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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擦药 上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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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摘完棉花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腰酸得直不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从田埂走到院门口那几步路,都走得歪歪斜斜的。
陈星走在前头,步子依旧稳当。
但我能察觉,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时不时侧过身子等我。
我垂着头跟在他身后,粗重的喘息不断响起。鬓角碎发被汗水牢牢粘在脸颊,灰布褂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皱巴巴贴在身上。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我。
淡淡的月光刚刚升起,勾勒出他半张侧脸。
他的目光扫过我沾满汗灰的脸颊,又落在我不停起伏的胸口,没有多说半句。只是将手里的布袋放在屋檐底下。
“进屋歇着。我去给你打水。”
话音落下,他径直走向井边。
我愣在原地,想开口说自己可以来。
可嗓子干得发疼,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脚步很快,转眼就到井台,转动辘轳将木桶沉入井中,哗啦一声提上满桶清水。
他拎着水桶走到我跟前,水面浮着破碎晃动的月光。
“洗把脸。”
他把水桶放在我脚边,转身回了隔壁院子。
我蹲下身,双手捧起凉水扑在脸上。
井水冰凉,碰到滚烫的皮肤,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用湿手反复揉搓脸颊,擦去表层的尘土与汗水,才缓缓站起身。
低头的瞬间,桶面恢复平静,映出我的模样。
眼尾那颗小痣在月色下格外清晰,双颊被劳作蒸得泛红,湿润的嘴唇泛着水光。
我静静望着倒影,心头泛起一阵恍惚。
水桶里的水面忽然轻轻一晃,多出一道男人的倒影。
我猛地抬头。
陈星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他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见我转头,伸手将碗递到我面前。
“煮了碗姜汤。喝了去寒。”
我伸手去接,指尖无意间撞上他的手指。
他指腹布满农活磨出的厚茧,粗糙蹭过我的指尖,带来一阵发痒的触感。
我下意识缩了下手,碗里的姜汤险些泼洒出来。
他立刻上前半步,稳稳托住碗底,整只手掌将我的手完整包裹。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粗糙的茧子贴着我的皮肤。
我们二人同时顿住身形。
最先回过神的是他,后退半步松开手。
“小心烫。”
我捧着瓷碗低头小口饮用。
姜汤辛辣,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暖意缓缓填满胃部。
我将一碗姜汤尽数喝尽,碗底空空。
他伸手接过空碗,转身离开,全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我独自站在院中,掌心还残留着他手掌温热粗糙的触感。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肤色细白,和他那双树皮般粗糙的手相比,仿佛不属于同一个地方。
那日夜里,我睡得格外深沉。
想来是白日劳作太过疲惫。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醒了。
一睁眼,隔壁院子传来规律的劈柴声响。
斧头劈进木头的钝响隔着土墙传来,沉闷安稳,莫名让人心安。
我在床上静静听了片刻动静,才坐起身,套上灰布褂子推开屋门。
晨光之中,陈星背对着我站在院中劈柴。
他上身赤裸,只穿一条宽松灰布长裤,裤腰松垮挂在胯骨上。
晨光落在他裸露的后背,清晰勾勒出每一寸肌肉线条。
宽阔肩头,肩胛骨随着挥斧的动作不断起伏,脊椎处一道深深脊沟向下延伸。
汗珠顺着后颈滑落,沿着一道旧疤痕一路滚落,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才猛然反应过来不该这样直直盯着。
连忙低下头,装作弯腰系鞋带。
开门的动静惊动了他。
他停下挥斧的动作,回头看向我。
额头上布满汗珠,几缕湿发贴在额头,衬得眼窝愈发深邃。
他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没有取衣衫遮挡,赤着上身走到井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
清水顺着发梢、下颌、胸膛不断流淌。
他甩了甩脑袋,水珠四下飞溅。
随后拿起井沿搭着的汗衫套上身,湿润布料紧紧贴住躯体,勾勒出肌肉轮廓。
“今日去河边挑水。”
他整理好衣衫,弯腰码齐劈好的木柴。
“你跟着我一起。”
我轻轻应了一声。
挑水的活计比摘棉花轻松不少,不用长时间弯腰劳作。
陈星挑着两只大水桶走在前方,我拎着一只小桶跟在身后,负责中途添水。
通往河边的土路平整,可太阳升起后,燥热扑面而来。
跟在他身后走不了多久,我便气喘吁吁,额头覆上一层薄汗。
他回头瞥了我一眼,将扁担换到另一边肩头,水桶轻轻晃动。
“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
“我不累。”我小声回答。
他没有再多劝说,只是放缓了前行的步伐。
我走到他身侧,两人肩膀相距不远。
他身形高大,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侧脸。
朝阳落在他的轮廓上,下颌青色的胡茬清晰发亮。
我偷偷望了他一眼,迅速低下头,心跳莫名加快。
抵达河边,他将水桶放在岸边石板上,蹲下身舀取河水。
我学着他的模样蹲下,把小桶探进河水之中。
河水清澈透亮,映出我的面孔,水波晃动,倒影便碎作一片。
“你这双手,不是干农活的手。”
他忽然开口说话。
我愣了愣,抬头看向他。
他正拎起装满清水的水桶,目光落在桶面,没有看我。
“什么?”
“手太细嫩了。”
他把水桶平稳放好,直起身子。
“等下挑水回去,你不用提桶,剩下的活我来做。”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十指纤细白净,指甲干净,和他布满厚茧的手对比鲜明。
心底生出几分窘迫,悄悄将手背到身后藏起。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藏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没有完全展露。
弯腰提起水桶,将扁担架在肩头,身形稳如磐石。
“走了。”
返程路上,我和他并肩而行。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双颊发烫。
我脚步缓慢,他刻意配合我的速度。
晨光填满两人之间安静的空隙。
忽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碎石,我身子一歪,轻呼一声向侧边倒去。
一只有力的手瞬间攥住我的小臂。
掌心温热粗糙,隔着褂布料牢牢稳住失衡的我。
我被那股力道拽向他,胸口重重撞上他的手臂侧面,紧紧贴在一起。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他攥着我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缓缓松开。
我慌忙后退半步,双耳烫得厉害,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收回手臂的刹那,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看好脚下的路。”他的嗓音微微发哑。
“嗯。”我埋着头应声,喉咙堵得难受。
傍晚回到院子,白日挑水出了满身大汗,我想擦洗一番。
可全院只有一口井,井台在陈星那边的院子,打水的动静一定会被他听见。
我犹豫许久,还是拿上木盆与毛巾走了出去。
他坐在院内石墩上,就着一盏煤油灯缝补破掉的褂子。
他手指粗壮,捏着细针格外笨拙,反复尝试好几次,都没能穿进线孔。
我在门口观望片刻,忍不住迈步上前。
“星哥,我帮你穿针吧?”
他抬眼看向我,将针线递到我手中。
我接过针线捻细线头,一下便穿进针孔。
递还给他时,指尖再次触碰他的掌心。
他接过针线,低声道了一句谢谢,重新低头缝补衣物。
我端着木盆走到井台打水。
摇动辘轳,木桶撞击井壁,发出哐当的声响。
打满清水倒入木盆,端到墙角,背对着他解开灰布褂子的扣子。
衣衫脱到一半,我骤然反应过来。
院子狭小,他坐在石墩上,只要抬眼就能看见我。
我动作顿住,半边褂子挂在肩头,露出大片光裸脊背。
我悄悄回头偷看一眼。
他依旧低头专注缝衣,煤油灯光把他半边脸染成暖黄。
目光死死落在针线之上,好似全然没有留意我这边。
我稍稍松了口气,将褂子完整脱下搭在矮墙,只留一件棉布背心。
弯腰蘸水擦拭脖颈与肩头,凉水擦过肌肤,激起一阵轻颤。
我正俯身擦拭后背,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石凳挪动。
我的心猛地一跳,直起身迅速回头。
陈星背对着我,快步走向自家屋门。
步伐仓促,像是刻意回避什么。
他轻轻推开屋门走进去,关门动作很轻,可我清楚看见,他耳根红得透彻。
我怔怔站在原地,水珠顺着锁骨向下流淌,渗进背心领口。
月光之下,裸露的肩头白皙刺眼,锁骨凹陷成两处浅窝,积着月光与未干的水珠。
他全都看见了。
我慢慢拉好背心,弯腰继续擦拭身体,指尖却止不住微微发抖。
来回擦了好几遍,才擦干脖颈的水渍。
次日清晨,我到井边洗脸,发现井台上放着一块崭新肥皂。
外面裹着粗糙草纸,上方还压着一小块干净粗布巾。
我拿起肥皂,转头望向隔壁院子。
陈星背对着我晾晒衣物,蓝布褂子被晨风撑得鼓起。
他好似察觉到我的目光,晾衣服的动作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我把肥皂紧紧握在掌心。
朴素的碱味扑面而来,和城里精致的桂花胰子截然不同。
可我凑到鼻尖轻嗅,只觉得这股气息,比从前闻过的所有香膏都要好闻。
上午,他带着我去玉米地锄草。
玉米秆长得高过人头,钻进田地便看不见天光。
我跟在他身后,手握锄头模仿他的动作刨土除草。
只是我力气不足,挥动不了几下,胳膊便酸涩难忍,只能站在一旁喘息休息。
他回头看了看我,没有说话,走到我面前,顺手清理干净我身前所有杂草。
他动作利落,弯腰一拽便能连根拔起草丛,抖落泥土甩到田埂边。
“你歇着,这片我来处理。”
我站在玉米丛里,静静望着他弯腰劳作的背影。
锋利的玉米叶片不断扫过他的手臂与脸颊,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阳光透过叶缝洒落,在他深色皮肤上投下斑驳光影。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进脚下泥土之中。
我忽然想起从前母亲讲过的话本,书中那些顶天立地的好汉。
从前我总觉得故事都是虚构出来的,世间不会有这般可靠之人。
可此刻望着陈星劳作的背影,我忽然觉得,那些故事,或许都是有原型的。
农活全部做完,夕阳已经西斜。
我拎着锄头跟在他身后,走几步便换手拎工具。
他走在前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手掌磨破了?”
我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虎口。
皮肤被锄头磨得通红,鼓起一颗小小的透亮水泡。
我悄悄收回手,轻声说不碍事。
他迈步走到我面前,直接拉过我的手掌低头查看。
粗糙的掌心轻轻托着我的手,拇指小心翼翼蹭过水泡边缘。
“回去我给你拿点药。”
说完便松开我的手,转身继续往家走。
我站在落日余晖里,望着他前行的背影。
方才他托着我手掌的力道格外轻柔,仿佛在呵护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我低头盯着虎口的水泡,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
回到院中,他果真翻出一小瓶红药水,还有一截干净白纱布。
他把药瓶递向我。
“自己涂抹。”
我接过瓶子,看了看掌心,又看向他。
“星哥,我只用一只手,不好上药。”
他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
半晌,伸手取回药瓶拧开盖子,用棉签蘸取药水。
他蹲下身,一手稳稳托住我的手掌,一手捏着棉签,轻柔涂抹在水泡四周。
药水渗入破皮,带来一阵刺痛,我轻嘶一声。
他手上动作立刻放得更轻。
他垂着头,我静静望着他。
睫毛不算修长,却浓密地铺在下眼睑,黄昏光线投出一小片阴影。
双唇紧紧抿起,神情紧绷,生怕弄疼我分毫。
“好了。”
涂完药水,他松开我的手,拧紧药瓶盖子交还我。
“明天早上再涂一次。”
我接过药瓶,望着他转身走向井边洗手的背影,下意识出声唤他。
“星哥。”
他回头看向我。
“谢谢你。”
他没有开口回应,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幅度微小,几乎难以察觉。
可我一直注视着他,清楚捕捉到那一点温柔。
当晚,我躺在木板床上,扯过被角蒙住整张脸。
躲在被子里偷偷笑了许久。
笑够了掀开被褥,望向窗纸破洞透进来的月光。
心底满满当当,像是盛满了一碗浓稠的蜜糖。
隔壁院子传来床板轻微的吱呀声,是他翻身的动静。
我把耳朵贴在土墙上细细聆听,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第二天清晨,他提前去队部上工。
出门前,在我屋门口门槛边放了一小束野花。
还是田边随处可见的小雏菊与紫花地丁,用细草茎简单捆扎。
我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了那束花,愣在原地。
弯腰将花拾起,花茎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冰凉湿润。
我望向院外小路,他早已挑着水桶走远,晨光里只剩一道晃动的背影。
我握着野花站在门前,花瓣轻轻蹭过掌心,发痒。
低头凑近轻嗅,没有浓郁花香,只有青草干净的气息。
可在我心里,这束不起眼的野花,比从前城里见过所有香花都要清甜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