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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黄瓜 夏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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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得悄无声息的。
院子里的黄瓜藤已经爬满了竹架子。
密匝匝的绿叶把阳光筛成碎碎的光斑,漏在地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藤蔓间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喇叭似的,嫩嫩的。
风一吹就轻轻点头。
花落了之后,果然冒出了一根根小黄瓜,细细的、绿绿的。
头顶还顶着干枯的花蒂,毛茸茸的,可爱极了。
我每天早晚都要蹲在菜地边上看它们。
早上去看,傍晚再去看。
用小手指头轻轻碰一下那些小黄瓜,感受它们硬硬的、凉凉的触感,心里头欢喜得不行。
陈星有时候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又蹲在菜地边上了,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也不催我。
等我蹲够了站起来自己回去。
有一天傍晚,我照例蹲在菜地边上看黄瓜。
忽然发现其中一根已经长得够大了——巴掌长,翠绿翠绿的,身上的小刺还扎手。
我伸手轻轻捏了一下,硬邦邦的,饱满的。
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我站起来跑进屋,陈星正在灶台前切菜。
我跑到他身后,伸手扯了扯他后腰的衣料。
"哥哥!"我喊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他回过头来看我,手里还拿着菜刀。
"怎么了?跑这么急。"
"黄瓜长成了!"我拉着他往外走,手指攥着他手腕上的衣料,"你快来看。"
他放下菜刀跟我走出来,袖子还卷在手肘上,沾着一点水渍。
到了菜地边,我蹲下来指着那根最大的黄瓜让他看。
"这根,昨天还没这么大呢,今天就长成了。
你看它多绿,小刺都立起来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伸手轻轻托起那根黄瓜掂了掂,像是在掂量什么稀罕物什。
他的指腹蹭过那些细小的刺,笑着说:"嗯,熟了,能摘了。"
"那现在摘?"我蹲在旁边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现在摘。"
他伸手把那根黄瓜摘下来,根蒂处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黄瓜落在他掌心里,带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暮光里亮晶晶的。
他站起来把黄瓜在衣摆上擦了擦,递到我面前,动作郑重得像是递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给你。头一根。"
我接过来,黄瓜凉丝丝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
我低头看着这根黄瓜,它长得不算直,有一点弯弯的弧度,像个月牙,又像一弯小小的绿月亮。
我握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填满了。
那感觉比吃了一口蜜还要甜。
"尝尝。"他站在旁边说,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我。
我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股子刚从藤蔓上摘下来的鲜活气息。
跟集市上买来的那种蔫软的口感完全不一样。
我嚼着嚼着又咬了一口,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嘴角翘着,眼里全是笑意。
"好吃?"他问。
"好吃。"我嘴里含着黄瓜,含含糊糊地说,然后把黄瓜递到他嘴边,"你也尝一口。"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今年的黄瓜好。头一根就这么甜。比去年赵婶子家结的好吃多了。"
我笑了,把剩下的黄瓜又掰成两半,一人一半拿在手里,靠着菜地的竹架子站着吃。
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菜地上,挨在一起。
黄瓜的清香在鼻尖萦绕着,脆生生的声响在两个人之间此起彼伏。
安安静静的,又满当当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剩下的半根黄瓜切成薄片,拌了一碟凉拌黄瓜。
蒜末、醋、几滴香油,简简单单的,可那味道清清爽爽的,配着热粥喝下去,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我夹了一片黄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等黄瓜结多了,咱们腌黄瓜吧。"
"你会腌?"他抬头看我,筷子停在半空。
"不会。"我说,老老实实地摇头,"但可以学。
跟赵婶子学,她年年都腌,我去看过两回,看她往坛子里撒盐放花椒的。"
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行,到时候多摘点,腌一坛子。冬天也能吃。"
我看着他说这话时低头夹菜的侧脸,油灯的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
我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
他抬起头来看我,嘴角弯了弯。
"怎么了?"
"没怎么。"我低头喝粥,耳朵热了热。"就是觉得你好看。"
他笑了,也没接话,只是往我碗里又夹了两片黄瓜。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一样,可每一次都让我心里头软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还没出门。
我揉了揉眼睛走进灶间,他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半边脸映得红红的。
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别蹲那儿看黄瓜了。"他说,声音里有种认真的意味。
"为什么?"
"你昨天在那儿蹲了半个时辰,膝盖都硌红了。"
他站起来,从灶台边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我,"给你做了个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小板凳。
四四方方的,木头茬子打磨得光光的,边角被砂纸细细地磨过,摸着一点都不扎手。
四条腿长短一样,稳稳当当的,上面还用烧红的铁丝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宁心的板凳"。
那行字的笔画虽然歪斜,可每一道都烙得深深的,像是他一笔一划重复描了好多遍才成的。
我捧着那块小板凳,低头看那行字。
字烙得不算工整,笔画有深有浅,可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是他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描进去的。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你什么时候做的?"我的声音有点闷。
"前几个晚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你睡了之后,我在院子里弄的。木板是木工房剩下的边角料,砂纸磨了好几遍,腿也刨平了,榫头对了好几回才卡严实。
你蹲在菜地边上看黄瓜的时候垫着坐,省得膝盖疼。"
我蹲下来把小板凳放在地上试了试,稳稳当当的,高度刚刚好。
我坐在上面仰头看他。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坐在小板凳上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大小合适?"他问。
"合适。"我仰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纸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肩头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
我看着他那双深眼窝里的目光,忽然觉得喉咙有一点发紧。"哥哥,你对我太好了。"
他弯腰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指腹粗粝温热的,带着一点灶火的暖意。
"这就算好了?以后还有更好的。"
那天早上他出门之后,我坐在那块小板凳上看了一会儿黄瓜苗。
板凳稳稳的,高度刚刚好,我坐在上面,膝盖不用弯着,舒舒服服的。
我低头看了看凳面上那行烙字——"宁心的板凳",字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烙得很深。
指尖摸过去能感觉到凹下去的纹路。
我把凳子搬回屋里,舍不得放在地上,放在床沿边上,又觉得不合适,最后搁在了书桌旁边。
搬进去又搬出来,反反复复好几趟,最后还是放在了菜地边上。
他做给我坐的,就该放在用它最合适的地方。
后来每次经过菜地看见那块小板凳安安静静地立在架子底下,心里头就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踏实。
那之后,我每天早晚都坐在那块小板凳上看黄瓜苗。
太阳把凳面晒得暖暖的,坐上去背靠着竹架子,手里翻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渐渐长大的黄瓜。
藤蔓上的花越开越多,黄澄澄的一片,蜜蜂嗡嗡地绕着飞。
我坐在那儿看书的时候,偶尔抬头,看见一只蜜蜂钻进一朵花里,毛茸茸的身子沾满了花粉,出来的时候胖了一圈,那个样子总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一次陈星傍晚回来,看见我坐在板凳上看书,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我的膝盖,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暖意。
"看什么呢?"
"散文。"我把书翻过来给他看了看封面。
他低头看了看,也没翻,只伸手把那片落在我肩上的槐花瓣摘掉了,动作轻轻的。
"坐着凉不凉?要不要加个垫子?"
"不凉。太阳晒了一下午,凳面是热的。"
他伸手摸了摸凳面,又摸了摸我的膝盖,确认温度之后点了点头。
"嗯,是热的。"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像夕照一样温温的,"那你看吧,我去做饭。"
那天下午他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篮子里多了几根嫩玉米。
他说是队上分的早玉米,还没到正式收的时候,先掰了几根尝鲜。
他把玉米煮在锅里,不多一会儿满屋子都是那种清甜的香气。
我坐在板凳上闻着那股香味,书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听见他在屋里喊我:"玉米好了。"
我跑进屋里,灶台上热气腾腾的。
他把一根玉米夹出来放在碟子里晾着,见我进来,先用筷子戳了戳玉米粒,试了试温度,才把碟子推到我面前。
"晾了一会儿了,不烫嘴。"
我拿起玉米咬了一口,甜糯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子夏天快要来的气息。
"甜。"
"嗯。"他靠在灶台边,也拿起一根玉米啃了一口。"今年的玉米好。去年雨水少,不甜。"
两个人靠在灶台边啃玉米,谁也没说话。
热气从锅里升上来,把窗户纸熏得微微湿润,空气里全是玉米的清甜香气。
窗外暮光从院子外面透进来,照在灶台上、两个人之间,暖融融的,像把整个黄昏都煮进锅里了。
我啃完了玉米,把玉米芯搁在灶台上,手指上沾了一点黏黏的汁水。
他从旁边递过来一块湿毛巾,我接过来擦了手,抬起头来发现他正看着我。
"看什么?"
"看你吃玉米。"他说,嘴角带着笑,"吃得认真,一口一口的,跟小动物似的。"
"吃东西当然要认真。"
"嗯。"他应了一声,还在看着我。
暮光落在他脸上,他那双深眼窝里的目光又软又亮,像是把这一整个傍晚的光都收进去了,又像是把这一整年的好日子都藏在了眼底。
"哥哥,"我擦完手把毛巾搭在灶台边上,"你老看着我干嘛?"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转身去洗锅了。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他弯腰刷锅的背影,暮光把他后颈上细密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他每动一下,那些汗珠就跟着闪一下。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躺着的身上。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被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眉骨的棱角被月光泡软了,看着比白天温柔许多。
"哥哥,"我小声叫他。
他转过头来看我。"嗯?"
"今天吃的玉米真甜。"
"嗯。明早再给你煮一根。"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被窝里才有的那种暖意。
"那黄瓜呢?明天还能摘一根吗?"
"能。"他说,伸手把我肩头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指背蹭过我的肩头,"明天再摘一根,凉拌也好,生吃也好。管够。"
"那要是结了好多好多呢?"
"那就腌起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睡意,懒懒的、软软的,像被窝里的棉花一样蓬松。
"腌一坛子,冬天吃。到时候你想吃就夹一根出来,切一切,拌上醋和香油……
到时候咱们坐在灶台边,外面下着雪,你裹着棉袄,我切黄瓜,你剥蒜——"
他还没说完,我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声音像夏天傍晚的风一样慢慢地吹着,带着黄瓜和玉米的清甜气息,把所有的日子都吹得软绵绵的,吹成了一个又一个安稳的明天。
我在那阵声音里沉下去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这样好的日子,每一寸都实实在在地长在手心里。
他做的小板凳是实的,结出来的黄瓜是实的,灶台上煮的玉米是实的,他躺在身边吐息也是实的。
没有一样是虚的,没有一件是飘着的。
每一件都踏踏实实地落在了日子里,落在了两个人中间那张小桌上、那块菜地上、这间屋里。
细细碎碎的,零零散散的,可堆在一起就成了满满的一筐。
这样的日子,还会一直堆下去。
一个夏天接着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