第二天是村里的休息日。
没有农活要干,天刚亮他就醒了,翻身侧躺着看我,目光落在我的睡脸上。
我其实也醒了,但不想睁眼,闭着眼睛装睡。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拨了拨我额前的碎发,然后凑过来在我鼻尖上亲了一下。
"宝贝,"他小声说,"我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我睁开眼。"哪儿?"
他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吃了早饭,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我也换了件白衬衫——昨天他说怕我晒黑,我今天特意穿了长袖的,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小臂。
他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几息。
"好看。"他说。
"别看了,走吧。"
他带着我出了村,往西边走。村外的路越走越窄,两旁的庄稼地渐渐变成了荒地,再往前走就是一道缓坡。
他走在前面,拨开过膝的野草,回头伸手来接我。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跟着他往坡上爬。
坡顶是一片小树林,林子不大,但树木长得密,树荫把整个坡顶都遮住了。
穿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片草地,草地尽头是一道浅浅的溪流,溪水清凌凌的,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波光。
溪岸边长满了野花,紫色、黄色、白色的,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
我站在坡顶愣住了。
"好看不?"他站在我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上个月锄草的时候发现的,想着哪天带你来看看。"
我转头看他。
晨光里他站在那片花海前面,蓝布褂子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他整个人站在花和光之间,像一幅画。
"好看。"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笑了,伸手牵着我的手腕往溪边走去。
到了溪岸边的草地上,他先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让我坐在上面。
他坐在我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条溪水在脚边流淌。
"这儿没人来。"他说,侧过头来看我,"就咱俩。"
我盘腿坐在他的外套上,伸手拨了拨脚边一朵紫色的小野花。
他坐在旁边看着我拨花,目光又轻又暖。忽然他伸手摘了一朵白色的野花,举到我面前。
"别动。"他说,把花茎小心翼翼地别在我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我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痒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好看。"他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比你城里那些头花什么的都好看。"
我伸手摸了摸耳后的花,花瓣凉凉的,贴着我耳根。"那我以后天天戴。"
"别天天戴,"他笑着,"戴多了就不稀罕了。偶尔戴一次,我看见了,心里头就美上一天。"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遇见你之后。像是脑子后面多了一根弦,专门管说话的。以前这根弦没开窍,遇见你它就通了。"
我伸手捶了他一拳,他笑着攥住了我的拳头,拉到嘴边亲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往草地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树冠和碎碎的蓝天。
"宁心,"他望着天说,"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日子能过成现在这样。"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躺下来,躺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并排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和天空。
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我们身上。
"以前什么样?"我问。
"以前就是干活、吃饭、睡觉。一天跟一天没什么两样。天亮了就起来,天黑了就躺下,日子过得跟流水一样,连个响动都没有。"
"现在呢?"
他侧过头来看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现在每天早上醒了先看你,看你还没醒我就多看一会儿。晚上躺下来想着你就在旁边,闭眼之前再叫一声你的名字。一天一天地过,每天都觉得不一样。"
我伸手过去,手指头勾住了他的手指头。
两个人侧过身来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哥哥。"我叫他。
"嗯?"
"你以后会不会嫌我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嫌你烦?我恨不得一天到晚把你揣在口袋里带着走。你是我宝贝,我怎么嫌你烦。"
我把脸往他那边凑了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你现在叫我一声。"
"宝贝。"
"再叫一声。"
"宝贝。"
"再叫。"
"宝贝宝贝宝贝宝贝。"他一口气连叫了好几声,每一声都比上一声轻软,最后那个"贝"字含在嘴里不肯松开,像含着一颗糖。
我被他那几声叫得整个人都麻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笑着把我搂进怀里,手臂环着我的腰,嘴唇贴着我发顶。
"宁心,"他闷闷地说,"我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以前村里人都说我闷,一天到晚没几句话。可跟你在一块的这些天,说的话比从前几年加起来都多。"
"那你说够了没?"
"没。"他说,把我搂得更紧了,"跟你在一块,说什么都不够。"
那天上午我们两个在溪边的草地上躺了好久,说了好多话。
他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大黄狗,后来那只狗老了死了,他一个人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哭了一下午。
我听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侧过头来亲了亲我的掌心。
又说起了他爹的事。他爹前几年走了,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让他找个好姑娘成家,别一个人孤零零地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我从来没在他声音里听过的潮湿。
"那你现在找到了。"我说。
他低头看我,目光里的潮湿慢慢化成了暖暖的光。"找到了。不过不是姑娘,是个比姑娘还好看一百倍的小子。"
我笑了,凑上去亲了他一下。他回吻了我,在溪水声和鸟鸣声里,两个人在开满野花的草地上接了一个又长又软的吻。
那天从坡上下来的时候,我耳后那朵野花还在。
走回村口的路上碰到赵婶子,她瞅了我一眼,笑着说:"哟,小宁头上戴花呢,真俊。"
我耳朵一红,伸手要摘下来,陈星在旁边伸手按住了我的手。"戴着吧,好看。"
赵婶子笑着走了,我跟在他后面,耳后的花瓣在风里微微晃着,凉凉的蹭着我的耳根。
他走在前面,我盯着他的后脑勺走,心里头像是装了一整片开满花的坡地。
当天晚上回了屋,他先帮我把耳后那朵花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搁在窗台上。
花已经有点蔫了,花瓣边缘卷了一点点,他端详了一下,说:"干了也好看,留着。"
"一朵野花而已。"
"你戴过的,就不一样。"他把花搁在窗台上那罐野花旁边,又转回身来看着我。
月光和油灯的光混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发看到脚踝,又从脚踝看到脸。
"看什么?"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今天晒红了没有。"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蹭过我的脸颊。"还行,没怎么红。草帽管用。"
"那帽子是你的,你不戴晒了一下午。"
"我没事。"他说,手从我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捏了捏我的后颈肉,"我皮实,晒不坏。你晒坏了我会心疼。"
我靠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
他的腰精瘦结实的,隔着蓝布褂子能摸到底下一块一块的肌肉。"哥哥,"我叫他,声音软软的,"你对我太好了。"
他把我搂紧了,下巴搁在我头顶。"这就算好了?我还能对你更好呢。"
"怎么更好?"
他想了一下,低下头来贴着我的耳朵说:"等秋天收了粮,队上会发一笔钱。我带你去镇上赶大集,给你买一身新衣裳。蓝底白花的,跟你那件灰褂子换着穿。再给你买双新鞋,你那双布鞋底子都磨薄了。"
"我不用……"
"我说买就买。"他难得地打断了我,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固执,"我陈星的人,不能穿得比别人差。你是城里的知青,原本应该穿得漂漂亮亮的,跟着我在这乡下地方受苦了。"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不准说了。什么受苦不受苦的,跟你在一块我什么时候苦过?"
他把我捂着他嘴的手拿下来,放在自己嘴边亲了一下,笑着说:"好好好,不说了。那就买东西,不叫受苦。"
我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低头在我发顶上蹭了蹭,手掌轻轻顺着我的后背。
"宝贝,"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嗯?"
"你上次说,让我给你多编几个称呼。"
"嗯,我说过。"
"那我想了几天,想了好几个。"他清了清嗓子,像是有点不好意思,"除了'宝贝'和'宁心',我还能叫你'小心肝'——这个是我娘从前叫我的,我觉得好听,想拿来叫你了。"
我笑了一声。"小心肝?"
"不行?"
"行。"我抬头看他,月光里他的耳根子微微泛着红,"你叫。"
他低下头来,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又低又软:"小心肝。"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尾音往下坠的调子,又黏又暖,像是用麦芽糖熬出来的。
我整个人软了一下,伸手搂紧了他的脖子。
"哥哥,"我闷闷地说,"你以后天天晚上叫。"
"天天叫。"
"白天也叫。"
"嗯,没人的时候也叫。"
那天晚上他叫了我好多声"小心肝",每叫一声就在我耳朵上亲一下,叫到最后我耳朵红得都能滴血了,缩在他怀里不肯出来。他笑着把我捞出来,用嘴唇碰了碰我滚烫的耳垂。
"宝贝小心肝,脸怎么这么红?"
"你……你别叫了。"
"不行,你让叫的。"他笑着又凑过来,"小心肝。"
我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大概全是笑意,他看了又凑过来亲我眼角。
我把脸别到一边去,他又追过来亲我嘴角。
我躲到哪里他就追到哪里,最后两个人在窄窄的木床上笑成一团,他把我整个人压在身下,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气。
"小心肝,"他的呼吸拂在我脸上,热热的,"你跑什么?"
"你追我才跑的。"
"那你跑吧,我追。"他说着又亲了下来,嘴唇落在我嘴角,轻轻地、慢慢地磨着。
我被他亲得浑身发软,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离开。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睡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坐在一条小船里,船顺着一条开满荷花的河往下漂。
陈星坐在船头划桨,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笑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他正侧躺在我旁边看着我,见我睁开眼了,他嘴角弯了一下。"做梦了?笑了半天了。"
"梦见你了。"我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梦见我干嘛了?"
"梦见你划船,带我漂到荷花塘里去。"
他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尖。"那等我攒够了钱,带你去镇上坐船。镇子外头有条河,能坐船。"
"真的?"
"真的。"
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回了我一口,两个人又腻歪了好一会儿才起来。
中午歇工的时候,他偷偷摸摸地把我拉到地头那棵老槐树后面。
"干嘛?"我被他拽得差点绊倒。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条细细的红绳编的手链,编得不算精致,甚至有点歪歪扭扭的,可打结的地方系了一颗小小的桃核,被磨得光滑油亮的。
"我自己编的,"他说,声音有点不自在,"桃核是我去年秋天摘的,搁在兜里磨了大半年了。绳也是我自己搓的,搓得不好,你……你别嫌弃。"
我攥着那条红绳手链,指尖摸着那颗光滑的桃核,眼眶忽然就热了。"你怎么还背着我编这个?"
"就是……"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有点局促,"就是想给你点东西。你手腕上白白净净的,戴点红色好看。"
他帮我系上了。他手指粗,系扣结的时候笨笨的,系了两回才系好。
红绳环着我的手腕,细白的皮肤衬着红色的绳,煞是好看。
他握着我的手腕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红绳,桃核贴着我的腕骨,温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哥哥,"我说,"你以后别偷偷摸摸给我做东西了。"
他愣了一下。
"你做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看着。"我冲他笑了一下,"我想看你做东西的样子。"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亮得像是整片阳光都碎在他瞳孔里。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松开了,因为听见有人往这边走过来的脚步声。
他松开我的时候指尖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低声说:"好。"
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我老是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桃核在腕骨上轻轻晃着。
我摘着棉花,嘴角翘着,旁边的陈婶子路过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小宁今天高兴什么呢,笑了一下午了。"
我赶紧把嘴角压下来,可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翘上去了。
傍晚收工回屋,我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晃着腿,他蹲在井边洗脸。
暮光里他赤着上身,水珠从脖子往下淌,滑过胸膛和腹肌,在光里亮晶晶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洗完了抬起头来,看见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嘴角弯了弯。
"看什么呢?"
"看你。"我说。
他站起来走过来,身上的水还没擦干,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有水珠子滴在我脚背上,凉凉的。
"一下午没摘?"
"不摘。"我说,把手腕举到他面前,"你做的,我不摘。"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我手腕内侧的皮肤上,那里的皮肤薄薄细细的,他的唇瓣贴上去的时候,温热粗粝的触感让我整个人都酥了一下。
他亲完了抬起头来看着我,月光从院子外面照进来,他眼睛里的光比月亮还亮。
"小心肝,"他叫了一声,声音又低又软,"你是我的人了。"
"早就是了。"我说。
他笑着把我抱起来,我整个人被他打横抱着走进屋里,放在床板上的时候动作又轻又稳。
"哥哥,"我伸手摸他的脸,"你今天在地里亲我了。"
"嗯。"他把脸贴在我掌心里蹭了蹭,"亲了好几回,偷偷的。有一回你蹲下来摘棉花,我路过你后面在你后颈上亲了一口,你没发现。"
"你——"我瞪他,"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没被人看见。"他笑着说,低下头来亲我的嘴唇,"我走路快,弯腰亲一下就走,别人只看见我走过去。"
我被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捶他胸口,他笑着攥住我的拳头,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手指尖,又亲了一下指节,再亲了一下手腕。
"哪儿都好。"他贴着我的手腕说,"你整个人都是好的。"
那天晚上他搂着我说了半宿的话。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眼睛半闭着,困意慢慢漫上来。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夜色本身在对我说话。我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忽然听见他叫了我一声。
"小心肝。"
"嗯?"我含含糊糊地应。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我从前以为我这个人就是闷的,一辈子也憋不出几句好听的话来。可遇见你之后,话就自己往外冒,跟泉眼似的,堵都堵不住。"
我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那我就是你的泉眼。"
他笑了一声,胸膛一颤一颤的。"嗯,你是我泉眼。我这一辈子的好话,全攒着跟你说。"
"那你以后每天都跟我说。"
"每天都说。"
我睡着了。在梦里,他还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叫着"小心肝",声音轻轻的、暖暖的,像一阵从开满花的坡地上吹过来的风。
第二天一早醒来,他果然已经在耳边等着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他侧躺着看着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在光里微微发着亮。
"醒了?"他笑着问。
"嗯。"
"那我开始了。"他清了清嗓子,凑过来,嘴唇贴着我的耳廓,一声接一声地叫:"宝贝、小心肝、宁心、乖乖、我的、心尖尖……"
他一口气叫了七八个称呼,每叫一声就亲我一下,从耳朵亲到额头,从额头亲到鼻尖,从鼻尖亲到嘴唇。
我被他亲得整个人都软了,缩在被窝里笑着躲,他追着不放,最后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今天先叫这么多,"他说,"留着点明天叫。"
"你从哪儿学来那么多称呼?"我笑着问。
"自己想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得意,"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出来一个就拿手在枕头边上划一遍,怕忘了。"
我伸手捶了他一下。"你晚上不好好睡觉,就想这个?"
"想这个比睡觉有意思。"他说着低下头来又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明天再想新的。"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从窗户纸破洞里照进来,照在我手腕上那条红绳上,桃核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我低头看着那条手链,又抬头看着他——他正蹲在灶台前生火,蓝布褂子被晨光照成了淡金色,后颈上的皮肤晒得微微发红,那道旧疤从耳后蜿蜒而下。
我赤着脚跳下床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身子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手覆在我环着他腰的手背上,拍了拍。
"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脸贴在他后背的布料上,感受着他背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就是想抱抱你。"
他转过身来,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晨光里他低头看着我,那双深眼窝里的目光又软又暖,像是把这一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进去了。
"小心肝,"他叫了我一声,"早上的还没叫完呢。"
"嗯?"
"还有一句。"他低下头来,嘴唇贴着我的眉心,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田:"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