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迎冬 深秋来 ...
-
深秋来得不声不响,像有人悄悄地给天地换了颜色。
院子里的黄瓜藤彻底枯了。
陈星把那些干枯的藤蔓一根一根拆下来,捆成一小捆放在屋檐下面,说晒干了冬天能当引火柴。
我蹲在旁边看他把竹架子也拆了,一根根竹竿归拢好,用草绳扎成捆,靠着墙根放着,明年春天再用。
他干这些活的时候很仔细,每一根竹竿都擦干净了才收起来。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见他弯着腰把最后一根竹竿靠墙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
"看什么呢?"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看你把东西收起来。"我说,"明年春天再搭架子,是不是还要重新绑?"
"嗯。"他说,"今年绑的绳子日晒雨淋的,明年得换新的。"
他伸手帮我把头发上一片枯叶摘掉,"到时候你帮我递绳子。"
"行。"
那天下午他开始准备过冬的东西。
先是把屋檐下的柴火垛重新码了一遍,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摞成两排,顶上盖了一层稻草编的帘子防雨。
我站在旁边给他递柴火,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会在我手背上蹭一下,一触即放,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似的。
院子里就我们两个,可他还是藏不住那点下意识的小动作。
"老公,"我喊他,把一块柴火递过去,"你手指凉。"
他接过去码好,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手倒热。"
"我一直在屋里待着,你在外面吹风。"
他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码柴火。"等我把这些码完了,进屋里你给我焐焐。"
"行。"
码完了柴火,他又把去年糊窗户的旧草帘子翻出来检查了一遍。
有几处破了洞,他坐在院子里就着暮光修补,手指在草茎间穿来穿去,动作不紧不慢的。
我搬了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补草帘子,暮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来,好看得让人觉得秋天就该是这样。
"老公,"我趴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今年冬天会不会比去年冷?"
"听村里的老人说今年冬天可能会冷。"他手上的活没停,低头看了我一眼,"冷也不怕,我把窗户缝再糊一遍,炕也烧旺些。"
"那我要吃烤红薯。"
"行。"他笑了一下,"到时候在灶膛里给你埋两个,晚上看月亮的时候吃。"
"咱们又没有电视。"
"那看月亮的时候吃。"
我笑了,把脸往他膝盖上埋了埋。"那说定了。冬天看月亮的时候吃烤红薯。"
他一只手补草帘子,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我的后脑勺,粗糙的掌心贴着我的头发,力道轻轻的。"说定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陈星去队上把分到的秋粮拉回来了。
两袋新麦、一袋玉米、一袋红薯,还有一小筐干枣。
他把粮食一袋一袋搬进屋里,码在墙角,拿旧布盖好防潮。
我跟着他忙进忙出,他搬粮袋的时候我帮他扶门,他弯腰放好之后直起身来,脸上的灰蹭了一额头。
"你脸上有灰。"我说。
他抬手蹭了一下,没蹭到地方。"哪儿?"
我走过去踮起脚,伸手帮他擦了。
他乖乖弯着腰让我擦,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弯着。
"行了,干净了。"我说,把手上的灰在他衣襟上擦了擦。
"你拿我衣服擦手?"
"嗯。"我理直气壮的,"我帮你擦脸,你让我擦一下衣服怎么了。"
他笑了一声,抓住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松开了。"行,给你擦。"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今天高兴。"他说,转身继续搬剩下的粮袋,"分粮了,今年收成好,冬天不愁吃的。"
我在他背后站着,看着他弯下腰把最后一袋红薯搬进屋,后背的蓝布褂子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在午后的光里颜色深了一块。
我走进屋去倒了一碗晾好的温水,端到他面前。
"喝水。"
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一滚一滚的,水从他嘴角溢了一点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喝完了把碗递回给我,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老婆,"他喊了一声。
"嗯?"
"今年的粮食够咱俩吃一个冬天的。"
"那明年呢?"
"明年再种。"他说,低头看着我,目光又暖又稳,"年年都种,年年都够咱俩吃的。"
那天下午他带着我开始收拾菜窖。
菜窖在院子角落里,是一个半地下的土窖,冬天用来储存白菜萝卜土豆。
去年里面还有点潮,他今年提前翻了一遍,把底下的旧土清出来,换了一层干土,又撒了一层草木灰防潮。
我站在窖口给他递土筐,他弯腰在窖底接,一筐一筐递下去,他再把土均匀地铺开。
窖里光线暗,我趴在窖口往下看他,他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干活的时候很专注,不说话,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目光在暗处亮亮的,像是窖底点了一盏灯。
"老公,"我趴在窖口喊他。
"嗯?"他抬起头来。
"你冷不冷?窖里凉不凉?"
"不冷,干活呢。"他直起腰来看了看铺好的地面,"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去大田里收白菜,全放进来,够吃到明年开春。"
"明年开春咱还能吃自己种的白菜。"
"嗯。"他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我面前,"到时候你想吃什么菜咱就种什么。白菜、萝卜、豆角、黄瓜、茄子、西红柿。"
"你种什么我就吃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伸手把我额前沾的一根草叶摘了。"那行。反正我种啥你都吃。"
那天傍晚他带着我去村头的大田里收白菜。
大田里种了一整片白菜,绿油油的叶子一棵挨着一棵,像是给秋天的土地铺了一层厚厚的绿毯子。
他拿着镰刀,我跟在后面,一棵一棵地割下来,把外面发黄的老叶子撕掉,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菜心,整整齐齐地码在筐里。
他弯腰割菜的时候我在后面收菜,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菜地里挪着。
秋天的太阳落得早,暮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片菜地照成暖融融的金绿色。
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手里抱着一棵刚割下来的白菜,问我:"累不累?"
"不累。"我抱着筐里的白菜,手里沉甸甸的,可心里头高兴得很。
他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割菜。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过头来,这回手里多了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小野花,举到我面前。黄色的,小小的,像秋天遗落在田边的一点光。
"给你。"
我接过来,花梗上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气息。
我把它别在衣领上,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好看吧?"
他看着我,目光从那朵花移到我的脸上,嘴角弯着。"好看。花好看,你更好看。"
那天收完白菜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银光照在回家的土路上。
他挑着两筐白菜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他给我摘的那朵小黄花。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老公,"我在后面喊他。
他放慢步子等我跟上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你筐里装那么多白菜,累不累?"
"不累。"他说,"这些白菜够咱俩吃好几个月呢。想着冬天有菜吃,就不累。"
我跟他并排走着,他挑了担子,我空着手,有点过意不去。
我把那朵小花小心地放在口袋里,伸手帮他扶了一下筐沿。
"我帮你扶着。"
他侧过头来看我一眼,笑了。"你扶着也不减轻重量,别扶了,手冷。"
"我不冷。"
"那也不扶。"他偏了偏身子让开我的手,"手放口袋里。"
我把手放进秋衣口袋里,口袋里那朵小黄花的花瓣贴着我的手心,凉丝丝的。
他挑着担子走在我旁边,步子稳稳当当的,扁担在他肩头一颤一颤的,筐里的白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回到家他把白菜一棵一棵放进菜窖里,整整齐齐地码好。
我蹲在窖口给他递菜,他站在窖底接过去,一棵挨着一棵码放,像是摆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窖里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和白菜碰在一起的声响。
"老公,"我趴在窖口往下看,"你小时候,冬天都吃什么?"
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白菜、萝卜、土豆。就这几样,吃一冬天。"
"你年年都吃,不腻?"
"腻。"他说,抬头看了我一眼,"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是咱俩一起吃。"
我趴在窖口看着他,窖里的光线很暗,可他的眼睛亮亮的。
我朝他笑了笑。"那今年冬天,咱俩一起吃白菜萝卜土豆。"
"嗯。"他低头继续码菜,"还有红薯,给你烤着吃。"
过了几天,天气又凉了一层。
北风从院子外面刮过来,早晨推开门的时候能看见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
陈星把去年用过的草帘子重新挂上,把窗户缝里里外外糊了一遍,又烧了一锅水试了试炕的烟道,确定通顺才放心。
我坐在屋里看他忙活,他进进出出的,带进来一股一股的凉风。
有一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刚好打了个喷嚏,他的动作立刻停了,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着凉了?"
"没有。"我揉了揉鼻子,"就一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又摸了一下自己的,确认温度差不多才松开。"今天别在外面待了,屋里坐着。炕烧暖了,你坐着看书。"
"那你呢?"
"我还有点活,弄完了就进来。"
他转身又出去了。
我坐在炕沿上,隔着一层窗户纸听见院子里他干活的声音,柴火被折断的咔嚓声,扫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偶尔他咳嗽一声,然后又继续忙活。
我听着那些声音,翻了几页书也没看进去,跳下炕走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他正在院子里把晒干的柴火往屋檐下搬,看见我探出头来,冲我摆了摆手。"进去。外面冷。"
"我就看一下。"
"看完了。"他说,语气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温和,"进去了。"
我缩回屋里,把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了,身上带着一层凉气,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
他把碗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手指冻得微微泛红。
"姜汤。趁热喝。"
我接过来,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辛辣中带着一点红糖的甜。
我低头喝了一口,热辣辣的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整个身子都暖和了。
"老公,"我捧着碗抬头看他,"你喝了没?"
"喝了。在灶台那边喝了一碗。"他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看着我喝,"你慢点喝,烫。"
"嗯。"我低头又喝了一口,抬头看他,他的脸被屋里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鼻尖上还带着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
我放下碗,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他侧过头来在我掌心里蹭了一下,像只被顺毛的大猫。
"你脸凉。"我说。
"没事,一会儿就暖了。"他把我放在他脸颊上的手握住了,攥在掌心里搓了搓,"你手倒是暖的。"
"屋里暖和。"我说,"炕也烧得暖。"
他把我两只手都拢在自己掌心里,低下头呵了一口热气,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以后炕我天天给你烧得旺旺的。你在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那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笑了一下,把我手拉过去贴在嘴唇上碰了一下。"行。咱俩一起。"
那天晚上,我把他在菜地里给我摘的那朵小黄花从口袋里拿出来。
花瓣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卷起来,可还是黄灿灿的。
我把花放在窗台上,跟那罐野花搁在一起。
他躺在旁边侧过身来看我。"蔫了吧?"
"嗯。"我转过来面对他,"可我还是留着。"
"明年再给你摘。"
"明年摘的跟今年摘的不一样。"
他想了想,伸手把我被角往上拉了拉。"那以后每年秋天都给你摘一朵。你留着,攒起来。"
"攒一罐子?"
"攒一罐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意,软软的,"等你攒多了,咱俩老了,冬天没别的事干,就坐在这儿数花。"
我笑了,往他怀里靠了靠。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融融的,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有一小团火安安静静地烧着。
"老公,"我闭上眼睛。
"嗯?"
"今年冬天,咱俩一块儿过。"
"嗯。年年冬天都一块儿过。"
我缩在他怀里,听着窗外北风穿过院子缝隙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可在屋里听着只觉得安稳。
炕是热的,被窝是暖的,他就在我身边,呼吸匀匀地吹在我的发顶。
我闭着眼睛想,秋天收下来的粮食和白菜都妥妥当当地放在该放的地方了,柴火也码好了,窗户也糊严实了,菜窖里的白菜一排一排地等着冬天。
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