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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柳条圈 天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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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院子里的黄瓜苗已经爬上了竹架子,嫩绿的藤蔓打着卷儿,细须蜷成小小的圆环,在风里轻轻摇着。
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蹲在菜地边上看它们。
看那些毛茸茸的小叶子在晨光里舒展开来,看露水从叶尖滚落下去,渗进泥土里,留下一小团深色的圆印。
陈星有时候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蹲在那儿,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看什么呢?”他问。
“看它们长了多高。”我指了指其中一根最长的藤蔓,“这根昨天才到这儿,今天就蹿上去一截了,你快看。”
他凑近看了看,顺着我指的方向,目光落在藤蔓新冒出的嫩尖上,那一点青绿在晨光里近乎透明。
“是长了。再过一阵该开花了。”
“开了花就结黄瓜了?”
“嗯。开了花,落了,底下就冒出一根小黄瓜来。”
他说着侧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晨光在他眼窝的凹陷处盛着淡淡的金色,“到时候你天天摘新鲜的吃。”
我笑了,伸手碰了碰那片刚舒展开的嫩叶子。
叶子凉凉的、绒绒的,贴着指尖像一小片绿绒布,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人的心也跟着软下来。
我舍不得松手,又轻轻摸了一下,才收回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吃早饭去。”
他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拍掉了我后背上沾的一片草叶,手掌落在我脊背上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一句无声的“跟我来”。
那天上午他上工之前,蹲在灶台前帮我生好了火。
我起来的时候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跳着。
锅里热着一碗红薯稀饭,旁边碟子里搁着一块酱豆腐和半根咸菜,都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着。
酱豆腐上还淋了一小勺香油,是他走之前淋上去的。
我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稀饭,看着碟子里那几块切得并不算整齐、却每一块都匀称端正的咸菜,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涨满了。
我想起在城里的时候,家里的早饭是母亲端上桌的,精致的碟子小碗摆成一圈,好看是好看,可从来没有这一碗红薯稀饭让人觉得踏实。
城里那些日子,吃的是精细,却总觉得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可这一碗热稀饭,一把柴火烧出来的,一锅水熬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吃下去浑身都暖了。
白天他在田里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扫地、擦桌子、把窗台上那罐野花换了新水。
然后坐在新做的那张小书桌前看了一会儿书,阳光从窗户纸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纸面被晒得暖暖的,指尖翻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热。
书页间夹着一片去年秋天的银杏叶,是陈星捡回来给我的,已经干透了,薄薄的一片,叶脉清晰得像细细的丝线。
我摸了摸那片叶子,又轻轻合上书,放回书架上了。
傍晚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灶台前炒菜。
听见院门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走进来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股子田里的泥土味儿和青草的气息。
他没说话,就在门口站着看我炒菜。
我转过身去继续翻锅里的菜,可知道他站在身后看着我,脊背那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温温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罩着,整个后背都暖融融的。
“看什么呢?”我背对着他问,声音里带着笑。
“看你炒菜。”他的声音也带着笑,从灶台的另一头传过来,混在油锅的滋啦声里。
我把菜盛进碗里,转过身来。
他站在门口冲我笑了一下,脸上还带着被太阳晒过的微红,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草帽带子压出来的。
“今天炒的什么?”
“青菜,放了点干辣椒,你尝尝。”
他走过来接过碗,用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眉头先是微微挑起,然后舒展开来,点头。
“好吃,辣得够劲,菜也嫩。”
“那就行。”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饭。
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中间亮着,他低头扒饭的动作很快,像是饿了,可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嘴角带着一种忙了一天回来之后才有的松弛笑意,像是整个人的重量都在这一刻放下了,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对面,跟我一起吃饭。
“今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他忽然说,放下筷子,把碗搁在桌上,“老想着你蹲在菜地边上看黄瓜苗的样子。”
“那你不专心干活?”
“专心了。”他说,又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嚼完了才继续说,“就是想着那个画面,干活反而更有劲。”
“想着你蹲在那儿,几根黄瓜苗就看半天,那个认真的样子……”他没说完,笑了一下,又低头吃饭了。
我低下头吃菜,耳朵热了热,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吃完饭他抢着去洗碗。
我坐在屋里,听见院子里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还有他弯腰放碗时粗瓷碰撞的轻响,偶尔有两声他的咳嗽,带着点被夜风呛着的短促。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子,甩了甩,在裤子上擦了。
“今晚月亮好。”他说,站在门口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出来看看?”
我跟着他走出院子。
月亮果然好,圆圆的,白白亮亮地挂在槐树枝头,把整个院子照得跟泼了一层水银似的。
院子里的菜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青光,那些黄瓜藤的影子和竹架子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幅用银线描的工笔画。
他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月亮,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肩头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连他睫毛的末梢都沾着一点光。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月亮。
两个人并肩站着,夜风凉丝丝的,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的青草气和一点点湿润的泥土味。
“哥哥,”我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打破了月光的安静,“以前你一个人住的时候,晚上看月亮吗?”
“看。”他说,声音也是低低的,“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
“月亮好的时候就看一会儿,有时候月亮不好,坐在那儿看星星。”
“那时候看月亮想什么?”
他想了一下,侧过头来看我,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弧光。
“以前看月亮,什么都不想,就是看。”
“觉得月亮好看,可看了就看了,心里头没什么念想。看完起身,回屋,关门,躺下,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呢?”
他转过来面对我,月光照着他的整张脸,那双深眼窝里的目光又沉又亮,比天上那轮月亮还要亮几分。
他看着我,认认真真地,像是在打量一件怎么看都看不够的东西。
“现在看月亮,”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从胸口往上升的暖意,“心里头会想,旁边这个人也在看。”
“跟我站在同一个院子里,看着同一片月亮。这感觉不一样了,看月亮的时候,心里头是满的。”
我没说话,心里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软软地颤了一下。
我伸手过去,在月光底下,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小指头。
他回勾了一下,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手指在月光里轻轻勾在一起,像两根相邻的藤蔓,各自长着自己的叶,可根底下缠在一起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歇工,带你去河边走走吧。”
“好啊。”
第二天果然是个大晴天。
天蓝得透亮,云薄薄的,像是被风扯散了的棉花,一丝一丝地挂在空中,边缘泛着光的茸毛。
他带着我沿村外的小路往河边走,路两旁的地里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绿意,草芽从去年的枯草底下钻出来,嫩生生的,看着就是新的。
河边比他说的更好看。
水清凌凌的,映着蓝天和云影,水面像一面微微晃动的大镜子,把天上的蓝和树梢的绿全收进来了。
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新芽鹅黄鹅黄的,像一帘刚染出来的纱,在风里轻轻摆着。
他走在前面,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挑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这儿。”
我坐过去。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暖烘烘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从石头里透出来的温热,像坐在一捧温热的沙土上。
河水从面前流过,哗啦啦地响,水面上偶尔漂过一小片落叶或者一根细枝,打着旋往远处去了,转眼就看不见了。
他坐在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河水,目光平视着水面,像是在跟着某一片落叶看它漂向远方。
我侧过头看他,阳光从柳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脸上和肩膀上。
他整个人在光线里显得柔和极了,五官棱角被日光泡软了,不再像初见面时那么硬。
“哥哥,”我叫他。
“嗯?”
“你今天高兴不高兴?”
他转过头来看我,嘴角翘了翘。
“高兴。”
“为什么高兴?”
“因为带你来河边了。”他说得很自然,像是那句话本来就在那儿等着,“上次来这儿看见这片水,就在想,哪天带你来看看。你看这水多好。”
我笑了,伸手折了一根柳条在手里绕来绕去,青绿的枝条带着嫩叶,在我指间缠成一圈。
他看着我手里的柳条,忽然伸手接过去,把那根柳条弯成了一个圈。
编得不算好看,有些歪扭,但边缘被他仔细地掖好了,不会扎手。
他把那个柳条圈递到我面前。
“给你编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
柳条圈成一个青绿的小环,几片嫩叶子从环沿上垂下来,透着光,叶脉清晰得像用笔描过的。
我低头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套在了自己手腕上。
细白的手腕衬着青绿的柳条圈,在太阳底下格外好看,那点新绿像是从春天的河岸上直接摘下来绕在我腕上的。
他低头看了看我手腕上的柳条圈,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片垂下来的叶子。
“好看。”
“你编的当然好看。”
他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看河水。
两个人坐在大石头上,阳光晒着后背,暖融融的,河水在面前哗哗地淌着。
时间好像走得很慢很慢,慢到我能数清风里有多少根柳条在摆动,慢到我能看清水面上每一道波纹的弧线。
“宁心。”他忽然叫我。
“嗯?”
“你来了之后,”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我好像什么都有了。”
“以前这片河就是一条河,看看也就走了。现在坐在这儿,觉得这条河怎么这么好看,水怎么这么清,柳树怎么这么绿——都是因为你坐在旁边。”
我没接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柳条圈在手腕上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嫩叶在风里微微颤着,那片细小的阴影落在我的腕骨上,像一根温柔的线。
那天中午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手腕上那个柳条圈晃来晃去的,青绿的叶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阳光透过路边的树叶漏下来,碎碎地铺在地上,他的影子在前面走着,我的影子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像是地面上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个柳条圈,柳叶被太阳晒得微微发了蔫,边缘卷了一点点,可还是青绿的,还是好看的。
我伸手碰了碰那片卷起来的叶子,没舍得摘下来。
“要不我重新给你编一个?”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没跟上来。
“不用,这个就好。”我走上去,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腕,“蔫了也好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柳条圈,指腹掠过那片卷起来的叶子,动作轻得像是不舍得惊动它。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进去,我跟在后面,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子里,一道长一道短,挨在一起。
那天下午他趁着歇工的功夫,在院子里又编了一个新的柳条圈。
这回编得比上午那个整齐多了,青绿的枝条一圈一圈缠得均匀,叶子也留得恰到好处。
他编好了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走到我面前。
“把这个换上。”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那个有点蔫了的旧圈,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新编的。
我摇了摇头,把手腕往后藏了藏。
“不换。旧的也是你编的,我要戴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新的呢?”
“新的也留着。”我把新柳条圈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搁在那罐野花旁边,“换着戴。”
他站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新柳条圈上垂下来的叶子。
“行,换着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腕上还戴着那个旧柳条圈。
陈星躺在我旁边,翻身的时候看见了,伸手过来碰了碰。
“还戴着?”
“嗯。”我把手伸到他面前,月光里柳条圈已经有些蔫了,叶子蜷起来,可还牢牢地圈在我腕上,“你编的,我不摘。”
他握着我手腕看了看,月光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圈青绿上,落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在那个柳条圈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一阵风掠过水面,像柳叶尖上落下的一滴露水。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
“睡吧。”
我缩在被窝里,手腕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隔着那圈柳条,那种温热的触感像是从柳枝的缝隙里渗进来,贴着我的皮肤。
窗外的月光清清白白的,窗台上那罐野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新换上的几枝蒲公英在月光里像一团团小小的绒球,边缘泛着一圈茸茸的光。
新编的那个柳条圈就搁在花罐旁边,两个绿环挨在一起,一个新鲜,一个微蔫,像两个并肩看月亮的人。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呼吸一点点沉下去,平稳的,匀称的,像河水流过石头的节奏。
柳条圈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一根温柔的线,把今天下午的河水和阳光、柳树和他的笑意,全都串起来了,轻轻系在我手腕上。
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