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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陈守仁的警 ...

  •   那天晚上,沈砚没有去韩府。
      他让张大牛捎了一句话过去:今夜休整,明日再去。韩府那边回了两个字——"知道了"。简洁得像韩震本人说话的方式。
      沈砚坐在耳房里,把那几片炭灰残页重新铺开,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白天的光线不够,有些地方没看清楚。此刻灯焰近在咫尺,焦黑的纸边被光一照,露出更多细微的纹理。他逐字逐字地辨认,把能看清的词都抄到了一张干净的纸上。
      抄完之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上面写了十几个词,其中几个反复出现——"强化""消退""间歇性""连续性""基线""厌恶"。他把这些词的排列顺序也记了下来:
      "……强化周期与消退速率……间歇性强化……连续性强化的维持时长……基线评估……厌恶疗法……"
      这些词出现在同一段话里,说明那页被烧掉的纸很可能是一份实验综述或操作手册的某一段。作者在比较不同强化方式的效率差异,然后提到了基线评估的必要性——这是行为治疗中最标准的操作流程。先记录行为的发生频率和条件,再实施干预,再观察变化。一个闭环。
      沈砚在纸上写了一个圈,把"基线评估"四个字圈了起来。
      "他在这个地方做了实验。"他低声说,"他用那套方法在真实的人身上测试过。'基线'、'干预'、'结果测量'——这三个步骤他在这里至少完整走过一遍。"
      他把纸折起来,正要放回柜子里,忽然听见耳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叩门声很轻,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敲门的人并不着急,但又确实有事要说。沈砚把纸塞进柜底,站起来开了门。
      门外站的是陈守仁。
      老头儿披着一件半旧的深灰氅衣,手里端着一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个小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见沈砚开了门,他也没说什么客气话,径直走进来,把炭炉搁在案几旁边的地上,然后自己在那把歪腿椅子上坐下了。
      "煮了点姜枣茶。"陈守仁说,"这鬼天气,入了夜还是冷。"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干净的粗瓷碗,放到案几上。
      陈守仁提起陶罐倒了一碗,深褐色的茶汤里浮着几片姜,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满屋子都是甜中带辣的暖和气味。
      沈砚端起来喝了一口。姜味冲,枣味厚,搁了一点点红糖,不至于太甜。
      "你今日出城去了。"陈守仁说。这不是问句。
      沈砚没有否认:"去了西门外。"
      "清虚观?"
      沈砚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守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担忧,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猜到的事。"那地方半个月前就空了。你不知道?"
      "半个月前?"沈砚放下碗,"您怎么知道?"
      "西城的保长跟我报过。说是那观里的道人走了,走之前把院子扫了一遍,门窗关好,还给保长留了句话——'此地暂借,日后归还。'"陈守仁说着,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我当时听着觉得不对。借了地方建个道观,走的时候又说'暂借'——那原先这地方是谁的?"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保长有没有说那个道长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穿灰布道袍。"陈守仁想了想,"保长说那人看着不像本地人,口音也不是京城的,倒像是北方那边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的。"
      北方口音。五十来岁。灰布道袍。这些描述和沈砚在清虚观里看到的那些痕迹——烧毁的现代心理学文本、精准的笔迹、书架后面的掌印标记——叠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但已经足够让人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了。
      "你看到什么了?"陈守仁问。
      沈砚沉默了片刻。他在想应该说多少。陈守仁是太医院的院判,在这个体系里是他名义上的上司和实际上的保护伞。但同时,陈守仁也是贺知衡的"监测网"中可能的一环——那封被折了四十五度的信就是通过陈守仁的手送来的。沈砚不确定陈守仁在这件事里的位置:他是被动的"信使",还是主动的"参与者"?
      他决定折中。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沈砚说,"一些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乡野道观里的东西。书架上烧剩下的纸页上写的内容,不是医书上的内容。太医院里没人用那些词。您见过'强化'和'消退'这两个词吗?"
      陈守仁皱了皱眉:"没有。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道观的主人——也就是您说的那个走掉的道长——他用的方法,和我们用的完全不是一套东西。他在做某种……试验。拿人做的试验。"
      陈守仁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眼神没有离开沈砚的脸,在辨认他说的话里有多少是值得信的。"你觉得他是谁?"
      "我觉得他可能是某种……从别处来的人。"沈砚说。这个措辞故意留了模糊的空间——"从别处来"可以理解为"外地的",也可以理解为"外来的"。陈守仁自己会选哪个答案,取决于他自己知道多少。
      陈守仁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风把窗纸吹得啪啪响,炭炉上的陶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
      "去年冬天,"陈守仁忽然开口了,"太医院收到了一份匿名递上来的稿子。上面写了一些治'心疾'的法子,跟咱们平常用的完全不一样。不写脉象,不写方剂,只写'谈话'——说是只要让病人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病就能好一半。当时的院判——不是我,是前任——看完之后觉得荒谬,直接扔了。但那份稿子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也不知道是谁递进来的。"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后来翻过那个稿子,"陈守仁说,"写得不算高明。有些地方啰嗦,有些地方重复。但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上面说:'人心里的病,跟身体里的病不一样。身体里的病是异物,拿掉就好。心里的病是种子,种下去的时候自己不知道,长出来的时候才发觉。想要让它不再长,得把根挖出来。挖根的办法只有一个——让那个人自己知道'种子'是谁放进他心里的。'"
      陈守仁说完这句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茶喝了,然后把碗放到案几上。
      "我当时觉得写这话的人很怪。一个医官,不写怎么开方抓药,却写什么'种子''根',这不是大夫该说的话。但你这个月做的事情让我忽然想起来——你说的那些话,和那份稿子上的东西,好像是一路子。"
      沈砚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看着陈守仁,等他自己往下说。
      陈守仁把炭炉上的陶罐盖子重新盖好,手指在盖沿上多停了一息,正在确认某件事的重量。
      "我儿子以前也爱喝这个。"他说。
      沈砚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他在北边当个县丞,去年冬天大雪,路封了,三个月没有信来。"陈守仁的手从陶罐盖沿上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指节平展着。"我每天煮一罐这个茶,煮完放在灶台上凉着。等他回来,茶还是热的。"
      他停了一下。耳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炉里残余的热气还在陶罐底部发出极细的咕嘟声,像是隔了很久才冒一个泡。
      "后来路通了,信来了。他说他没事。我那天把茶倒了,煮了新的。以前那罐放太久了,不能喝了。"他的声音在末尾处自然收住了,没有额外用力,像是那句话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旅程,不需要再被触碰。
      沈砚把碗放回案面上,没有评价那罐茶的温度。"他现在还在北边?"
      "还在。"陈守仁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炭灰,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比平时多了一层平稳的东西,像是那段话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不需要再被提起。"我给他写的信里从来不说让他回来。说了他也不会回来。但他在那边的时候,每次来信末尾都会问一句——'爹,你灶台上的茶有没有凉?'我回信说没有。凉了就重新煮。"
      他没有再看沈砚,走到了门口,推开了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肩上的衣料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
      他站在门槛处,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门被带上了。
      炭炉上的陶罐还在轻轻响,姜枣茶的甜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沈砚坐在案几后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在心里把陈守仁刚才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那份匿名稿子里的"种子""根"的比喻,是贺知衡写的还是别的什么人写的?如果是贺写的,他为什么要往太医院投一份治心疾的稿子?是为了测试这个系统对"心理学"的接受程度?是为了在太医院内部安插一个"种子"?还是为了——等他来?
      沈砚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那个被烧了半页的纸上的字:"间歇性强化比连续性强化的维持时长高出约三倍。"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如果"匿名稿子"本身就是一场实验的一部分呢?贺把一份写着"谈话疗法"的稿子投进太医院,观测这个系统会如何反应。是接纳、是排斥、是漠视——每一种反应都是一个数据点。他观测完这个系统的"基线"之后,才会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而沈砚这个月做的事情——柱子、韩震、五府联名——在这个"基线"数据上产生了偏差。一种"本系统不预期会出现的反应"。
      沈砚睁开眼,看着案几上那盏跳动的油灯。
      "他在测我。"他轻声说,"他扔了饵,等了两年,然后我来了。我做出的反应,就是他等了两年的那个'数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沉沉的,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晃着,投下一地碎银般的月影。远处的城墙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像一道墨线画在天幕上。
      沈砚关上门,回到案几前,重新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在等我上钩。但我已经上钩了。那下一步的问题是——他准备的饵,还剩多少?"
      他搁下笔,把纸收进柜底,然后吹了灯,躺到榻上。
      姜枣茶的暖意还在胸口没有散尽。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对自己说了五个字:
      "那就接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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