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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五府联名 ...

  •   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耳房之后,没有立刻睡。
      他先把掌心里那三个炭字洗掉了,水盆里的清水染成一片浅灰,像一小团被揉散的雾。然后他坐到案几前,拿出那叠宣纸,重新写了一份记录。但这一回,他写的不是给"自己看的"那种。
      他用的是官方病案的格式。
      "永昌三年二月十一。杂症科。
      患者:韩震,镇北将军。主诉:惊悸不寐。脉象:弦而数。舌苔:薄白。方剂:安神定志丸加减。医嘱:静养,忌思虑。
      医士:沈砚。"
      他写完之后,搁了笔,又看了一遍。字迹端正,措辞规矩,挑不出毛病来。和太医院里任何一个普通医士开的方子没有区别。
      但他在写的时候,故意做了一件事——
      他把"忌思虑"三个字的笔画写重了。纸背透过去,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这三个字的轮廓。
      如果有人在夜里进过这间屋子,翻看过他案上的东西——他们会看到这一页。他们会看到"忌思虑"三个字透到纸背上的痕迹,会以为他只是在强调医嘱。但如果那个翻看的人对笔迹足够敏感,他可能会注意到:透到纸背的那三个字,笔画的走势和正面写的略有不同。
      那是沈砚用另一支笔、以更重的力道写在纸背上的。正面看不出来,但反面一摸就摸得到。
      他在病案里夹了一封"信"。
      一封只有三个字的信。收信人若足够了解他——若知道他有报备记录的习惯——就会翻到纸背。
      第二天一早,沈砚到了前厅。
      陈守仁还没到,但厅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了。沈砚一进门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虽然没见过面,但他们的装束出卖了来路。三个人都是武将打扮,腰间束着革带,靴子上带着泥,像是从不同的地方赶过来的,但脸上挂着同一种神情:那种熬了太久、没好意思跟人说、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才来敲门的神情。
      坐在最左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面皮黧黑,额角有一道斜疤。他见沈砚进来,先站起来打量了一下,在确认"就是这个人?"然后拱了拱手:"沈医士?"
      "是我。"
      那人松了口气,回头看了另外两人一眼,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姓吴。在韩将军帐下领过兵。去年秋天那场仗,我也在。"他说,"前几日听说韩将军的病……是您看好的?"
      沈砚没有纠正"看好了"这个说法,只是说:"韩将军的情况有所好转。您几位来,是有什么要问的?"
      吴姓将领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不瞒您说,我们三个……都有差不多的毛病。打完那仗之后,夜里睡不着,白天精神恍惚,看见什么都觉得'这地方是不是来过'。找了几个大夫看过,开了安神药、温补药,吃了大半年也不见好。"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用只有四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而且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沈砚的心跳沉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什么声音?"
      吴姓将领张了张嘴,像是不太愿意把那几个字说出来,但最终还是吐了:"德尔——塔。三个字。没人教过我们,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就是听见了。听见之后,那个下午的事就全乱了。"
      沈砚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您三位,都是在那场战役的同一天听见的?"
      三人对视了一眼,点了头。
      沈砚慢慢地在厅里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转——三个人的"共同听见",加上韩震,四个人在同一场战役的同一段时间里接收到了同一个口令。这意味着贺在那场战役中植入的,不是只针对韩震一个人的"定向触发",而是一个广谱的、覆盖一定区域或特定条件的"群体锚点"。
      "您三位具体是在什么位置听见那个声音的?"沈砚问。
      吴姓将领想了半天:"我当时在左翼的偏帐里,那天下午轮到我休整,我正靠着粮袋打盹。"
      中间那个偏瘦一些的将领说:"我在中军后方,正在清点伤亡。忽然就听见了。我以为是谁在喊口令,转头问旁边的亲兵,他说没听见。"
      右边那个最年轻的将领说:"我在前阵,正在往辎重车上搬东西。那个声音就像是从我背后不到两尺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我回头的时候背后没有人。"
      沈砚点了点头:"您三位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做的都是什么性质的活儿——都是跟'搬运''清点''休整'有关的,对不对?"
      三人又对视了一眼,点头。
      沈砚在心里把这个条件加上了:这个口令的触发对象,可能不是"特定的人",而是"正在做某种特定类型事务的人"。搬运、清点、休整——都是相对被动、注意力处在某种"低警觉但未完全放松"状态的活动。
      换句话说,在那种状态下的人,最容易接受一个突发的听觉指令而不产生防御反应。
      他站起来,朝三人各行了一礼:"三位的情况,我都记下了。今天我先做一件事——把您三位的'尺子'量一遍。"
      "尺子?"
      沈砚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张画了十条刻度线的纸。
      一个时辰后,四个人从前厅出来。吴姓将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欲言又止。沈砚对他点了点头:"明天这个时辰再来。我告诉您下一步怎么做。"
      三人走了之后,沈砚回到自己的耳房,把刚才记录的三份量表并排摊在案几上。
      三个人的SUD排序几乎一模一样——最轻的都是"看甲",最重的都是"听见那个声音"。唯一不同的是每个人的最重级评分略有浮动,一个七分,一个八分,一个七分半。但整体的结构完全一致。
      这不是自然的心理创伤会产生的分布。
      正常的PTSD患者,每个人的创伤敏感点会因为个体经历的不同而出现显著差异——有人怕的是声音,有人怕的是气味,有人怕的是特定光照条件。但眼前这四个人的敏感点结构完全相同,像是被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
      沈砚用炭条在最上面写了一个词:
      "标准化干预。"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他不仅制造了创伤。他制造了结构完全相同的创伤。这意味着他手里有一张'地图'——他知道在什么条件下、什么位置、什么人群中植入什么类型的口令,会产生什么样的心理效果。这不是猜测,这是系统化的工程设计。"
      他把纸翻了一面,开始写新的内容:
      "待办事项:
      查清'德尔塔'口令后面的编号。韩震听见的是完整指令还是片段?若有编号,区间是什么?
      找出四个人之外是否有更多的'样本'。
      识别'德尔塔'口令的心理作用机制——它是在触发一个已有的恐惧模板,还是创建了一个新的锚点?
      最关键的问题:贺如何控制口令的'有效期'?是一次性生效,还是长期潜伏?"
      写完这些之后,他把纸叠好收进柜底,然后站起身。
      他想起一件事——前天里正说东市坊那几个孩子的失魂案例,都与城西门外清虚观有关。那四个将领的创伤事件,都与一个"德尔塔"口令有关。这两个线索之间,有什么关联?
      清虚观的"隐士"教的那些民间"心理"调理法。德尔塔口令的植入。前者是"治愈术"的变体,后者是"致病术"的操作。如果这两者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沈砚站在耳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午后的光里投下斑驳的树影。
      "他在造一种'病',然后再造一种'医'。"他低声说,"他在同时制造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式。他在构建一个完整的、自循环的系统。"
      风从树梢间穿过,吹得满院都是沙沙的响声。
      张大牛端着一碗茶从廊下走过来,见他站在门口发呆,凑近问了一句:"沈医士,您在想什么?"
      沈砚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说:"想一个人为什么要花十五年去做一件事。"
      张大牛挠了挠头:"那他做成了吗?"
      沈砚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有。但他在路上。而这条路——"他顿了顿,"我们也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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