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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朝夕 春天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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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越走越深,院子里的黄瓜苗已经爬上了新搭的竹架子。
嫩绿的藤蔓一天比一天长,打着卷儿的细须在风里轻轻摇着。
像是春天伸出来的手指,试探着这个世界的温度。
陈星每天下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边上看一眼。
弯腰把那些攀歪了的藤蔓扶正,轻轻绕回竹竿上。
我坐在那块小板凳上看着他忙活。
他的手碰到那些嫩藤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弯腰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偶尔停下来用手指量一量藤蔓的长度。
像是在跟春天核对进度。
“老公,”我托着腮看他,“你今年比去年还上心。”
“那当然。”他没回头,手指小心地把一根卷须绕到竹竿上,“今年这些苗比去年壮。
你天天蹲在边上看,我得让它们长好。
去年有几根藤蔓被风刮断了,今年我提前加固了架子,每根竹竿底下都多打了一根木桩。”
“你让它们长好,又不是给我看。”
“就是给你看的。”他直起腰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你看着高兴,我就高兴。
去年你蹲在边上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就想着今年得种得更好,让你看了更高兴。”
我笑了,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片叶子。
叶子已经长得有手掌大了,绿油油的,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色。
叶脉清晰得像用笔描出来的,从主脉向两侧延伸出去,每一根细脉都清清楚楚。
藤蔓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细细的、嫩黄的,藏在叶子的腋下。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凑近了一朵一朵地数,数到第三朵的时候数乱了,重新从头开始数。
“老公,”我指给他看,“这里是不是有花苞了?”
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凑近了看了看,然后笑了,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还没张开的花苞。
“嗯,是花苞。再过几天就该开花了。你看这个比那个大一点,它会先开。”
“开了花就结黄瓜了?”
“开了花,落了,底下就冒出一根小黄瓜来。”他侧过头来看我,跟去年说的话一模一样,连嘴角的弧度都是熟悉的,“到时候你天天摘新鲜的吃。
今年的架子高,黄瓜挂下来的时候你伸手就够得着,不用弯腰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蹲在暮色里看着那些小小的花苞。
晚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春天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的肩膀是暖的,隔着蓝布褂子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来。
我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上,目光还落在那几朵小小的黄色花苞上。
它们的边缘在暮光里泛着一圈淡淡的金色。
“老公,”我说,“你去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嗯。”他说,“去年说过的话,今年再说一遍,明年再说一遍,年年都说。
去年跟你说的时候心里头还紧张,怕说得不好,今年跟你说的时候心里头是满的。”
“你不腻?”
“不腻。”他转过头来看我,暮光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收了最后一缕夕阳的光,“跟你有关的事,说多少遍都不腻。
一样的日子过多少遍都不腻。早上起来看见你,晚上躺下你还在旁边,中间这些年月日,没有一天是腻的。”
我笑了一下,把脸往他肩膀上又靠了靠。
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菜地里的嫩叶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了墨绿色。
那些花苞像是藏起了自己,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打开。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指,凉丝丝的指尖碰着我温热的指节,又收回去,站起来把手伸给我。
“起来吧,天快黑了。”他说。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把我拉起来。
两个人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菜地,像是跟那些花苞道个别。
他的手掌还攥着我的手指,一直走到门口才松开。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菜地边上看那些花苞。
一夜之间,有几朵已经张开了,黄色的花瓣嫩嫩的,在晨光里微微张着,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我蹲在菜地边上看了好久,蹲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陈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站在台阶上看我,碗沿冒着热气。
“看了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我走过去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热的,红薯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我抬头冲他笑,“开了好几朵了。你过来看。”
他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些花,又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靠近的一朵。
他的指腹粗粝,碰到那些嫩嫩的花瓣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不舍得惊动它们。
拇指的茧子擦过花瓣边缘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嗯,今年比去年开得早。”
“那黄瓜也比去年结得早?”
“早。”他直起身来看着我,“你等着吃就行了。不光黄瓜早,豆角茄子估计也会早,今年天气暖得早,什么都提前了。
地里的土温比去年高了两度,种子发芽的时候就能感觉到。”
我低头喝粥,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喝粥。
伸手把我肩膀上落的一片干叶子摘掉了,又把我睡翘了的一缕头发按平了。
那天上午他上工去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
翻了几页书看不进去,又跑回菜地边上蹲着。
那些黄色的小花在日光里开得更舒展了,蜜蜂嗡嗡地绕着飞。
钻进一朵花里再钻出来的时候腿上沾满了黄色的花粉,在阳光里像是带着细碎的金粉。
我伸出手指头,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
花瓣软软的、薄薄的,在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个细小的回应。
我蹲在那儿看蜜蜂采蜜看了好久。
一只蜜蜂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忙忙碌碌的,每一朵都不放过。
在花心里钻进去又退出来,反反复复。
我数着它一共采了几朵花,数到十几朵的时候就数乱了。
它飞得太快,我追不上它的节奏。
我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站起来跑进屋。
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小的本子和一支铅笔,又跑回菜地边上坐下。
我翻开本子,在第一页上写:“黄瓜苗种下去的第二十一天,今天开花了。黄色的,小小的,蜜蜂来了,一共看了六朵花开了。”
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有点傻,可还是合上本子放在小板凳旁边。
我想着等黄瓜长出来了,也要记下来。
第一根黄瓜什么时候摘的,长得有多长,吃起来甜不甜。
这些细小的事,我想都记下来。
去年春天的事情很多已经记不清了,今年我想把它们都留住。
傍晚陈星回来的时候,我正在菜地边上给那些花浇水。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我拿着水瓢轻轻往根上浇。
水珠落在土面上发出细小的声响,在暮光里亮晶晶的。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站在那里。
因为他的影子投在我面前的菜地上。
“今天看了几回?”他问。
“四五回。”我没回头,继续浇水,“上午看了两回,下午看了三回。”
他笑了一声。“那等黄瓜长出来了,你一天得看几十回。到时候眼睛都快长在黄瓜上了。”
“那是。”我把水瓢放回桶里,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手上还沾着水珠,“老公,我今天拿本子记了。”
“记什么?”
“记黄瓜哪天开花的。”我说,伸手把湿漉漉的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等黄瓜长大了,我还要记第一根黄瓜什么时候摘的,有多长,有多甜。”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掌心温热的,带着干了一天活的粗糙触感。
“那等黄瓜老了,你还记?”
“也记。记它什么时候变黄,什么时候干了,什么时候收籽。我要把一整年的黄瓜都记下来。”
“你这是拿它当日记写了。”
“嗯。”我仰头看着他,暮光落在我脸上,我的眼睛一定在发亮,“有些事不记下来会忘的。我想记住。
去年春天的事情我已经忘了很多了,今年我想都留着。”
他低头看着我,暮光里他的目光又软又亮。
伸手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我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那你想记的事,我帮你记。”
“你帮我记什么?”
“记你什么时候蹲在菜地边上看花苞,记你看到花开了的时候笑了一下,记你吃第一根黄瓜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他一个一个地数着,声音低低的,像是把那些话放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记你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记你跟我说了几句话,记你晚上睡着之前翻了几次身。这些我都帮你记着。”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我踮起脚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他的胡茬扎着我的嘴唇,痒痒的。
他笑了一下,弯腰在我额头上回了一下。
嘴唇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暮风里的凉意。
过了几天,花果然落了。
花蒂底下冒出一根细细的、绿绿的小黄瓜,头顶还顶着干枯的花瓣。
毛茸茸的,像一根小小的手指,在日光里微微弯着。
我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根小黄瓜,心里头欢喜得不行,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它硬硬的,凉丝丝的,带着一层细小的绒毛,碰到指尖的时候有一种很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像是它有自己的体温。
“老公!”我朝屋里喊。
陈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
他最近在缝一件夏天的薄褂子,说等天热了给我穿的。
藏青色的布面上已经缝好了领口,针脚比他去年缝的那件整齐了不少,边角也收得很干净。
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根小黄瓜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绿光,像一小块刚从土里长出来的翡翠。
“出来了。”他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小黄瓜,动作跟去年一模一样。
指腹蹭过那些细小的绒毛,“今年第一根。比去年早了四天。”
“比去年早吧?”
“早了三四天。”他收回手,侧过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笑意,“高兴?”
“高兴。”我靠在他肩膀上,目光还落在那根小黄瓜上,“等它长大,我就摘了给你吃。”
“给我吃?”他笑了一下,“头一根你吃。你去年就盼着的,今年第一口还得是你。我吃第二口就行。”
“一人一半。”
“行。一人一半。”
那根小黄瓜一天比一天大,从手指那么细慢慢长到手指那么长,再长到巴掌那么长。
我每天早晚都要去量一量,用手指比划着它的长度。
第一天这么长,第二天这么长,第三天又长了一截。
陈星笑我是拿它当尺子量日子。
我看着它一天天变长变胖,身上的小刺也渐渐硬起来,颜色从嫩绿变成深绿,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蒂头处微微发白,像是快要熟了。
心里头那种欢喜像那根黄瓜一样,一天一天地涨大,快要从心口溢出来了。
有一天傍晚,陈星收工回来,我站在菜地边上朝他招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老公,快来,能摘了!”
他走过来看了看那根黄瓜,弯下腰轻轻托起它掂了掂,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手指在瓜身上轻轻按了一下。
“嗯,熟了。今天摘?”
“今天摘!”
他伸手把那根黄瓜摘下来,根蒂处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黄瓜落在他掌心里,翠绿翠绿的,顶上的花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掉了,露出底下小小的蒂痕。
他在衣摆上擦了擦,递到我面前,动作郑重得像是在递什么贵重的东西。
“给你。今年第一根。”
我接过来,黄瓜凉丝丝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瓜身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暮光里亮晶晶的。
我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
暮光里他的脸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眼里的笑意比暮光还亮,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老公,”我说,“你咬一口。”
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舒展开来。
“甜。”
我接过他咬过的那一口的位置,也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股子刚从藤蔓上摘下来的鲜活气息。
跟集市上买来的那种蔫软的口感完全不同。
我嚼着嚼着笑了,黄瓜的甜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甜。”我说。
那天晚上他把剩下的黄瓜切成薄片,拌了一碟凉拌黄瓜。
蒜末、醋、几滴香油,简简单单的,可那味道清清爽爽的,配着热粥喝下去,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我夹了一片黄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
“今年的黄瓜比去年好。”他说。
“好在哪里?”
“水分足,甜。”他夹了一片黄瓜放进嘴里,“今年你天天蹲在旁边看着,它知道你盼着吃,所以长得格外好。
你每天跟它说话,它都听见了。”
“黄瓜又不知道我盼着吃。”
“它知道。”他说得一本正经,“万物有灵。你天天看着它,它就会长得更好。明年你多看两眼,它结得更多。”
我笑着又夹了一片黄瓜放进嘴里。
窗台上那罐野花旁边,去年那个干透了的柳条圈和新编的那个青绿的圈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枯黄一个鲜嫩,像是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从去年等到今年,一个刚刚加入进来。
那天晚上吃完饭,陈星在院子里劈柴,我坐在门槛上看他。
斧头落下去的时候闷闷地响一声,柴火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茬,飘出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他劈了几根停下来,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
“老公,”我坐在门槛上说,“你说明年春天,咱俩会在干嘛?”
他想了想,把斧头靠在墙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明年春天,咱俩还在这个院子里。黄瓜苗又长出来了,花又开了,你又蹲在菜地边上等着摘第一根黄瓜。
我会把架子再加固一遍,因为你今年说今年的架子比去年好。明年会更好。”
“那你呢?”
“我在旁边看着你。帮你递水,帮你扶架子,帮你数花开了几朵。你蹲累了我就拉你起来,你渴了我就把水端到你手里。”
“你会不会看腻?”
“不会。”他说得干脆,目光稳稳地落在我脸上,“看多少年都不会腻。你蹲在菜地边上的样子,看多少遍都是好看的。
你数花苞的时候皱眉头的样子,你看黄瓜长大的时候笑的样子,你吃第一口的时候眯眼睛的样子——我都记着呢,看了这么多遍也看不腻。”
我靠在门框上笑了。
月光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照在菜地里那些刚刚挂果的小黄瓜上。
照在他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的蓝布褂子上,也照在他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的脸上。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并排躺着的两个人身上。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被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鼻梁上的棱角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手伸过来,很自然地搭在我腰上,隔着薄薄的夏被,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透过来。
“老公,”我小声叫他。
“嗯?”
“今年夏天,咱俩还会在院子里吃黄瓜。”
“嗯。天天吃。早上凉拌,中午生吃,晚上煮汤。你想怎么吃都行。”
“那明年呢?”
“明年也种,后年也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睡意,懒懒的、软软的,像被月光泡过一样,“一直种到你不想吃了为止。
你不想吃黄瓜了咱们就种别的,番茄、茄子、豆角,你点什么我种什么。”
“我永远都想吃黄瓜。”
“那就一直种。”他把手臂收紧了,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一直种到你吃不动了。到时候黄瓜摘下来,我切成片,喂给你吃。一片一片地喂。”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笑了。
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又踏实。
窗外的月光落在菜地上,那几根新结的小黄瓜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挂在藤蔓上。
像是春天的句号,又像是夏天的序章。
“老公,”我闭着眼睛说,“春天过得好快。”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下巴搁在我发顶上,“可每一个春天咱俩都在一起过。去年的春天咱俩在一起,今年的春天咱俩在一起,明年的春天咱俩还会在一起。”
“以后每一个春天都在一起?”
“嗯。”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下,“每一个。从开始到结尾,每一个。不管多少个春天,我都陪着你蹲在菜地边上,数那几朵花开了。”
我闭着眼睛笑了。
窗外的月光安安静静地照着,院子里的黄瓜藤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春天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走过来了,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带着河边柳树的青绿、带着菜地里第一根黄瓜的脆甜。
把两个人的日子一点一点地填满。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每一天都有一些小小的、让人心里头发软的东西。
他弯腰扶正藤蔓的背影、他递过来的那半根黄瓜、他躺在我身边呼吸的节奏。
这些细碎的、朴素的东西堆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完整的春天,又堆成了往后很多个春天。
我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和窗外的风声。
心里头想着——明天早上起来,菜地里又会有新的花苞打开,藤蔓又会比今天长高一点点。
那些嫩绿的东西,一天一天地长着,不急不慌的,像是知道自己的节奏。
我想,日子也该是这样的,不急不慌,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种下的东西,夏天会结出果实,秋天会收籽,冬天会休息,然后春天再回来。
一年一年,循环往复,每一轮都跟上一轮相似,可每一轮都不一样。
因为每一轮都有新的声音、新的气味、新的第一口黄瓜的甜。
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感觉他的呼吸在头顶上均匀地起伏着。
窗外的月光穿过窗户纸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我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收紧了一些。
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被子上,落在那根还没吃完的黄瓜旁边,落在窗台上那两个并排挨着的柳条圈上。
它们一个干枯一个鲜绿,像是时间的两个刻度。
一个代表着已经过去的,一个代表着正在发生的,中间隔着一整个春天。
“老公,”我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梦境边缘传来的,“明天你还给我摘黄瓜。”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睡意,又低又沉,像春天的风在夜里缓缓吹过麦田,“明天摘两根,一根你吃,一根留着后天吃。每天都有新鲜的。”
“那我后天也吃。”
“后天也摘。天天摘,天天有。吃完了地里还有,吃完了明年还有。你什么时候想吃,黄瓜藤上就什么时候挂着。”
我笑了一下,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的心跳贴着我的耳朵,一下一下的,像院子里那些黄瓜藤一样,不急不慌地长着。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春天的什么东西包裹着,温温的、软软的、稳稳的。
不需要去任何地方,也不需要做任何事,就在这里就好了。
窗外的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带着黄瓜叶子和泥土的气息,透过窗户纸的缝隙渗进屋里,在夜色里散开。
我闻着那些气息,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日子就是这样,从春天走到夏天,从一根黄瓜苗开始,从一口脆甜的滋味开始,慢慢长,慢慢熟。
我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和窗外夜风穿过藤蔓的声音,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多久都不会觉得长。
不会腻,不会倦,像是春天年年都会回来一样,他也会年年都在。
年年蹲在我旁边,年年把那根第一根黄瓜递到我手里,说:“给你。今年第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