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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晚秋 秋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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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的。
院子里的黄瓜藤开始发黄了,叶子边缘卷起来,一天比一天干枯。
我蹲在菜地边上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些已经不再鲜嫩的藤蔓,心里头有点舍不得。
陈星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了一眼那些枯黄的藤蔓,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明年再种。"他说。
"我知道。"我靠在他肩头上,"就是觉得夏天过完了。"
"秋天也好。"他说,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秋天有秋天的东西。柿子熟了,枣子也红了。过两天带你去后山摘柿子。"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在秋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眉眼间那种被日头晒出来的深色在秋天里沉淀成一种温厚的颜色。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弯着。
"老公,"我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多好听话的?"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遇见你之后。"
日子从夏天走到秋天,像是有人在悄悄调慢了时间的步子。
陈星下工回来的时间比夏天早了一些,天也黑得早了。
傍晚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的时候,夜风里开始带上了一点凉意。
他给我烧了热水泡脚,蹲在床前把我脚放进木盆里,热水漫上来的时候我舒服得叹了口气。
"老婆,"他蹲在跟前低着头给我揉脚,声音闷闷的,"明天歇工,带你去镇上买件厚衣裳。"
"我还有你做的蓝布褂子呢。"
"那件秋天穿还行,再冷就不够了。"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镇上有个裁缝铺,扯块厚布料,我给你做件棉袄。去年那件有点薄了,今年做厚一点的。"
我低头看着他蹲在那儿的样子,他手指还浸在热水里帮我揉着脚踝。
指腹粗粝温热的,一下一下按在那些细嫩的皮肤上。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短,硬硬的,扎在手心里有一点痒。
"老公,"我说,"你别老给我做东西。你自己也做一件。"
"我有。"他说,低下头继续揉我的脚,"去年的棉袄还能穿。你先穿新的,我不急。"
"不行。你得跟我一块儿做。你做一件,我做一件。两个人穿着一样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行。两个人穿一样的。"
第二天歇工,他果然带我去了镇上。
秋天的镇子比夏天安静一些,路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
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的颜色。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裁缝铺在镇子西头,不大的一间门面,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
陈星跟裁缝师傅说了一会儿话,挑了一块藏青色的厚棉布,又挑了一块深灰色的。
他把两块布举起来在我身上比了比。
"藏青的给你做,"他说,"深灰的给我做。你觉得行不行?"
我伸手摸了摸那两块布料,厚实绵密的,手感好。"行。藏青的好看。"
他冲裁缝师傅点了点头,把布放下,又转身在柜台边挑了一小卷墨绿色的线。
"给你缝个领口边,"他低声跟我说,"墨绿的衬藏青,好看。"
"你还会挑这个?"
"不会,"他说得坦坦荡荡的,"就是觉得配你。"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跟裁缝师傅量尺寸说样式。
他说话的侧脸被从门口照进来的秋光照着,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光里格外分明。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也是站在打谷场上,阳光照着他,他也是这样侧着脸,一句话不说,板着一张脸。
可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好像是两个人了。
量好了尺寸付了定钱,他带着我出了裁缝铺。
镇上的集市还没散,他拉着我在人群里穿行,在一个卖柿子的摊前停下来。
柿子摆了一筐,红彤彤的,个个饱满,上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买点柿子。"他说,蹲下去挑了七八个,装在草纸袋里,递给我,"回去给你做柿子饼。"
"你会做柿子饼?"
"不会,"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可以学。赵婶子去年做过,我记得大概的方子。"
我抱着那袋柿子,沉甸甸的,隔着草纸能摸到柿子光滑的表皮和微微的软度。
我抬头看着他,他正在跟摊主付钱,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一张一张数得仔细。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低头数钱的样子认真极了。
"老公,"我喊他。
他抬头看我。"嗯?"
"你真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把剩下的钱塞回兜里,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柿子袋接过去了。"走了,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两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长长的,一道深一道浅地铺在铺满落叶的路上。
我快走几步跟上去,伸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松开,就那么勾着我的手指走了一路。
回到家他把柿子一个个摆在窗台上,排成一排。
红艳艳的果子在秋日的光线里像一串小灯笼。
我站在旁边看他摆柿子,他侧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好看吧?"
"好看。"
"等软了就能吃了,"他说,"先吃软的,硬的再放放。"
那天下午他没出门,在院子里劈了一会儿柴。
劈好的柴火一摞一摞码在屋檐下,整整齐齐的。
我坐在门槛上看他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闷闷地响一声。
柴火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茬,飘出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他劈完柴,把斧头收进工具筐里。
转过身来看到我坐在门槛上,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看什么呢?"
"看你劈柴。"
"劈柴有什么好看的。"
"你劈柴的时候好看。"我伸手把他额角的汗擦掉了,"肩膀绷起来的时候好看,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好看,柴火裂开的声音也好听。"
他笑了一声,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颊。"你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跟你学的。"
他站起来,把我从门槛上拉起来。"走,进屋歇会儿。下午太阳大,别在门口晒着。"
那天晚上他果然照着赵婶子的法子开始做柿子饼。
削皮、切片、一串串用线穿起来,挂在屋檐底下晾着。
他搬了梯子爬上去挂柿子串的时候,我扶着梯子在下面仰头看他。
"老公,你慢点。"
"稳着呢。"他挂好了一串,又接过我递上去的第二串,低头看了我一眼,"你别一直仰着头,脖子酸。"
"不酸。"
他挂完了柿子串,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柿子汁。
我站在梯子旁边,他下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肩膀。
站稳了之后手也没拿开,就那么搭在我肩上,低头看着我。
"老婆,"他喊了一声。
"嗯?"
"秋天真好。"
"为什么?"
"秋天有柿子,有枣子,有收下来的粮食。"他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温温沉沉的,"还有你站在梯子下面帮我递柿子。"
我仰头看着他,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爽清冽的气息。
他的脸在月光里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睫毛的末梢沾着一点月光的光。
"那你明年秋天还给我做柿子饼。"
"年年秋天都做。"
"做多少年?"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做到你不想吃了为止。"
"我永远都想吃。"
他笑了,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他胸膛的热度隔着薄薄的秋衣透过来,暖融融的,像是一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在他身上了。
那天晚上他照例烧了热水给我泡脚。
我坐在床沿上,他蹲在跟前,把我脚放进热水里,低着头慢慢揉着。
我低头看着他,他后颈的那道旧疤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比白天浅一些,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老公,"我喊他。
"嗯?"
"你每天给我泡脚,是不是觉得麻烦?"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麻烦?不麻烦。给你做什么都不麻烦。"
"那等我老了,脚也不好看的时候,你还给我泡?"
他低头继续揉我的脚,声音平平的,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老了更好。老了说明咱俩在一块待得久。那时候我更要给你泡,你不爱动了我给你揉腿,你走不动了我背你。"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他说这些话。
热水漫过脚踝的暖意和他指腹的温度混在一起,从脚底一直暖到心口。
我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老公,"我说,"我今天去镇上的时候,看着你站在裁缝铺里跟师傅说话的样子,觉得你比刚认识的时候好看了。"
他抬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点笑。"哪里好看了?"
"眼睛好看了。"我说,"刚认识的时候你眼睛里有东西藏着,现在没有了。亮亮的。"
他握住我搁在热水里的脚踝,轻轻捏了一下。"那是藏不住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纸照进来。
秋夜的月光比夏天清透,像是在凉水里洗过一样。
我缩在被子里,他侧过身来,把被子往我这边拢了拢。
"老婆,"他低低地喊了一声。
"嗯?"
"你今天在镇上买柿子的时候,站在那里看街对面,看着看着笑了一下。你笑什么?"
我愣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
"想起来了。街对面有个卖糖人的摊子,我想起那次赶集你给我买糖人的事。那只兔子形状的糖人,你记得吗?"
"记得。"他说,"你舔着吃,吃得嘴角都是糖。"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你的事我一件都忘不了。"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胸口。"那我以后的事你也记着。"
"嗯,"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都记着。记到记不动了。"
秋天的夜很静,窗外的蛐蛐叫声比夏天轻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像是一点一点在跟夏天告别。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和夜风从屋檐下穿过的声音。
觉得日子就是这样的,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不慌不忙的,每一个季节都有每一个季节的好。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走到窗台边往外一看,他正站在梯子上,把昨晚挂上去的柿子串挨个检查了一遍,把歪了的重新摆正。
晨光里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被晨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老公!"我推开窗户喊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从梯子上下来,走到窗户跟前。
我趴在窗台上,仰头看着他,晨光落在我脸上,我的睫毛在光里扑闪扑闪的。
"你起来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他伸手把我额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今天不用上工,队上轮休。你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去河边走走?"
"行。"他说,又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颊,"你先洗漱,我去把粥热一下。"
那天上午他果然带我去了河边。
秋天的河岸比春天更开阔了,芦苇已经抽出了白色的穗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片片薄薄的云。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一块大石头边停下来,像上次一样拍了拍石头表面。"坐这儿。"
我坐下来,他也坐在旁边。
秋天的河水比夏天浅了一些,水流也慢了,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淌着。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水面上的光斑一圈一圈地漾开。
"老公,"我说,"明年春天咱们还来这儿。"
"来。"他说,"春天来看柳树发芽,夏天来趟水,秋天来看芦苇,冬天来看结冰。一年四季都来。"
"那得看多少回。"
"看多少回都行。"他说,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反正咱俩有的是时间。"
我靠在他肩膀上笑了。
秋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和远处田里刚刚翻过的泥土的气息。
他把手伸过来,把我的手指包在掌心里,十指交握着,放在他膝盖上。
"老婆,"他低低地喊了一声。
"嗯?"
"你今天穿这件灰布褂子也好看。"
"我天天穿同一件,你说好看说多少回了。"
"那就是天天都好看。"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什么重要的道理,"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他笑着攥住了我的手。
两个人在秋天的河边坐着,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水面上偶尔漂过一片黄叶,打着旋往远处去了。
那天从河边回去的路上,他采了一小把野菊花,紫色的,小小的,扎成一束递给我。
我接过来,花茎上还带着露水,凉丝丝的,碰在掌心里。
"你老给我摘花,"我说,"从春天摘到秋天了。"
"摘到冬天就没有了。"他说,伸手把我耳后那朵歪掉的野菊花扶正了,"冬天给你编草环。春天再给你摘花。"
"那你一年四季都有东西给我。"
"嗯。"他说,低头看着我。
午后的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一年四季都有。只要你在,什么都有。"
我攥着那束野菊花,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一点紧。
我把花举到鼻尖闻了一下,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混着秋天干爽的风和他身上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老公,"我轻声说。
"嗯?"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从眼角开始,慢慢漾开,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那正好,"他说,"我好像也是。"
秋天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野菊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细细碎碎的,像是一地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