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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城郊隐士 ...

  •   第二天下午,沈砚跟陈守仁告了半日假,说是去城西药店看一味药材。
      陈守仁正在批一份公文,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不知道信没信。沈砚也不等他多问,便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带张大牛。
      从外院后角门出去,绕过东市坊的菜摊和杂货铺子,穿过南街那座石板桥,再往西走大约三里地,沿途的屋舍就渐渐稀落了。京城的市声被甩在身后,眼前是大片大片还没返青的麦田,田埂上偶尔有一两个弯腰拔草的老农,远远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清虚观在城西门外十里处的一座小山坡上。沈砚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到。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就伏下去一大片,露出草根底下干裂的黄土。一条窄窄的土路从坡底蜿蜒上去,路面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不大不小,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足迹间距均匀,不疾不徐。
      沈砚沿着那条土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观察路边的痕迹。路左侧有几丛矮灌木,有一根枝条被折断了,断口处还泛着白色,应该是最近两三天的事。灌木丛后面是一片略为平整的空地,地面上有浅浅的压痕,像是放过什么东西——大概是筐子,或者包裹。
      他继续往上走。
      清虚观的门脸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就是一座三间开的小院子,正面的墙刷着白灰,已经起了不少裂缝,露出一块一块的黄泥底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刻着"清虚观"三个字,字迹倒是端正,正经人手笔,不像是普通乡野道观的路数。
      门是虚掩着的。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伸手轻轻一推,门就无声地开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
      地面扫得很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正对着门的三间屋子都关着门窗,门缝里透出暗暗的灰光。院子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几天没动过了。沈砚走过去看了那只桶——桶的内壁还有半指深的水渍痕迹,蒸发的速度算下来,大概在三天前还有人用过。
      他转身走向正堂。
      推开正堂的门时,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灰土和炭灰的气味迎面扑来。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和窗纸破损处透进来的几缕日光,在地上投出几道窄窄的光带。光带照亮的地方,沈砚能看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但书架上的书几乎全空了。
      他走近书架,低头看那些剩下来的东西。有几册散页,封面已经残破,看不出书名;有一本抄了一半的手札,上面写的是一些药材名和炮制方法,字迹工整,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沈砚注意到,这本手札里有一部分页角被撕掉了——撕得很干净,看不出是为什么撕的。
      他放下手札,转向屋子正中央那张桌子。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但桌角有一块区域是干净的,大约是前几日被什么东西盖着。沈砚弯下腰,在那个区域附近的地面上仔细看了看——砖缝里嵌着几缕极细的炭屑。
      有人在桌边烧过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指把那几缕炭屑轻轻拢到一起。炭屑不大,但量不少,像是烧了至少二三十页纸的残迹。他扒开最表层的炭灰,往底下翻了翻,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烧焦了一半的纸角。
      沈砚小心地把它捡起来。
      那是一页被火烧去了大半的纸,边缘焦黑卷曲,中间还有一部分残存着字迹。炭灰蹭了他一手,他用袖口擦了擦,借着门缝漏进来的日光看那残存的内容:
      "……强化周期与消退速率之间的关系,在此环境下的实测数据显示,间歇性强化比连续性强化的维持时长高出约三倍。此结果与……"
      后面的字被烧没了。
      沈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强化""消退""间歇性""连续性"——这些都是行为主义心理学的标准术语。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本土道士能写出这些话。这本烧毁的册子不是古书,不是抄本,是某个用现代心理学语言写作的人留下的操作手册。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探。在炭灰与碎纸屑混杂的底层,指尖触到一件不同于烧焦纸页的东西——比纸厚,边缘没有卷曲,像是被压在那堆炭灰下面,因为上面覆盖了足够厚的灰烬层,反而没有被火烧透。
      他把它抽出来。
      是一页散纸。边缘有灼烧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完整。纸色比周围那些残页更深,像是存放的时间更久。上面没有抬头,没有编号,只有一段手写的话,笔迹和那些烧焦残页上的字一致,但字距略宽,在写这一段的时候,执笔的人不着急。
      沈砚凑近窗光,一字一字地辨认:
      “第7号变量在第37天出现了预期外的行为偏移。误判原因:我漏算了受试者之间的互救行为——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自己组成了一个支持系统。三个人轮流守夜、分食、用身体替对方挡风。没有任何人教他们这么做。他们自己学会了。”
      下面空了一行。然后是另一段话,笔迹比上面略轻,像是写完之后过了很久才加上的:
      “这是第7次出现这种数据。我每次都把它标注为‘异常值’。但第七次的时候,我已经不能再用‘异常值’来标注它了。因为它在七组不同的条件下重复出现了七次。七次,不是一个巧合。”
      又空了一行。然后是最后一段,字迹更轻,像是写这段的时候,笔尖已经快要没有墨了:
      “我不把它纳入模型,是因为一旦纳入,模型就要重建。而我没有时间重建了。我把这页纸留在这里。如果有人看到它,请替我做完我没有做的事。”
      沈砚把那页散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记。但纸的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压痕,像是写的人在写完这段话之后,把笔搁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笔杆的重量在纸面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他没有把这页纸和那些烧焦的残页包在一起。他把它单独折好,放进了怀里,和导师留下的那张纸、那枚几何符号放在同一个位置。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微微发僵。他没有立刻走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那几行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七次”。“他们自己学会了”。“我没有时间重建了”。最后一句话让他停了一下:“替我做完我没有做的事。”
      如果这是贺知衡写的——他已经在这页纸上承认了“人类在无设计的情况下自行缝合的速度,比自己预想的快”。但他没有把那个承认纳入自己的模型。他把它压在炭灰底下,留给了某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他继续翻那堆炭灰。
      又找到了两片残页,一片上面写着"……基线评估的必要性,任何干预之前须建立行为基线……"另一片上只剩四个字:"……厌恶疗法……"
      厌恶疗法。一个在行为治疗中被用于消除特定行为的方法——通常通过将不良行为与不愉快刺激配对来达成。这四个字出现在一个传授"心理调理"的道观里,意味着什么?
      沈砚把几片残页小心地包进一块手帕里,揣进怀中。
      他站起来,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书架的侧面有一处痕迹引起了注意——书架靠墙的那一面,有一些深浅不一的刮痕,像是经常被推来推去移动位置。他试着推了一下书架,很沉,但确实能推得动。他把书架往旁边挪开了大约一尺的距离,露出了后面墙面上的一样东西。
      墙面上有一个手掌印。
      不是人的手掌印,是墨水印上去的。五指的轮廓清晰可见,掌纹的走势还保留着,被什么人蘸了墨、一掌按在了墙上。掌印的大小适中,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右手。
      沈砚盯着那个掌印看了一会儿,没有碰它。他注意到,掌印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有一条很细的、几乎看不清的划痕——像是什么尖利的东西在墨水干了之后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一条头发丝粗细的线,从掌根一直延伸到指尖。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一个标记。一个只有"看得懂"的人才能认出来的标记。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条划痕,指腹感受到一个极细微的凹槽——是被人用刀尖刻上去的,刻完之后又把表面涂了一层墨,让它看起来像是墨水掌印的一部分。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收回手,把书架推回了原位。
      他从正堂退出来,又推开了左右两侧厢房的门。左边那间像是居室,有榻,有被褥,但被褥已经叠好带走,榻上只剩一块铺了层的旧棉褥子。右边那间像是书房兼会客室,里面有一张小案、两把竹椅,案面上放着一只空茶盏,茶盏里的茶叶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的一团。
      沈砚走到那小案前,低头看那只茶盏。茶盏边缘有一处不完整的唇印——用茶的人没有喝完,大概是喝了几口就放下了。他把茶盏轻轻拿起来看底部,盏底有一圈浅浅的釉下刻字:"景德镇·永昌元年制。"
      永昌元年制的茶盏,出现在一个已经被遗弃的道观里。这意味着这个道观的"主人"至少在两个月前还在这里喝过茶。
      沈砚把茶盏放回原位,退出了那间屋子。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干燥的草叶气味。沈砚站在院子中央,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空屋。烧毁的书册,内容是现代心理学语言。茶盏是三个月内的制式。墙面上的掌印标记。书桌前的炭灰堆里残留着至少几十页纸的焚烧痕迹。
      这个道观不是被偶然废弃的。是有人在一两天前匆忙离开,带走了大部分材料,烧毁了来不及带走的那一部分。
      烧的是"实验记录"。
      沈砚转身走出院门,把那扇虚掩的木门拉上了。他没有锁——本来也没有锁——只是让它像来时一样虚掩着。然后他沿着那条窄土路往下走。
      下坡的时候,他的步子比上来时快了一些。
      走到坡底那片灌木丛附近时,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那丛被折断的枝条一眼。断口处比刚才看到的时候又干了一些,边缘微微卷曲,正在慢慢枯死。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里路,快要回到官道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
      脚步很轻,在刻意控制落地的分量。沈砚没有回头,没有加快步伐,只是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着路左侧那片已经翻过一遍的麦田——田埂上没有人影,远处也没有。
      但那个脚步声始终跟在距离他约二十步远的地方。
      沈砚走到官道与土路交叉口的时候,往右拐进了京城方向的主路。主路上人多了起来,有三两个挑担子的脚夫,有一辆载着干草的驴车,还有几个背着包袱的行人。他混进人堆里,脚步自然地放慢了一些,然后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装作在看那些红彤彤的果子。
      他站在摊子前的时候,目光落在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上,但没有真的在看它们。他在想一件事:那丛断枝,在他上山的时候断口还是湿润的——他上山之前看过一眼,记得很清楚。下山的时候断口已经干了,边缘卷曲。他上山到下山之间大约隔了一个半时辰。一个半时辰里,一丛被折断的枝条不会干得那么快。除非它在他上山之前就已经断了,只是在他第一次路过的时候,断口处的树汁还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完全渗出来。
      他没有继续深想,只是把这个细节存进了脑子里:有人在他到之前就来过。那个人没有离开,而是在他上山之后又走了一次同一条路。
      然后他借着挑糖葫芦那根草靶子的间隙,往身后扫了一眼——大约十五步远处,一个穿着灰褐短褐的人正站在路边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顶草帽,像是个歇脚的路人。但那个人面朝着沈砚的方向,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沈砚从摊子上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颗,酸甜的糖壳在嘴里化开,余光里的人影没有动。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东市坊那条巷子。
      巷子窄,拐角多。沈砚在第三个拐角处快步闪了进去,靠墙站住,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一个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没有拐进来,径直往前去了。
      那个人没有跟进来。
      沈砚等那个脚步声走远之后,才从墙后出来,快步穿过剩下的半条巷子,从外院的后角门进去。
      张大牛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药材,见他回来,咦了一声:"沈医士,您手里拿的什么?"
      沈砚低头一看——那串糖葫芦还攥在手里,已经咬了一颗,剩下的五颗红彤彤地串在竹签上。
      他把糖葫芦递给张大牛:"给你吃。"
      张大牛接过来,愣了愣:"您不是去城西看药材么?怎么还捎了这个?"
      沈砚没有回答,快步走回耳房,关上门。他把怀里的那几片焦黑残页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案几上。光线不够,他又把油灯点上,凑近了细细地看那些烧焦边缘上的残余字迹。
      "强化""消退""基线""厌恶疗法"。
      每看到一个词,他意识深处那个知识库就会微微闪一下——像是被触发了某个关键词的索引,但每次即将跳转到一个完整条目的边缘时,就会遇到一层看不见的阻拦。最终落在界面上的只有一行字:
      "??以下条目不可用(系统屏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触碰到“系统屏蔽”的边界。在意识到它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携带的知识库是被限制的。导师周怀瑾给他做穿越前准备时说了一句话:“我给你装了基础框架,但高级模块不会自动开放。不是不让你用,是怕你刚落地的时候被太多东西砸晕。等你在那个世界站稳了,它会自己开的。”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导师的一种比喻。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字面意思。
      “系统屏蔽”不是有人正在远程干预他,是导师在他出发前就设定好的防护机制。它不会一直关着,但它也不会按照他的意愿随时打开。它有自己的节奏,只在系统判断“你已经准备好了”的时候才会逐步释放。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焦虑,是某种确认之后的平静。如果这个屏蔽是导师留下的,那就意味着导师预期他会需要这些知识,但预期他不能太早拿到。他需要先用自己的方法走一段路,然后再被允许看到更完整的东西。
      他没有再试图调用被屏蔽的条目。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低头看着炭灰残页上那些词,确认了它们的类别,然后把它们收进了记忆里一个“待开放”的位置,等着知识库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放行。
      他把炭灰残页收好,坐到案几前,拿起炭条开始写:
      "永昌三年二月十二。杂症科。第十日。
      地点:城西清虚观。状态:已清空。离开时间:推测不超过四十八时辰。
      发现一:烧毁的行为心理学文本残页。出现术语包含'强化''消退''间歇性''连续性''基线评估''厌恶疗法'。系统屏蔽上述条目,仅提示'不可用'。结论:确认此为贺知衡的训练基地或资料据点之一。
      发现二:书架后墙面的墨水掌印,中指与无名指间有一道人工刻痕。推测为身份标识或'签名'系统。贺在此处留有'自己人'才能识别的标记。
      发现三:茶盏为永昌元年制,确认据点至少存续至两月前。撤离时间约在近三日,推测与沈砚开始在杂症科活动的时间线重合——贺在同步调整布署,可能已将核心资料转移。
      发现四:返程途中被跟踪。未确认身份。但对'观察''追踪'的习用程度表明,对方并非临时起意——此为系统性监视。"
      他写完这些之后,又加了一行:
      "他现在知道我来了。他知道我开始查了。但我也知道他知道。
      双方都在看。问题是——谁先看到对方没藏好的那一面。"
      沈砚搁下炭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油灯里的火苗轻轻跳着,把整个耳房的光线揉成一团温热的暖黄。院子里张大牛吃糖葫芦的声音隔着一层墙壁传进来,脆生生的。
      第七章陈守仁的警告
      那天晚上,沈砚没有去韩府。
      他让张大牛捎了一句话过去:今夜休整,明日再去。韩府那边回了两个字——"知道了"。简洁得像韩震本人说话的方式。
      沈砚坐在耳房里,把那几片炭灰残页重新铺开,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白天的光线不够,有些地方没看清楚。此刻灯焰近在咫尺,焦黑的纸边被光一照,露出更多细微的纹理。他逐字逐字地辨认,把能看清的词都抄到了一张干净的纸上。
      抄完之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上面写了十几个词,其中几个反复出现——"强化""消退""间歇性""连续性""基线""厌恶"。他把这些词的排列顺序也记了下来:
      "……强化周期与消退速率……间歇性强化……连续性强化的维持时长……基线评估……厌恶疗法……"
      这些词出现在同一段话里,说明那页被烧掉的纸很可能是一份实验综述或操作手册的某一段。作者在比较不同强化方式的效率差异,然后提到了基线评估的必要性——这是行为治疗中最标准的操作流程。先记录行为的发生频率和条件,再实施干预,再观察变化。一个闭环。
      沈砚在纸上写了一个圈,把"基线评估"四个字圈了起来。
      "他在这个地方做了实验。"他低声说,"他用那套方法在真实的人身上测试过。'基线'、'干预'、'结果测量'——这三个步骤他在这里至少完整走过一遍。"
      他把纸折起来,正要放回柜子里,忽然听见耳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叩门声很轻,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敲门的人并不着急,但又确实有事要说。沈砚把纸塞进柜底,站起来开了门。
      门外站的是陈守仁。
      老头儿披着一件半旧的深灰氅衣,手里端着一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个小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见沈砚开了门,他也没说什么客气话,径直走进来,把炭炉搁在案几旁边的地上,然后自己在那把歪腿椅子上坐下了。
      "煮了点姜枣茶。"陈守仁说,"这鬼天气,入了夜还是冷。"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干净的粗瓷碗,放到案几上。
      陈守仁提起陶罐倒了一碗,深褐色的茶汤里浮着几片姜,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满屋子都是甜中带辣的暖和气味。
      沈砚端起来喝了一口。姜味冲,枣味厚,搁了一点点红糖,不至于太甜。
      "你今日出城去了。"陈守仁说。这不是问句。
      沈砚没有否认:"去了西门外。"
      "清虚观?"
      沈砚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守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担忧,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猜到的事。"那地方半个月前就空了。你不知道?"
      "半个月前?"沈砚放下碗,"您怎么知道?"
      "西城的保长跟我报过。说是那观里的道人走了,走之前把院子扫了一遍,门窗关好,还给保长留了句话——'此地暂借,日后归还。'"陈守仁说着,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我当时听着觉得不对。借了地方建个道观,走的时候又说'暂借'——那原先这地方是谁的?"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保长有没有说那个道长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穿灰布道袍。"陈守仁想了想,"保长说那人看着不像本地人,口音也不是京城的,倒像是北方那边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的。"
      北方口音。五十来岁。灰布道袍。这些描述和沈砚在清虚观里看到的那些痕迹——烧毁的现代心理学文本、精准的笔迹、书架后面的掌印标记——叠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但已经足够让人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了。
      "你看到什么了?"陈守仁问。
      沈砚沉默了片刻。他在想应该说多少。陈守仁是太医院的院判,在这个体系里是他名义上的上司和实际上的保护伞。但同时,陈守仁也是贺知衡的"监测网"中可能的一环——那封被折了四十五度的信就是通过陈守仁的手送来的。沈砚不确定陈守仁在这件事里的位置:他是被动的"信使",还是主动的"参与者"?
      他决定折中。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沈砚说,"一些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乡野道观里的东西。书架上烧剩下的纸页上写的内容,不是医书上的内容。太医院里没人用那些词。您见过'强化'和'消退'这两个词吗?"
      陈守仁皱了皱眉:"没有。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道观的主人——也就是您说的那个走掉的道长——他用的方法,和我们用的完全不是一套东西。他在做某种……试验。拿人做的试验。"
      陈守仁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眼神没有离开沈砚的脸,在辨认他说的话里有多少是值得信的。"你觉得他是谁?"
      "我觉得他可能是某种……从别处来的人。"沈砚说。这个措辞故意留了模糊的空间——"从别处来"可以理解为"外地的",也可以理解为"外来的"。陈守仁自己会选哪个答案,取决于他自己知道多少。
      陈守仁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风把窗纸吹得啪啪响,炭炉上的陶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
      "去年冬天,"陈守仁忽然开口了,"太医院收到了一份匿名递上来的稿子。上面写了一些治'心疾'的法子,跟咱们平常用的完全不一样。不写脉象,不写方剂,只写'谈话'——说是只要让病人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病就能好一半。当时的院判——不是我,是前任——看完之后觉得荒谬,直接扔了。但那份稿子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也不知道是谁递进来的。"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后来翻过那个稿子,"陈守仁说,"写得不算高明。有些地方啰嗦,有些地方重复。但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上面说:'人心里的病,跟身体里的病不一样。身体里的病是异物,拿掉就好。心里的病是种子,种下去的时候自己不知道,长出来的时候才发觉。想要让它不再长,得把根挖出来。挖根的办法只有一个——让那个人自己知道'种子'是谁放进他心里的。'"
      陈守仁说完这句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茶喝了,然后把碗放到案几上。
      "我当时觉得写这话的人很怪。一个医官,不写怎么开方抓药,却写什么'种子''根',这不是大夫该说的话。但你这个月做的事情让我忽然想起来——你说的那些话,和那份稿子上的东西,好像是一路子。"
      沈砚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看着陈守仁,等他自己往下说。
      陈守仁把炭炉上的陶罐盖子重新盖好,手指在盖沿上多停了一息,正在确认某件事的重量。
      "我儿子以前也爱喝这个。"他说。
      沈砚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他在北边当个县丞,去年冬天大雪,路封了,三个月没有信来。"陈守仁的手从陶罐盖沿上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指节平展着。"我每天煮一罐这个茶,煮完放在灶台上凉着。等他回来,茶还是热的。"
      他停了一下。耳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炉里残余的热气还在陶罐底部发出极细的咕嘟声,像是隔了很久才冒一个泡。
      "后来路通了,信来了。他说他没事。我那天把茶倒了,煮了新的。以前那罐放太久了,不能喝了。"他的声音在末尾处自然收住了,没有额外用力,像是那句话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旅程,不需要再被触碰。
      沈砚把碗放回案面上,没有评价那罐茶的温度。"他现在还在北边?"
      "还在。"陈守仁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炭灰,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比平时多了一层平稳的东西,像是那段话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不需要再被提起。"我给他写的信里从来不说让他回来。说了他也不会回来。但他在那边的时候,每次来信末尾都会问一句——'爹,你灶台上的茶有没有凉?'我回信说没有。凉了就重新煮。"
      他没有再看沈砚,走到了门口,推开了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肩上的衣料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
      他站在门槛处,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门被带上了。
      炭炉上的陶罐还在轻轻响,姜枣茶的甜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沈砚坐在案几后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在心里把陈守仁刚才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那份匿名稿子里的"种子""根"的比喻,是贺知衡写的还是别的什么人写的?如果是贺写的,他为什么要往太医院投一份治心疾的稿子?是为了测试这个系统对"心理学"的接受程度?是为了在太医院内部安插一个"种子"?还是为了——等他来?
      沈砚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那个被烧了半页的纸上的字:"间歇性强化比连续性强化的维持时长高出约三倍。"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如果"匿名稿子"本身就是一场实验的一部分呢?贺把一份写着"谈话疗法"的稿子投进太医院,观测这个系统会如何反应。是接纳、是排斥、是漠视——每一种反应都是一个数据点。他观测完这个系统的"基线"之后,才会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而沈砚这个月做的事情——柱子、韩震、五府联名——在这个"基线"数据上产生了偏差。一种"本系统不预期会出现的反应"。
      沈砚睁开眼,看着案几上那盏跳动的油灯。
      "他在测我。"他轻声说,"他扔了饵,等了两年,然后我来了。我做出的反应,就是他等了两年的那个'数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沉沉的,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晃着,投下一地碎银般的月影。远处的城墙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像一道墨线画在天幕上。
      沈砚关上门,回到案几前,重新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在等我上钩。但我已经上钩了。那下一步的问题是——他准备的饵,还剩多少?"
      他搁下笔,把纸收进柜底,然后吹了灯,躺到榻上。
      姜枣茶的暖意还在胸口没有散尽。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对自己说了五个字:
      "那就接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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