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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赶年集 腊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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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一进,日子就忽然忙起来了。
村里的年味儿比城里重得多,一进腊月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
磨豆腐、蒸年糕、炸丸子、扫房子,空气里飘着的全是各种吃食的气味。
陈星也开始闲不住了,每天早上起来先把院子扫干净,然后检查一遍过冬的柴火还够不够,再去灶台前忙活。
我窝在被窝里听他进进出出的脚步声,锅碗瓢盆的轻响,偶尔一两声咳嗽。
然后是往灶膛里添柴时柴火折断的咔嚓声。
北风从窗户纸外面擦过去,屋里却暖融融的,炕烧得热热的。
"老公——"我朝外头喊了一声。
脚步声近了,门帘掀开一条缝,他的脸探进来。
"醒了?"
"嗯。你在做什么?"
"泡豆子。"他说,"赵婶子说腊八要喝腊八粥,给咱了一小袋杂豆,我泡上了。明天早上给你煮。"
"明天才腊八呢。"
"豆子得泡一夜。"他说着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起不起?锅里热着红薯粥。"
"再躺一会儿。"
他没催我,就坐在炕沿上等着。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晨光从窗户纸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层柔和的金色。
"你看什么?"我闷在被子里说。
"看你。"他说,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我,"赖床的样子好看。"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拉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刚碰过冷水的凉意,我握在掌心里搓了搓。
"你手凉。"
"刚洗豆子。"他说,由着我搓,"一会儿就暖了。"
我把他手指搓暖了才松开,从被窝里坐起来。
他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棉袄拿过来披在我肩上,又弯腰帮我把鞋摆正。
"今天做什么?"我问他。
"队上没啥活了,年前就是各家忙各家的。"他站在我面前,低头帮我扣棉袄的扣子,"我想着今天赶集去,腊月里的集东西多,买点年货。你跟我一块儿去?"
"去。"我仰头看着他,"年货都买什么?"
"春联、年画、鞭炮、花生瓜子,再买点肉。"他想了想,"给你买条围巾。你那条灰的旧了。"
"我有的围。"
"那不是灰的嘛,过年要戴红的。"他说得很理所当然,"今年是咱俩头一回一块过年,得有点红的。"
我笑了,站起来搂住他的脖子。
"那你给我挑。"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
"行。快去洗脸。"
腊月里的集市跟平时不一样。
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的,卖什么的都有。
春联摊前围了一圈人,年画挂了一长串,红红绿绿的,把灰白的冬景衬得鲜亮。
卖糖瓜的摊子前小孩们挤着看,卖鞭炮的摊子上噼噼啪啪地试响,空气里混着炒货的焦香和糖葫芦的甜。
陈星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侧过身来把手伸到身后,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攥住了,把我拉到身边。
"人多,别走散了。"他说。
"嗯。"
他攥着我的手在人群里穿行,先是买了春联和年画。
他在春联摊前蹲下来,挑了一副红纸黑字的对联,展开看了看,又回头问我:"这副行不行?"
我凑过去看,上联写"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
字写得端正大方,红纸也厚实。
"行。好看。"
他付了钱,把春联卷好塞进布袋里,又拉着我去买年画。
年画的摊子上挂着一排胖娃娃抱着鲤鱼的年画,还有一个很大的"福"字,金粉写的,在日光里亮闪闪的。
他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胖娃娃抱鲤鱼的画说:"这个好看。"
"你喜欢胖娃娃?"我笑着问他。
"不是。"他说,低头看了我一眼,"过年贴这个吉利。年年有余。"
"那你买。"
他买了那张年画,又买了一个大大的"福"字。
付钱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叠毛票,一张一张数得仔细。
我站在旁边看着,等他数完了递过去,我伸手把他领口歪了的那一边理正了。
他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从年画摊前挤出来,他又带我去卖干货的摊子。
花生瓜子各称了两斤,又买了一包柿饼和一包糖瓜。
我站在旁边看他跟摊主讲价,他侧着脸,语气不紧不慢的,说的都是家常话。
暮冬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呼出的白气在光里散成细细的一团。
"好了。"他把东西装进布袋里,转头看我,"走,去买围巾。"
卖围巾的摊子在街尾,一个老大娘守着,摊上摆着各种颜色的围巾。
红的、蓝的、灰的、花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陈星蹲下来,手指在那些围巾上慢慢拨过去,拨到一条大红色的时停住了。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用手背蹭了蹭料子,然后站起来把围巾展开,递到我面前。
"试试。"
我接过来,围巾是软软的毛线织的,红得正,摸上去厚实暖和。
我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了一圈,他退后半步看了看,伸手帮我把围巾理了理,又调整了一下前面的结,让它垂得服帖。
"好看。"他说。
"颜色太艳了吧?"我低头看了看,大红色衬着我身上的灰棉袄,确实显眼。
"过年就要艳。"他说,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看了两眼,"你皮肤白,戴红的好看。"
老大娘在旁边笑着说:"小伙子眼光好,这条围巾你对象戴正好看。"
陈星耳朵尖红了一下,可没反驳,只是低头把钱递过去,把围巾装好了。
"行了,走吧。"
我跟着他走开,走出几步才伸手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她刚才说我是你对象,你也没否认。"
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
"她没说错。"
那天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我脖子上围着那条新买的红围巾,他走在旁边,布袋里装着春联年画和干货,沉甸甸地挎在肩上。
路两旁的田野覆着薄薄的雪,在夕照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老公,"我喊他,"你今天买了一堆东西,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他说,"一年一回,花就花了。"
"那你自己呢?你什么都没买。"
他看了我一眼。
"我有了。"
"你买了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碰了碰我脖子上那条红围巾的边角,然后又收回手去,继续走路。
我低头看了看围巾,红艳艳的,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并肩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他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回到院子里,他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好。
春联靠墙放着,年画卷起来搁在柜子上,花生瓜子倒进盘子里,糖瓜包好放在柜子顶上。
最后他拿出那条红围巾,抖了抖,走到我面前。
"再试试。"他说。
我刚才一路戴着回来的,可他还是让我再试试。
我站在门槛前,他抬手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一圈,两圈,然后在前面打了一个结,理了理边角,退后两步看了看。
暮光落在红围巾上,那一点红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像一小团暖融融的火。
"好看。"他说。
"你刚才在集市上说过了。"
"再说一遍。"他走过来,伸手把围巾下端抚平了,"围上这个,就更有过年的样子了。"
我笑了,摸了摸围巾的边角,毛线软软的贴着下巴。
"那我过年就戴着它。"
"过年戴,出了年也戴。天天戴都行。"他说,弯腰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进去吧,外面冷。"
腊八那天他果然煮了腊八粥。
豆子泡了一夜,又加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小米、糯米,满满一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熬了一上午。
满屋子都是那种甜润的、暖融融的香气,从灶间一直飘到院子里。
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他熬粥,他时不时拿勺子搅一下,弯腰看看火候,又往灶膛里添一根柴。
他的围裙上沾了一点粥渍,自己没注意。
"老公,"我说,"今天腊八了。"
"嗯。"他没回头,继续搅着锅里的粥。
"过了腊八就是年。"
"嗯。"他转过身来,把勺子上的粥滴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尝尝。"
我张嘴含住,豆子已经熬得软烂了,红枣的甜和桂圆的香混在一起,黏稠稠的,暖乎乎地滑进喉咙里。
"甜。"我说。
他笑了一下,自己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还行。等会儿盛一碗放凉了吃。"
那天中午两个人一人捧着一碗腊八粥,坐在炕沿上对着吃。
粥里搁了红糖,甜丝丝的,每一口都有不同的豆子和果干,嚼在嘴里各有各的味道。
他吃了几口,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
"怎么了?"我问他。
"没怎么。"他说,"就是觉得腊八粥比以前好喝了。"
"你以前也喝?"
"也喝。一个人煮一锅,喝好几天。"他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今年不一样,两个人喝一锅,一顿就喝完了。"
我笑了,把碗里剩下的几颗红枣夹到他碗里。
"那你多喝点,明年腊八还给你煮。"
"你煮。"
"行,我煮。你烧火。"
"行。"他低头把那几颗红枣吃了,嚼着嚼着又笑了。
过了腊八,年就更近了。
陈星把春联和年画拿了出来,准备往门上贴。
我搬了凳子站在门口,他站在凳子上贴春联,我在下面帮他扶着凳子腿,仰头看着他贴。
他贴好了一条,低头看我一眼。
"正不正?"
"往右边一点。"
他挪了挪。
"这样?"
"再往右一点点……好了。"
他按平了春联,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行,好看。"
"你贴的当然好看。"
他把另一条也贴上,最后把那个大大的"福"字倒着贴在门心。
我站在旁边看着,红纸金字在灰白的冬景里格外鲜亮。
"老公,"我说,"这个'福'字为什么要倒着贴?"
"倒着贴就是'福到了'。"他说,拍了拍手上的浆糊,"赵婶子说的,她家年年倒着贴。"
"那你今年倒着贴了,福就到了?"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又软又亮。
"到了。早就到了。"他伸手碰了碰我脖子上那条红围巾的边,"去年到的。今年还在。"
我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贴好的春联前面看了一会儿。
门上的红纸衬着屋檐下的干辣椒和墙角的积雪,像是冬天最好的颜色都聚在这一扇门上了。
那天晚上,等他去灶台前烧水的时候,我悄悄从柜子最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面是一双我偷偷缝了一个多月的鞋垫。
藏青色的布面上用白线绣着两朵小小的云纹,针脚不算齐,可每一针都是我晚上等他睡着之后,就着油灯一针一针扎出来的。
我从赵婶子那儿借了绣花的样纸,照着画了好几个晚上才画出形来,又拆了两遍才绣出满意的样子。
绣完了压在枕头底下,想等着除夕那天再给他。
可我还是藏不住。
"老公——"我朝灶间喊了一声。
"嗯?"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水声。
"你进来一下。"
他的脚步声近了,门帘掀开,他探进半个身子来。
"怎么了?"
"你过来。"
他走进来站在我面前,手上还带着水珠,在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我低头把那双鞋垫从布包里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给你。"我说,声音有点小,"我缝的。你、你看看合不合适。"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手里那双鞋垫。
油灯的光照在藏青的布面上,那两朵白色云纹在灯下泛着浅浅的银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去。
他的手指粗粝,捏着那双鞋垫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捏坏了什么。
他把鞋垫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过去看了看正面的绣纹,拇指轻轻蹭过那两朵云纹的边缘。
"……你什么时候做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就,晚上你睡了之后。"我摸了摸后脑勺,"缝了好几晚上,拆了两回,才绣出这个样来。针脚还是有点歪。"
他没说话。
油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睑上,他的睫毛在眼窝里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双鞋垫,指节微微泛着白。
"老公?"我有点慌了,"是不是不好看?"
"好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含着什么,"我是在想,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
他的脸颊是温的,蹭着我的掌心。
"你对我才好呢。你做的板凳,你编的柳条圈,你缝的棉袄……我就做了一双鞋垫,你就说这话。"
他低头把脸贴在我掌心里蹭了蹭,然后直起身来,把那双手鞋垫小心地放回布包里,搁在柜子上。
他转过来,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老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口传到我耳朵里,"这是我收过最好的东西。"
"你还没试呢,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不用试。"他说,"你做的,就是合适的。"
我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
他的棉袄是暖的,带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气息和一点腊八粥残存的甜香。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窗户纸微微响,可屋里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地方,暖得像一炉烧得正旺的火。
"老公,"我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的声音,"你过年的时候穿那双鞋垫好不好?"
"穿。"他说,"明天就穿。"
"明天还有好几天才过年呢。"
"那就从明天穿到过年,从过年穿到明年,穿到明年这时候。"他低下头来,下巴抵着我的头顶,"穿到你给我做第二双的时候。"
"那你得等一阵。做一双鞋垫要好多天呢。"
"等。"他说,"我有的是时间。咱俩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他上炕之前,先把那双鞋垫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看了好几眼才躺下来。
我侧躺着看他,月光从窗户纸照进来,他的侧脸被雪光映着,轮廓清晰又柔和。
"老公,"我轻声叫他。
他转过来面对我,伸手把我那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嗯?"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那双鞋垫?"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你缝的。每一针都是你缝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对我。"
我凑过去,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那你从现在开始想。年年都有人给你缝。"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胳膊收得紧紧的。
"年年都有人缝。我记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着雪地,雪光透进屋里来,落在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轮廓上。
他的心跳从我贴着的胸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过了腊八,日子一天一天往除夕走。
陈星把年画贴在了墙的正中间,胖娃娃抱鲤鱼的画红红绿绿的,在一屋子灰扑扑的家具中间格外喜庆。
他贴好了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他说。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
"嗯,好看。"
他又把买回来的花生瓜子分装到两个粗瓷盘子里,一盘搁在桌上,一盘搁在柜子顶上,说是等除夕晚上吃。
糖瓜包好了放在柜子里,说天冷不会化,等除夕拿给灶王爷上供。
我看着他忙活,把每一样东西都归置得妥妥当当。
他干活的时候很专注,不说话,可偶尔抬起头来看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踏实的、暖融融的东西,像是把一年的收成都装在心里了,不紧不慢地过日子。
"老公,"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你以前过年都是怎么过的?"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以前……腊月二十几把院子扫干净,贴副春联,除夕那天煮碗饺子,喝了碗酒,就睡了。"
"今年呢?"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今年有个人陪我贴春联,陪我喝粥,陪我赶集买围巾,给我做了双鞋垫放在枕头边上。今年过年不一样了。"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今年过年,我给你包饺子。"
"你会包?"
"不会,"我说,"你教我。"
他笑了一下,把我的手攥在掌心里。
"行。我教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他还没进来。
我听见他在灶台前收拾东西的声音,锅碗轻碰,然后是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的闷响。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了,带进来一股凉气,可很快就被屋里的热气融掉了。
他脱了棉袄挂在椅背上,上了炕,掀开被子躺进来。
"老公,"我翻身面对他,"你今天把那双鞋垫看了好几回。"
"嗯。"他把我往怀里揽了揽,"再看几回也看不够。"
"那你明天继续看。"
"明天看,后天看,天天看。"他说,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放枕头边上,每天起来看一眼,晚上睡前再看一眼。"
"一双鞋垫,你至于吗?"
"至于。"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睡意,又软又黏,"你做的,就至于。"
我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身上的暖意隔着里衣透过来,混着他身上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窗外的月光照着雪地,雪光透进屋里来,落在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轮廓上。
"老公,"我闭着眼睛说,"过年那天,我要穿着红围巾,跟你一起贴春联。"
"嗯。"
"还要跟你一起包饺子。"
"嗯。"
"还要把福字倒着贴在门上。"
"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睡着了,可胳膊还是把我搂得紧紧的,"到时候我贴,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然后我就说'福到了'。"
他的呼吸在黑暗中轻轻拂过我的发顶,带着一声含混的笑意:"到了。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