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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说定了 夏天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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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热得人浑身发懒,可日子照样过得飞快。
地里的玉米收了头一茬,紧接着就是豆角、茄子、西红柿,一样接一样地往熟里长。
陈星每天下工回来,篮子里总装着一两样新鲜东西。
有时候是几根紫亮亮的茄子,有时候是一把还带着露水的豆角,有时候是红透了的小西红柿,搁在灶台上,整个屋里都是那种甜润的果香。
我蹲在菜地边上看完了黄瓜的盛期,藤蔓上结的瓜越来越多,一根一根地垂下来,像挂了一排绿油油的小灯笼。
陈星在院子里搭了新的架子,说等黄瓜老了留几根做种,明年接着种。
我坐在他给我做的那块小板凳上,看着他埋头绑架子,后颈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汗珠沿着那道旧疤往下淌。
"老公,"我喊他。
他手里的绳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在喊他。
耳根子那一片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了,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你喊我什么?"
"老公。"我又喊了一声,趴在膝盖上冲他笑,眼尾那颗小痣在日光里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不能喊?"
他低下头去继续绑架子,手里麻绳绕了两圈,绕得比刚才紧实多了。
"能喊。"声音闷闷的,可嘴角的弧度分明压不住,"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隔着薄薄的蓝布褂子,能感觉到那层温烫的皮肤。
我凑到他耳边,又喊了一声:"老公。"
他手里的麻绳缠错了扣,赶紧松开重新来。
我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侧过头来看我一眼,目光又软又亮。
"你故意的。"他说。
"嗯。"我理直气壮的。
他笑了,伸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行,你喊。我听着。"
那天傍晚他收工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井边洗菜。
听见院门响,我抬头看了一眼,他跨进门来,手里拎着篮子,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今天队上分了新麦,"他说,把篮子搁在井沿上,"磨了面粉,晚上给你擀面条。"
"你会擀面条?"
"学过。"他蹲下来,从我手里接过洗了一半的菜,"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自己擀过。不算好吃,但能入口。"
"那你给我擀,好吃不好吃我都吃。"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那行。"
晚上他果然在灶台前忙活起来。
和面、揉面、擀面,动作算不上利索,可每一步都认认真真的。
面粉沾在他手腕上、小臂上,连鼻尖都蹭了一小片白。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暖融融的,他低头擀面的样子专注极了,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过去,面饼一点一点变大变薄。
"老公,"我又喊他。
他手里的擀面杖没停,可嘴角翘起来了。"嗯?"
"你擀面的样子好看。"
他笑了一声,擀面杖在案板上又滚了两圈,把面饼卷起来叠好,开始切。"好看那就多看会儿。"
"我天天看。"
他切好了面条,抖散了,下进沸水里。
面条在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地扑上来,满屋子都是新麦的香气。
他捞了两碗面,浇上早就做好的西红柿鸡蛋卤,端到小桌上。
"尝尝。"他把筷子递给我。
我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弹牙,裹着酸甜的西红柿汁和嫩滑的鸡蛋,好吃得我眯起了眼睛。
我嚼着嚼着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手里端着碗,还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他说,目光又软又亮,像被灶火泡过一样,"你吃东西的样子,比面条还好看。"
我被他那句话弄得耳朵热了,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这才端起自己的碗,低头扒了一大口,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没退步。"
"何止还行,"我含含糊糊地说,"是特别好吃。"
他笑了,筷子伸过来,把自己碗里那几块鸡蛋夹到我碗里。"那多吃点。"
那天晚上两个人把那两碗面吃得干干净净的,连汤都喝完了。
我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撑得圆滚滚的肚子,他站起来收碗,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弯腰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老婆,"他低低地喊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点含着的不好意思,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仰头看他。
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耳朵尖又红了,可嘴角翘着。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问。
他低头看着我,把手里的碗换了个手,又喊了一遍:"老婆。"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像秋天地里收下来的粮食,颗颗饱满。
那声"老婆"也是,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像是落在了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我伸手拽住他系在腰上的围裙带子。"再叫一声。"
他弯腰凑近了我,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老婆。"
我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可他看不见,因为他好整以暇地直起身来,端着碗往灶台走去,留给我的只有一个肩膀微微颤着的背影。
"你笑什么。"我冲着那个背影喊。
"没笑。"他背对着我说,可肩膀分明还在抖。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夏天的月亮不如秋天那么亮,可温温润润的,像一块打磨过的白玉,挂在槐树梢头。
夜风带着暑气散尽之后的凉意,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他蓝布褂子的衣摆轻轻动。
"老公,"我靠着他肩膀叫他。
"嗯?"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肩头的衣料。
"你白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会想我不?"
"想。"他说,低头看了我一眼,"干活的时候想你在家做什么,歇工的时候想你在院子里看黄瓜苗,喝水的时候想你有没有好好喝水。"
"那你想的时候,心里头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侧过头来看我。
月光下他的目光又沉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半点虚的。
"热乎乎的。"他说,"像有一块炭在胸口搁着,不烫,就是暖。一整天都暖着。"
我往他怀里靠了靠,把他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那你以后天天都想着我。"
"天天都想。"他说,下巴搁在我头顶上,"睡觉前想一遍,醒来了想一遍,干活的时候想一遍。比你看见我的时候还多。"
"那不行,"我仰头看他,"你得让我看见你,光想不行。"
他笑了一声,低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好,让你看见。白天让你看见,晚上也让你看见。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我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灶台上放着两个白煮蛋,壳已经剥好了,干干净净的搁在碟子里。
他背对着我在切什么东西,案板上笃笃笃的声响很匀称。
"老婆,"他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粥在锅里,蛋在碟子里。"
我站在灶间门口,听着那声"老婆"从大清早的空气里落进耳朵里,整个人都醒透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的蓝布褂子上,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柴火气和面粉味的熟悉气息。
"老公,"我闷闷地说,"你早上起来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他手里的刀没停,"昨晚月亮好看,你在院子里坐到了半夜。"
"你怎么知道我在院子里坐到了半夜?"
"我听着呢。"他说,转过身来,把手里切好的黄瓜片塞了一片在我嘴里,"你翻身翻了好几次,后来起来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我都听着。"
我嚼着他塞给我的黄瓜片,脆生生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
我仰头看着他,晨光里他的脸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又软又亮,像那碗热粥面上浮着的一层米油。
"老公,"我叫他。
"嗯?"
"你什么都听着,那你睡得着吗?"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我嘴角沾的一点黄瓜汁水蹭掉了。"睡不着也乐意。"
那天白天他去上工了,我一个人在家。
太阳大,我没在院子里待太久,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又坐在他那张小书桌前看了一会儿书。
窗台上那罐野花又换了一茬,是新摘的野菊花,黄灿灿的,在日光里开得正盛。
我看了一会儿书,把书放下了。
走到院子里,蹲在菜地边上看了看那些黄瓜藤。
藤蔓上又结了几根新的,细细嫩嫩的,还顶着干枯的花蒂。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嫩的那一根,指尖触到那些细小的刺,痒痒的。
傍晚他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井边洗新摘的黄瓜。
他推开院门走进来,把身上的草帽摘了挂在门边,走到我身后蹲下来。
"老婆,"他喊了一声。
我回头看他。"嗯?"
他伸手把我手里洗了一半的黄瓜接过去,在水里搓了搓,又递回给我。"今天队上发了一斤红糖,晚上给你做糖水。"
"怎么突然发红糖?"
"队上养的蜂今年分蜜了,每家分了一斤。"他说,蹲在我旁边,看着我低头洗黄瓜的样子,"想着你爱吃甜的,给你留着。"
我低头洗着黄瓜,水珠在暮光里亮晶晶的。
我没抬头,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那晚上你给我冲一碗糖水。"
"冲两碗。"他说,"一碗你喝,一碗我陪你喝。"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果然冲了两碗红糖水。
褐红色的糖水在粗瓷碗里漾着,蒸腾出温润的甜气。
我捧着一碗坐在门槛上,他捧着一碗坐在我旁边。
两个人并排坐着喝糖水,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月亮从东边的屋顶后面探出头来。
"老公,"我喝了一口糖水,侧过头看他。
"嗯?"
"你以后天天都叫我老婆好不好?"
他端着碗偏过头来看着我。
暮光里他那双深眼窝里的目光慢慢软下来,像是被那碗红糖水泡过一样,温温润润的。
"好。"他说,"天天叫。白天叫,晚上叫。在外面不叫,回了屋就叫。"
"那现在叫一声。"
他把碗放下,转过来面对我,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老婆。"
那两个字在他嘴里格外沉,像是从心里头挖出来捧到我面前的。
我端着糖水碗,看着他被暮光镀了一层暖意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一点紧。
我把碗搁在膝盖上,伸手去拉他的手。
"老公,"我说,"你对我真好。"
他反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掌心粗粝温热的,裹着我的手指。"这就叫好?那以后更好。"
"怎么更好?"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以后年年都种黄瓜给你吃,年年都擀面条给你吃,年年都冲红糖水给你喝。"
"你想吃什么我就学做什么。你怕热我就给你扇扇子,你怕冷我就把炕烧得旺旺的。"
我攥紧了他的手。"那你说的。"
"我说的。"他说,声音低低的,认认真真的,"我陈星说的话,没有反悔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碗里的糖水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散开。
窗台上那罐野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新换上的野菊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黄色。
"老公,"我靠着他肩膀说,"我也有个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以后不走了。就在柳河大队待着。"
"你种地我就跟你种地,你擀面我就跟你一起吃面。你年年给我种黄瓜,我就年年给你洗黄瓜。"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感觉到他攥着我手的力道收紧了一些,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恢复了。
"真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真的。"我说,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月光里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回城了。城里什么都有,可城里没有你。"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月光里他那双深眼窝里的目光闪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老婆。"他的声音哑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回,才把那两个字完完整整地吐出来,"我陈星这辈子,值了。"
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两个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
碗里的红糖水已经凉了,甜味儿还在,混着夜风里野菊花的香气,把整个院子都泡得软绵绵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灶台边,拿一块干净的白布,把剩下那半包红糖仔细地包了起来,扎好口子,放在柜子里最上面的格子上。
他踩着小凳子去够那个格子的时候,我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
"放那么高干嘛?"
"怕潮。"他下来,把小凳子放回墙角,"放高了能放久一点。慢慢喝。"
"一斤红糖你放那么久,能放一年。"
"那就放一年。"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省着点喝,喝到明年这时候,队上又分新的了。"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床边带。"那咱们明年还在这儿。"
"在。"他跟着我走过去,两个人并排坐下来,"哪儿也不去。"
窗外的月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两个人并排坐着的膝盖中间。
他伸手把我肩膀上的头发拢到后面去,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老婆,"他低低地喊了一声。
"嗯?"
"我今天干活的时候,旁边老李问我,怎么老看日头,是不是盼着早收工。"
"你怎么说?"
"我说家里有人等着,得回去做饭。"
我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不会也得会。"他说得很认真,"家里有人等着,就得回去做。不能让等着的人饿着。"
我靠在他肩上,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交握着放在自己膝盖上。"那明天早点回来,我给你做。"
"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那以后都我做。"
"行,"他说,"你做饭,我烧火。你炒菜,我添柴。你洗碗,我擦桌子。"
"那说定了。"
"说定了。"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把那些交错着的骨节和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我低头看着那些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手指,心里头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填满了。
"老公,"我轻声叫他。
"嗯?"
"你以后都叫我老婆。"
"嗯,一直叫。"
"叫到什么时候?"
他偏过头来看着我,月光里他的眼睛比天上那轮月亮还要亮几分。
"叫到叫不动了。叫到老了,牙掉光了,说话漏风了,也得叫。"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那我也一直叫你老公。"
他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那说定了。"
"说定了。"
窗台上那罐野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几朵黄色的野菊在月光里像是把整个夏天最后的光都收拢在花瓣上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呼吸和窗外的虫鸣,觉得日子就这样往前走着,不慌不忙的,安安稳稳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