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下乡 主角下乡 ...
-
我来柳河大队那天,天是闷的。
东风卡车在土路上颠了六个多钟头,车厢里挤了六个人,还有满满一堆行李。
我被夹在最里头,皮箱子搁在腿上。
箱子硬邦邦的棱角硌着膝盖,车子每颠一下,膝盖就疼一下。
天气闷热得让人发昏,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湿软的碎发黏在脸颊上,我抬手拨开,指尖刚好碰到眼尾那颗小痣。
离家的前一晚,母亲对着我的脸悄悄掉了眼泪。
她坐在油灯下,反反复复替我扣好、解开白的确良衬衫的扣子。
她轻声对我说:“仔仔,你长成这副模样,到了乡下可怎么办。”
我当时只浅浅笑了笑,安慰她下乡是政策,谁都躲不开。
母亲叹了口气,把桂花头油塞进皮箱夹层,连夜给我缝了件灰布褂子。
她说乡下尘土重,白衣服不耐脏,灰布更经得起折腾。
可此刻坐在颠簸的卡车上,望着窗外越来越荒芜的景色。
我的心底,忽然没来由的发虚。
同车的男知青都在讨论下乡分配的事宜,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汗湿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柔和的弧线。
衣料随着我的呼吸轻轻起伏,我缩在角落,细腰窄肩。
整个人像株移栽的娇弱兰花,半点不像能下地干活的人。
太阳渐渐西斜,卡车终于停了下来。
有人高声喊着,柳河大队到了。
车斗挡板被拉开,一股混杂泥土与牲畜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
我抱着皮箱站起身,双腿早已发麻。
膝盖微微打弯,才勉强站稳身子。
我扶着车帮跳下车,布鞋落地扬起细碎尘土。
脚踝瞬间沾了一层灰,短一截的裤管,露出细细白白的小腿。
肌肤在夕阳下泛着瓷质的柔光,我下意识往下拽了拽裤管。
发现根本遮不住,便只能作罢。
村口打谷场上站着几位庄稼汉,个个黝黑结实。
他们目光打量着新来的知青,唯独在我身上停留得更久。
我垂着头,假装没有察觉那些打量的视线。
一位攥着旱烟杆的中年队长走上前来,挨个打量我们。
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他手里的烟杆微微一顿。
“那个细皮嫩肉的,分到五队,跟着陈星。”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打谷场边的大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身形极高,肩背宽阔如门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筋络分明、结实粗壮的小臂。
暮色落在他身后,将他衬成一道沉稳深色的剪影,如田埂老树。
男人缓步朝我走来,步伐稳稳妥妥,落地无声。
走近之后,我才看清他的模样。
浓眉深目,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利落,下颌线棱角分明。
脸上覆着一层浅浅的青胡茬,肌肤是日晒后的深铜色。
脖颈侧边有道蜿蜒旧疤,从耳根延伸而下,隐入衣领深处。
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站在我面前,整个人将我彻底笼罩。
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汗味混着烟草、泥土与干草的温热味道。
我紧张地后退半步,鞋后跟磕到碎砖,身子轻轻晃了晃。
他垂眸看向我,眼底颜色极深,沉得像望不透的深潭。
视线缓缓扫过我汗湿的鬓角、微敞的领口、莹白的锁骨。
锁骨凝着细密汗珠,在昏暗天光里微微发亮。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我胸前汗湿的白衬衫上,停顿一瞬。
移开视线的瞬间,我清晰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箱子。”
他的嗓音低沉浑厚,从胸腔闷闷传出,震得我耳根发麻。
我回过神,连忙把沉重的皮箱递过去。
他单手轻松拎起箱子,沉甸甸的箱子在他手里轻如棉花。
“跟上。”
他丢下两个字,转身迈步前行。
他步幅极大,一步抵得上我两步,我只能小跑着追赶。
布鞋踩在土路上,扑扑作响,很快沾满尘土。
前方蓝布褂的背影微微晃动,肩胛骨随着步伐起落。
窄腰长腿,步履沉稳,像扎根田地、踏实勤恳的农人。
我一边喘气,一边轻声询问:“你多大了?”
“二十四。”他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那我叫你星哥行吗?”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放缓些许。
“随你。”
脚下是狭窄田埂,两侧皆是水田,天色渐渐暗沉。
水面倒映着最后一抹霞光,碎金点点,温柔细碎。
湿软的泥地很滑,我走得磕磕绊绊,脚下一滑轻呼出声。
慌乱间,我伸手攥住了前方陈星的胳膊。
他的臂膀坚硬紧绷,肌肉紧实硬朗,肌理分明。
被我触碰的瞬间,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我瞬间回过神,慌忙松开手后退一步。
脚后跟陷进软泥里,又是一阵踉跄。
“看着路。”他低声提醒。
他回头望我一眼,视线再次扫过我胸前微湿的衣料。
布料贴合肌肤,起伏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沉默收回目光,不再多言,只是脚步放得更慢了。
我不敢再走神,低头专注看着脚下的路。
田埂杂草轻轻蹭过纤细的脚踝,微凉发痒,刮出浅浅红痕。
十几分钟后,他推开一扇老旧木门。
门轴久未上油,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院内是朴素的土坯房,屋顶铺着厚厚的稻草。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红辣椒、一辫大蒜,满是乡土气息。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
一张铺着稻草垫的硬板床铺,一张垫着瓦片的歪腿木桌。
一个漆皮脱落的旧木柜,窗纸破了一个小洞,晚风穿洞而入。
吹动墙角薄薄的蛛网,轻轻摇晃。
“床板我用碱水刷过了。”
他轻手轻脚放下我的皮箱,动作格外轻柔。
“锅灶在隔壁,柴火堆在檐下。吃饭记工分,月底结粮。”
交代完所有事宜,他转身准备离开。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内,心底骤然空落落的。
房间满是陈旧霉灰的味道,和城里的烟火气息截然不同。
空旷的屋子冷清吓人,让孤身一人的我满心不安。
“星哥。”我急忙开口叫住他。
他应声回头,门外的暮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肩头细密的汗珠,在余晖里闪闪发亮。
我望着他,嘴唇轻轻翕动,小声吐露心底的忐忑。
“我没干过农活,怕给你添麻烦。”
暮色沉沉,屋内光线昏暗,唯有门口一束微光落在他身上。
他沉沉的目光慢慢扫过我的脸颊、锁骨,停在我胸前。
汗湿的白衬衫贴在肌肤上,柔软的轮廓随呼吸轻轻起伏。
他静静看了两三息,才抬眼对上我的视线。
“明天先跟妇女队摘棉花。”
他的嗓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细碎的颗粒感。
“别穿这身衣服。”
话音落,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许。
隔壁院子传来开门、落脚、放桶、泼水的清晰声响。
我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硬板床铺坚硬粗糙,硌得人不适。
白衬衫大半已经风干,胸口依旧潮润,隐隐透出肌肤底色。
锁骨上的汗珠迟迟未干,在昏暗里亮得细碎。
我抬手轻抚凸起的锁骨,指尖探进微敞的领口。
触到细腻柔软的皮肤,心头纷乱。
我反复扣上、解开领口的扣子,纠结许久。
最后索性放弃,直直躺倒在冰冷的硬板床上。
我盯着屋顶落灰的房梁发呆,耳边全是隔壁的动静。
脚步声、开门声、床铺受压的吱呀声。
隔着一堵土墙,我清楚知道,他也躺下歇息了。
我侧身对着墙壁,心跳莫名变得急促。
天色彻底黑透,我躺在黑暗里,望着窗洞漏进的月光。
耳边是细碎虫鸣,隔壁时不时传来翻身的床板轻响。
不知昏睡了多久,我被院里的水声骤然惊醒。
意识朦胧间,我坐起身,凑到窗纸破洞边悄悄往外望。
月色皎洁,将小院照得一片银白透亮。
水井边的陈星褪去上衣,赤着结实的上身。
他抬手将一桶凉水从头浇下,清水漫过发丝、眉眼。
水流淌过宽厚肩头、饱满胸肌、整齐腹肌,顺着脊沟滑落。
月光如霜,将他铜铸般的躯体轮廓尽数勾勒。
肩宽腰窄,利落的倒三角身形,线条硬朗流畅。
耳后蜿蜒的旧疤,在月色下格外清晰。
水珠顺着肌□□壑滚落,像散落一地碎银。
他直起身,抬手甩去满头水珠,细碎水花飞溅四散。
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力量感十足。
忽然,他转头望向我窗户的方向。
我吓得瞬间缩回身子,后背紧紧抵住土墙。
心跳骤然失控,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胸口剧烈起伏,薄薄的衣料随着心跳轻轻颤动。
我抬手按住发烫的胸口,掌心下柔软滚烫,暖意满满。
我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月光透过破洞落在我肩头、锁骨,肌肤白如初雪。
紧张羞赧之下,皮肤泛出一层浅浅的薄红。
我闭紧双眼,听见隔壁轻轻的关门声。
声响极轻,落在我耳中,却如同惊雷作响。
我将脸埋进膝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
清甜的香气混着屋内陈旧霉味,格格不入。
今天是我来柳河大队的第一天。
仅仅只是第一天,我的心绪已然纷乱不已。
我在地上静坐许久,双腿发麻,才缓缓起身躺回床上。
被褥带着碱水清洗过后、被日晒过的干净味道。
想来是他提前帮我刷洗晾晒的床铺,莫名让我心生安稳。
第二日天光未亮,我便早早醒了。
隔壁传来推门、打水、摇辘轳的清脆动静。
我坐起身,穿上母亲缝制的灰布褂子。
思索片刻,褪去贴身白衬衫,换了一件素色棉布背心。
推开屋门,晨光微凉。
陈星正站在院里,将水桶挂在扁担两端。
听见动静,他抬眸望来。
晨光柔化了他硬朗的轮廓,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
淡淡的黑眼圈,看得出昨夜并未睡安稳。
他的目光上下扫过我,从灰布褂子落到纤细的脚踝。
淡淡一瞥,便收回了视线。
“起了?”他低声开口。
“嗯,星哥早。”我局促地揪着褂子下摆。
他没有多言,挑起水桶抬脚就走。
“跟上,去队部点名。”
我连忙快步跟上。
清晨田埂露水深重,很快打湿了我的布鞋,凉意透脚而上。
前方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扁担微微颤动。
桶中清水映着天光,晃得人微微睁不开眼。
我盯着他的背影前行,看见褂子后背一块深色水渍。
未干的水痕贴着肩胛骨,勾勒出肌肉起伏的线条。
我下意识低下头,耳尖瞬间发烫泛红。
抵达队部,赵队长正在清点人数。
看见我,他手中的旱烟杆再次顿了顿。
“宁心是吧?今天跟着妇女队去摘棉花。”
“他跟我。”
陈星忽然出声打断,语气平淡笃定。
他放下肩头的水桶,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西头棉花地,我带着他。”
赵队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异议,默认了安排。
我站在他身侧,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底满是安稳。
去往棉花地的路上,我乖乖跟在他身后。
朝阳温和,草叶挂满晶莹露水,四下清新安静。
他忽然停下脚步,我险些直直撞上他的后背。
“会摘棉花吗?”他回头问我。
我愣了愣,窘迫地摇摇头。
“我……我不知道怎么摘。”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一丝柔和。
“跟着我摘,我摘哪棵,你就摘哪棵。”
“轻点摘,别扯断棉铃。”
“嗯。”我乖乖点头应下。
大片棉花地白茫茫一片,绽开的棉朵如云似雪。
陈星走入田中,弯腰抬手,动作娴熟利落。
一勾一拧,饱满的棉朵稳稳落入手心,随手塞进布袋。
他熟稔的模样,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田地。
我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摘棉,却格外笨拙。
坚硬的棉壳无从下手,指尖用力不当。
棉朵没摘下来,反倒扯落两片翠绿棉叶。
我正暗自懊恼,身后忽然贴近一片温热。
“不是这么摘的。”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扫过耳根。
我骤然一惊,回头瞬间,鼻尖险些蹭到他的下巴。
他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距离近得极致。
我清晰看见他下颌的青胡茬,闻见他身上温热的汗味。
他抬手绕过我的肩头,伸到我身前的棉枝上。
结实的手臂擦过我的肩头,肌肉硬实有力。
拇指食指轻轻一旋,顽固的棉朵稳稳脱落。
“顺着长势摘,别跟它较劲。”
我的耳朵滚烫滚烫的,彻底红透。
我垂着头,盯着他掌心柔软的白棉花,喉咙发紧失语。
他没有多停留,后退半步,隔开了距离。
骤然撤走的温热,让我心头空了一瞬。
“再试试。”他在一旁轻声鼓励。
我深吸一口气,照着他的方法轻轻旋拧棉铃。
果然轻轻松松摘下一朵饱满柔软的棉花。
握着蓬松的棉朵,我心头泛起浅浅的欢喜,微微弯起嘴角。
抬头的一瞬,正好撞上他注视我的目光。
硬朗的眉眼柔和下来,像春风化开冰封的河面。
我心头一颤,慌忙低头,将棉花塞进布袋里。
一上午劳作,我摘的棉花还不及他的一半。
腰身早已酸痛僵硬,直起身时,后腰阵阵发麻。
我抬手轻捶腰侧,指尖触到单薄纤细的腰身。
这时,一只粗瓷水壶递到我面前。
壶嘴还留着他刚刚喝过的浅浅水渍。
我犹豫片刻,接过水壶小口抿了两口凉水。
井水微凉,带着淡淡的铁锈气息。
我喝完递还给他,他仰头大口灌下剩余的水。
喉结上下滚动,几滴水珠溢出嘴角。
顺着下颌、脖颈滑落,没入衣领之中。
我慌忙别开视线,不敢再看。
日头渐渐升高,棉花地里燥热难耐。
长久弯腰劳作,我脸颊发烫,碎发黏在脸颊两侧。
汗水浸透了内里的棉布背心,外层灰褂也洇出深色水痕。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心头微窘。
抬眼瞬间,正对上陈星的目光。
他的视线落在我胸前汗湿的衣料上,短暂停顿。
随即若无其事移开,转身继续劳作。
可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我站在白茫茫的棉花地里,攥着半袋柔软的棉花。
心跳轰鸣作响,盖过了田间所有的蝉鸣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