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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冬日暖茶 冬天过春天 ...

  •   秋天过完了,冬天就来了。
      柳河大队的冬天来得利索,一场北风刮下来,田里的稻茬冻得硬邦邦的,地头那棵大槐树的叶子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我缩在屋里,把那件他缝的蓝布冬衣裹在身上。
      衣领竖起来,里头还套了两件棉背心,才觉得暖和。

      陈星把院子里的柴火垛码得齐整整的,一捆一捆堆在屋檐下面,够烧一整个冬天的。
      他又去河滩边割了好几捆芦苇,晒干了编成厚厚的草帘子,挂在门窗外面挡风。

      井口上也盖了一层稻草编的盖子,怕夜里结冰。
      我坐在屋里看他把院墙根底下的缝儿用泥巴糊上,他蹲在地上,手指头沾着湿泥,一点一点往墙缝里塞。

      那双糙手冻得微微发红,指节上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我看了心疼,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我给你捂捂。"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指缝里还夹着泥。

      我用掌心包着他的手指头,搓了搓,呵了几口热气。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弯着。

      "不冷。"
      "手都红了,还说不冷。"我瞪了他一眼,继续搓他的手指。

      他手指粗,关节大,我一个手掌包不住,就一根一根地搓过去。
      他由着我搓,蹲在那儿看着我忙活,目光从我泛红的指尖慢慢滑到我的脸上。

      冬天的阳光淡淡的,从院子外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心肝,"他说,声音低低的,"你真好。"

      我耳朵一热,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行了,不冷了,继续糊你的墙吧。"

      他笑了一声,又蹲下去糊墙缝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蓝布褂子外面罩了件旧棉袄,肩宽背阔的,蹲在那里像一堵敦实的墙,挡着从院子外面灌进来的北风。

      我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屋倒了杯热茶端出来,递到他手边。
      "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他接过去,抬头看了我一眼。
      冬日淡淡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脸上,他眼窝里的光又暖又亮。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递回给我,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真好。"他又说了一遍。

      "你今天已经说了两回了。"
      "那再说第三回——你真好。"他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糊墙。

      我捧着被他蹭过热度的茶杯站在旁边,脚趾头在棉鞋里蜷了蜷,心里头像揣了一兜暖烘烘的炭。
      冬天活少,队上没什么重活了,就是偶尔修修农具、整理仓库。

      陈星多出来好些时间待在家里。
      我有时候坐在屋里看书,他在院子里劈柴,劈一会儿就端着一杯热茶进来递给我,也不说什么,看我接了,又转身出去继续劈。

      有时候我趴在窗台上看他在院子里干活,北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起手背蹭一下额头上的汗,那个动作简单利落的,我看多少遍都不腻。
      有一天他劈完了柴,又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搁在我脚边上。

      "泡泡脚,天冷,你脚容易凉。"
      "我还没冻着呢。"

      "早晚得冻。先泡着。"他蹲下来把我的棉鞋脱了,又把我袜子褪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才把我的脚放进去。
      热水漫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松了一下,舒服得叹了口气。

      他蹲在床前看着我泡脚,手伸进盆里帮我轻轻揉着脚心和脚踝。
      "哥哥,"我靠在床头被他揉得迷迷糊糊的,"你天天给我泡脚。"

      "嗯,天天泡。"
      "你都不嫌烦?"

      "不嫌。"他低着头,手指揉着我的脚心,力道不轻不重的,"给你做什么都不嫌。你脚凉的毛病得养一养,冬天泡透了晚上才好睡。"
      我低头看着他蹲在那里的样子,他的后颈露在领口外面,被屋里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我伸出一只湿漉漉的脚,脚趾头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碰碰你。"
      他笑着握住我那只脚,在脚背上亲了一下,然后放回热水里。"好好泡,别闹。"

      "不闹了。"我乖乖地把脚缩回盆里,可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有一天早上起来,窗外白茫茫一片。

      我推开门的时候愣住了。
      夜里下了一场大雪,院子里厚厚地铺了一层,屋檐上挂着细细的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地反着光。

      陈星已经起了,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
      他穿得厚,棉袄外面还套了件旧褂子,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把雪往两边推,扫出一条窄窄的小路来。

      "下雪了!"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他直起腰回头看我,脸被冻得微微泛红,鼻尖上也红红的。

      整个人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那双深眼窝里的目光在白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黑格外亮。
      "冷不冷?回去把棉鞋换上。"

      我这才发现自己赤着脚就跑出来了,脚趾头踩在门槛上已经冻得发红。
      他放下扫帚走过来,把我一把抱起来往屋里走。

      "这么冷的天赤着脚往外跑,冻坏了怎么办?"
      我被他抱在怀里,他的棉袄外面带着一股凉凉的雪气,可里头是温热的。

      我搂着他的脖子,脚趾头在他怀里蜷了蜷。
      "我想看雪嘛。"

      他把我放在床沿上,蹲下来从床底下拿出那双新买的棉鞋,亲手帮我穿上。
      棉鞋是他在集市上买的,内里絮了厚厚一层棉花,穿进去暖融融的。

      他给我系鞋带的时候低着头,后颈露在外面,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他后颈上,他缩了一下脖子。
      我伸手把他后颈上的雪花拂掉了。

      "冷吧?"
      "不冷。"他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鼻尖还是红的,"你穿好了出来看雪。"

      我穿好棉鞋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地从灰白的天上飘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

      我仰头看着那些雪花,伸手接了一片在掌心里,看着它慢慢化成一小滴水。
      陈星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拿着扫帚,可他不扫了,就那么站着看我。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侧过头去看他。
      他站在雪地里,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素白的天地之间显得格外温暖。

      "好看。"他说。
      "雪好看?"

      "你好看。"他说,伸手把我头发上落的雪轻轻拨掉了,"站在雪地里更好看。"
      我笑了,弯腰从地上捏了一个雪团子朝他扔过去。

      他没躲,雪团砸在他胸口上炸开,碎雪末子溅了他一脸。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放下扫帚也弯腰捏了个雪团。

      "你别扔我!"我笑着往后退。
      "晚了。"他把雪团扔过来,准头太好,正好落在我肩膀上。

      我哎哟一声,赶紧又捏了一个回敬他。
      两个人在院子里追着打雪仗,雪沫子飞得满天都是,我跑不过他,被他一把捞住圈在怀里,两个人都喘着气,身上头上全是雪沫子。

      "投降不?"他搂着我问,声音里带着笑。
      "投投降……"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靠在他怀里大口喘气。

      他身上热乎乎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雪花的味道。

      "进屋吧,别冻着了。"
      可我不肯进去,拉着他蹲在屋檐底下,两个人裹着一件大棉袄挤在一起看雪。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很快积了厚厚一层白。
      远处村子的屋顶也都白了,整个天地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雪花落在雪地上的沙沙声。

      我靠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把我棉袄的帽子拉起来戴好,又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我的下巴和耳朵。
      我整个人被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鼻尖。

      他看着我这副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你像个小棉球。"
      "你才是棉球。"我伸手想打他,手刚伸出去就被他攥住了塞回棉袄口袋里。

      "手别伸出来,冻着了。"他说着,把自己的手也伸进同一个口袋里,两个人的手指在口袋里缠在一起,暖烘烘的。
      他掌心热乎乎的,裹着我的手指,他指缝里的薄茧蹭着我的指节,痒痒的。

      "哥哥,"我靠在他肩膀上,望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声音闷闷的,"冬天真好啊。"
      "嗯?"

      "雪好看,你在我旁边,你手是暖的。"
      他侧过头来在我发顶上蹭了一下。"那以后每个冬天我都跟你一块看雪。"

      "每年都看?"
      "每年都看。"

      "看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看到你看不动了,我也看不动了。咱俩还坐一块儿,裹着棉袄,看雪落在院子里的槐树上。"

      我把脸埋进他棉袄的领口里,吸了吸鼻子。
      "那说定了。"

      "说定了。"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发顶上,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那天他煮了红薯姜汤,两个人一人捧一碗坐在窗台边上,看着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

      窗台上新糊的窗纸白净透亮的,雪光从外面透进来,把屋里映得亮堂堂的。
      我捧着粗瓷碗,热气扑在脸上,暖得我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他喝了一口汤,侧过头来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垂着的睫毛上,又移开,继续喝汤。
      可他一边喝一边把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碰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不经意的。

      我低头喝汤,假装没注意,可嘴角的弧度翘起来了。
      日子在冬天里慢下来了,像被雪盖住了,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陈星闲下来的时间多了,他就琢磨着给屋里添置东西。
      从队上的木工房要来几块废料,自己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敲打,做了一张小凳子,又做了一个小书架。

      书架做得歪歪扭扭的,放上书就有点晃。
      他端详了半天,拆了重新打了一遍,第二遍稳当多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他做木工,他低头刨木头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刨子推过去,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
      他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冲我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刨。

      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木屑在光里飘飘悠悠的,像细小的金粉。
      "哥哥,"我坐在旁边晃着腿,"你这书架是给我做的?"

      "嗯。"他没抬头,"你的书总堆在桌上,乱。做个书架归置归置。"
      "你什么都会做。"

      他抬起头来笑了笑,手里还拿着刨子。
      "不会的可以学。做衣裳不会,做木工也不会,但慢慢来,总能学会。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试着给你做。"

      我跳下床跑过去从背后搂住他,脸贴在他后背的棉袄上。
      他顿了一下,手里的刨子停下来,笑了。

      "怎么了?"
      "没怎么,"我闷闷地说,"就是想抱抱你。"

      他放下刨子转过身来,把我搂进怀里。
      他的手带着木屑和锯末的味道,粗粗的掌心贴着我后背,隔着厚厚的冬衣,那层暖意还是透进来了。

      我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嘴角翘着,额角还沾着一点木屑。
      "你额头上有木屑。"我伸手替他擦了。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来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刨过的木头那种清冽的气息。
      "我给你做个书桌好不好?"

      "你还会做书桌?"
      "学着做。"他说,手掌轻轻揉了揉我的后背,"冬天也没别的事。你来看书学习的时候得有个正经的桌子,不能总趴在床沿上。"

      "那多麻烦。"
      "不麻烦。"他松开我,转身看了看墙角那堆木料,"够做一张小书桌的。还能再做个小架子放你的那个罐子,省得窗台上占地方。"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蹲下来比划那些木料,心里头像煮开了一锅蜜,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画线、下锯、刨平。

      锯末飞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他用手背蹭一下额头,冲我笑一下,又低头继续忙活。
      "哥哥,"我托着腮看着他说,"你以后做东西的时候,我都在旁边看着。"

      "好。"他没抬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坐着,给我递递东西就行。"
      "递什么东西?"

      "递锯子啊,递钉子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递个笑也行。"
      我被他那句话弄得脸热了,伸手拍了一下他胳膊,他笑着躲了一下,手里的刨子差点掉在地上。

      冬天里最热闹的是腊月。
      进了腊月,村里就开始忙年了。杀年猪、蒸年糕、做豆腐、腌腊肉,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都比平时浓。

      陈星也跟着忙起来,他去队上的猪圈帮忙杀年猪。
      回来的时候围裙上溅了血点子,可兜里揣了两块赵婶子给的猪板油,说留着炼油给我炸油糕吃。

      我在家里帮着收拾屋子。
      把他那间屋子和我那间屋子都打扫了一遍,土墙用湿布擦过,把窗纸破洞的地方用新纸糊上了。

      新糊的窗纸白白的透亮,等到了夜里月光照进来就比从前柔和多了。
      我又把窗台上那个粗瓷罐子里的枯花换掉了,摘了几枝院子墙角还开着的那几朵冬天里倔强的野菊插进去,黄灿灿的,在灰白的冬日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眼。

      他去村头的小溪边凿冰捉了几条鱼回来,刮鳞剖肚,在灶上炖了一锅鱼汤。
      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腾腾地扑上来,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

      他先舀了一碗端到我面前,用勺子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尝尝咸淡。"

      我张嘴喝了一口,鱼汤鲜甜暖烫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你放了什么?"

      "就是姜和盐。"他说,自己也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鱼好,不用多放东西。"
      那天晚上两个人围着灶台喝了整整一锅鱼汤,喝了满头汗。

      他把最后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夹到我碗里,我说你吃,他说我吃过了,你多吃点,冬天要养胖些。
      "养胖了干嘛?"

      "胖了好过年。"他说得理所当然的,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你太瘦了,脸颊上都没多少肉。风一吹就要倒了。"
      "我哪儿有那么弱。"

      "我心疼你。"他说得很自然,低头喝了一口汤,像是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的。
      可我被那四个字钉在原地,捧着碗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碗里的汤都快凉了才回过神来。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陈星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放了一碟灶糖和一碗清水,说是祭灶王爷。
      我站在旁边看他做这些事情,他烧了一炷香,认认真真地对着灶台的方向拜了拜。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那张总是带着硬朗表情的脸上有一种虔诚的柔和。
      "你信这个?"我小声问。

      "信。"他转过头来看我,"我爹在的时候每年都祭。他说灶王爷上天给咱家说好话,来年就有好日子过。"
      "那今年你让他多说点好话。"

      他笑了,低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已经够好了。再好的话我怕灶王爷不敢说了。"

      我笑着伸手搂他的腰,两个人在小年的烟火气里抱了一小会儿。
      院子里冷,呼出的白气飘散开来,混着灶糖甜丝丝的气味。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和远处传来的稀稀拉拉的鞭炮声混在一起。
      "哥哥,"我闷声说,"明年也会好的。"

      "嗯。"他把我搂紧了,"有你在,什么时候都好。"
      腊月二十八那天,陈星把早就准备好的红纸裁成条,用墨汁写了副对联。

      他握毛笔的姿势看着就不熟,字写得也不算好,横平竖直的,没啥章法,可一笔一划都认真。
      上联写"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日照神州百业兴",横批"五谷丰登"。

      他搁下笔端详了一会儿,转头问我:"写得行不行?"
      我凑过去看了看,字虽然不够好看,可每个字都写得端正实在的。

      我转头看着他,他脸上沾了一点墨,在手背擦汗的时候蹭上去的,自己还不知道。
      "行。贴哪儿?我帮你贴。"

      他笑起来,端了浆糊,我搬了凳子,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贴对联。
      他个子高,我扶着凳子看他把对联对齐了按上去,他贴完低头看着我,嘴角翘着。

      "哥哥,"我仰头看着贴好的对联,红纸黑字在灰白的冬日背景里格外鲜亮,"咱俩过年了。"
      "嗯。"他弯腰把我从凳子上抱下来,放稳了,"咱俩过年。"

      除夕那天是阴天,可气氛热闹。
      村里的鞭炮从下午就开始响了,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的传来。

      陈星在灶台前忙活了一整天,做了一桌子菜——炖鸡、烧鱼、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大碗蒸年糕。
      他说城里人过年讲究多,咱乡下人没那么多规矩,就是吃好喝好。

      他忙活的时候我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择菜、递碗。
      他炒菜的时候油锅刺啦一声响,香气腾起来,我吸了一下鼻子,他从锅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尝一口。"
      我张嘴含住,肉炖得又烂又香,肥而不腻的,在我舌尖上化开来。"好吃!"

      "那多吃点。"他转身继续炒菜,嘴角翘着。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半边脸,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暖融融的,他眼底的笑意映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年夜饭摆在小桌上,满满当当一桌子菜。
      他开了一瓶散装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碗,又给我倒了一小点。"抿一口?"

      我端着碗凑过去抿了一下,辛辣的,呛得我皱了一下眉头。
      他看着我那副样子笑了一声,把我手里的碗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把自己的碗端起来。

      "来,过年了。"他端碗朝我举了举。
      我也端起碗碰了一下,粗瓷碗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过年了,哥哥。"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我的眼睛里有油灯光和窗外的雪光混在一起。
      "宁心,"他认认真真地说,"我这辈子没想过能有今天。有个人陪我过年,有个人在家等我。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煮碗面就过去了。今年不一样了。"

      我听着他那些话,鼻子里头有点酸,伸手过去在桌子底下攥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温热,回握了我一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着。

      "以后每年都陪你过年。"我说。
      他笑了,是那种从胸口往外涌的笑,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他松开我的手端起酒碗:"那可说定了。"

      我也端起碗碰了一下:"说定了。"
      那天晚上吃完年夜饭,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他拉着我站在院子里看别人家放的烟花,远远的,在村子那头升起来又落下去,红的绿的在黑夜里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我站在他身边,裹着他给我做的那件蓝布冬衣,脚上穿着他买的棉鞋,耳朵后面的蓝色蝴蝶发卡别了一天没摘下来。

      他低头看着我,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小心肝,"他叫了一声。

      "嗯?"
      "新年快乐。"

      我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新年快乐,哥哥。"

      他笑着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烟花还在远处一朵一朵地绽开,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里雪白的地面上,又长又稳。

      我的手从他的棉袄下摆探进去,贴着他的腰,他腰侧精瘦结实的,隔着薄薄的汗衫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
      "哥哥,"我靠着他说,"明年咱们还在这儿看烟花。"

      "在。"
      "后年也在。"

      "在。"
      "大后年也在。"

      "都在。"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你在我在,咱俩一块儿。"
      过了年,冬天就开始往春天走了。

      屋檐上的冰凌一天比一天短,院子里的积雪慢慢化成了泥水。
      地里的冻土开始松动了,踩上去不再是硬邦邦的,能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来。

      村里的老人说"立春了",陈星就开始翻晒农具,把锄头镰刀的锈迹磨掉,等着开春下地。
      我也跟着忙起来,帮他把院子里的柴火重新垛整齐,把那些用来挡风的草帘子收下来晒。

      陈星在院子角落里翻了一块地,说要种点菜。
      他说今年春天种黄瓜和豆角,夏天就能吃到新鲜的。

      他翻地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看他,天气暖和了,他把棉袄脱了,只穿着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哥哥,"我说,"春天来了。"

      他直起腰,回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舒展开来,像被春天的风熨平了似的。"嗯,来了。"

      "你去年春天的这个时候在干嘛?"
      他想了一下。"去年这时候我一个人翻地,没人给我递水。翻完了回屋煮碗面吃了,躺下睡觉。"

      "今年呢?"
      "今年有个人在旁边看着我翻地,还跟我说话。"他手里拄着锄头,看着我,目光又软又暖,"翻完了回去有人跟我一起吃饭,晚上有人跟我一起躺着。日子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身上带着翻地翻出来的泥土气息,清新湿润的,像从地底翻出来的春天的味道。

      我把脸贴在他后背,听着他的心跳。
      "那以后每年春天我都看着你翻地。"

      "好。"他的手覆在我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每年都看着。"
      开春之后,队上的活又渐渐多起来了。

      春耕、播种、修水渠,他每天都忙到天黑才回来。
      可不管多晚,他进院子第一件事就是先到我屋里来。

      有时候他在门口拍拍身上的土才进来,有时候直接跨进门来,脸上还带着灰。
      "今天累不累?"我问他,把早就晾好的热水端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不累。你呢?今天做什么了?"

      "把屋里又收拾了一遍,窗口那个罐子里的野花又换了一茬。"我指了指窗台上新摘的几朵蒲公英,黄艳艳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鲜亮。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罐花,又转回来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温柔柔的、被泡软了的光。

      他放下碗走过来,把我揽进怀里。
      "小心肝,"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嘴唇贴着我发顶,"春天了。"

      "嗯。"
      "地里的油菜花开了,明天歇工我带你去看看。"
      第二天傍晚,他果然带着我去了村南头的那片地。

      油菜花开得正盛,一大片金黄的望不到头,像是有人把太阳打碎了铺在地上。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黄澄澄的花海,风一吹花浪起伏着,香气扑鼻而来。

      陈星站在我身边,伸手摘了一朵油菜花别在我耳后。
      黄色的花瓣衬着耳后那只蓝色蝴蝶发卡,两种颜色撞在一起,被傍晚的光一照,好看得不像话。

      "好看。"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伸手碰了碰耳后的花,花瓣软软的贴着我的皮肤。

      "你老给我戴花。我一个大男人,天天头上戴花。"
      "好看才戴。"他说得很理所当然,"你要是女的我就给你戴满头。男的怎么了,男的戴花也好看。"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他笑着攥住了我的拳头,拉到嘴边碰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油菜花地边上,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暖橘色,金色的花海里泛着细碎的光。

      "哥哥,"我看着那片花海说,"这比城里那些公园好看多了。"
      "那是。"他站在我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城里的花是给人看的,地里的花是给地看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城里的花看完就谢了。地里的花谢了还能结籽,明年又长出来。"他侧过头来看我,"就跟咱俩一样。今年好了,明年还好。一年比一年好。"

      我看着他,暮光把他的脸照得暖融融的,他那双深眼窝里的光比花海还亮。
      我踮起脚,在他嘴角边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来回了我一下,嘴唇贴着我嘴角,带着油菜花的清香和春天的风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风一吹,花浪的香气追着我们跑。

      我看着他的背影,蓝布褂子被晚风吹得鼓起来,肩宽背阔的,走在花海里像一幅画。
      他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步子,等我跟上来,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我的手牵了过去。

      两个人在暮色里手牵着手走回村子,油菜花的香气一路追着我们到了家门口。
      "哥哥,"我松开手去推院门的时候说,"我今天特别开心。"

      他站在我身后,月光刚升起来,淡淡的银光照着他那张被晚霞浸过、又被月光镀了边的脸。
      "我也是。"

      "那你再说一遍。"
      "说一遍什么?"

      "说——"我转过身来面对他,月光里我的眼睛亮亮的,"说日子会一年比一年好。"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我,月光下的目光又沉又稳,像是扎根在土里的一棵树。"日子会一年比一年好。有你在,什么时候都好。"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他跟在后面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院子里的月光比外面还亮,照着老槐树冒出来的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颤着。

      他在月光里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
      春夜的风是凉的,可他的怀抱是暖的。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闻到他身上泥土和油菜花的味道。
      "哥哥,"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好。"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发顶上。
      "不用谢。对你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在他怀里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新翻的菜地上,照在屋檐下那串干辣椒上,照在窗台上那罐新摘的蒲公英上。

      这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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