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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圆之刑 得知姜婉有 ...

  •   得知姜婉有孕之后,萧衍没有任何表示。

      没有赏赐,没有探望,没有只言片语。坤宁殿的宫门依然锁着,门口的侍卫依然日夜轮守。唯一的变化是——赵怀安来的次数多了。

      从三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一次。

      姜婉起初以为是萧衍良心发现,后来才发现不对。赵怀安给她开的安胎药里,掺了东西。那种东西不会立刻让她流产,但会让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胎儿也会随之羸弱下去。

      她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有一次阿苓把药端来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些在地上,一只麻雀飞下来啄了两口,然后当着她们的面,那只麻雀抽搐了几下,死了。

      姜婉看着那只死麻雀,浑身冰凉。

      所以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那碗安胎药,是慢性的毒药。

      姜婉把药倒进了花盆里,然后对阿苓说:"从今天起,赵太医送来的药统统不要给我喝。你偷偷去御膳房找个信得过的老嬷嬷,花些银子,让她帮我另煎一份。"

      阿苓吓得脸都白了:"娘娘,这要是被发现了……"

      "被发现就被发现。"姜婉咬牙切齿地说,"他要杀我我认了,但我的孩子,谁也不能动。"

      阿苓心软,最终还是照做了。她拿姜婉的首饰贿赂了御膳房管药膳的陈嬷嬷,陈嬷嬷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龌龊事没见过,收了东西便心领神会,每日悄悄给姜婉煎一碗真正的安胎药,再由阿苓偷偷端回来。

      至于赵怀安送来的那些药,全部被倒进了海棠树下。

      海棠树长得越发茂盛了。

      姜婉的身体也一天天好了起来。虽然月圆的毒发依旧让她痛不欲生,但没有了慢性毒药的侵蚀,她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肚子也在一天天大起来,四个月的时候已经微微隆起。

      赵怀安来诊脉时察觉到了不对。

      "娘娘的胎象……"他皱着眉头,"比臣预期的要稳。"

      姜婉垂下眼帘:"赵太医医术高明,自然是本宫的福气。"

      赵怀安没有再说什么,但姜婉知道,他会去禀报萧衍。

      果然,当天下午,萧衍来了。

      这是萧衍第二次踏进坤宁殿。

      姜婉正坐在海棠树下做小衣裳,一件小小的肚兜,上面绣着一只凤凰。阿苓说绣龙才对,皇子要穿龙纹。姜婉笑了笑说万一是公主呢,凤凰更好看。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逆光而来的萧衍。

      他瘦了。

      这是姜婉的第一反应。那张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如今线条更加冷硬,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站在海棠树下,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

      "你没喝赵怀安开的药。"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婉继续低头缝衣裳,针线穿过布料,一针一线稳稳当当:"喝了,都给海棠树喝了。你看,它长得多好。"

      萧衍气急,一巴掌甩过来,姜婉的脸顿时肿了起来。

      她苦笑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穿针引线缝补,一言不发。

      空气陷入了沉寂。

      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婉以为他已经走了。她抬起头,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注视着她。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这样做吗?"他终于开口。

      "因为你恨我母亲,恨屋及乌,连我一起恨。"

      "不仅如此。"萧衍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朕的母亲死的时候,朕才两岁。朕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声音,只记得她最后那段时间的惨叫。每个月的月圆之夜,整个坤宁殿——就是你住的这座宫殿——都会传出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朕当时太小,不懂那是什么声音,只知道害怕,只知道哭。后来朕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她中毒发作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你母亲给她下的毒,让她活了六个月。每个月,她都在你的月圆之夜,被这种毒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现在受的每一点疼,都是她当年受过的。你现在流的每一滴泪,都是她当年流过的。"

      姜婉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抬起头,与萧衍对视。那一刻,她忽然懂了。他恨的不是她,他甚至可能没有恨——他只是不甘心。他的母亲死得那样惨,凶手却逍遥法外,成了南诏国尊贵的容妃,锦衣玉食,安享尊荣。而他作为大梁的天子,手握天下权柄,却连替母亲报仇都做不到——因为那会挑起两国的战争,会让边境的百姓生灵涂炭。

      他的恨无处安放,便一股脑倒在了她身上。

      "我懂了。"姜婉说。

      她放下针线,扶着阿苓的手站起来,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走到萧衍面前。

      然后她跪了下去。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向萧衍下跪。之前就算是宫宴上远远看见,她也只是按规矩行礼,膝盖从未真正着地。南诏女子膝下有黄金,轻易不跪人。

      她跪了。

      "我替我母亲向你母亲谢罪。"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虽然我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若我母亲真的做了那样的事,我这个做女儿的,愿意替她受罚。你怎么折磨我都行,但我腹中的孩子——你的骨肉——求你放过他。"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你可以继续恨我,可以继续让我每个月疼得死去活来,甚至可以在我生下孩子之后杀了我。但请你,让他活下去。"

      萧衍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她的眼睛很亮,像南诏夜空最亮的那颗星。那里面有泪光,有倔强,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让他心底某个地方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转身,大步离开。

      宫门再次落锁。

      但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小到整个后宫都不会有人在意,却让阿苓觉得天要亮了——萧衍身边的太监总管福安亲自送来了一床鹅绒被,说是天凉了,陛下怕娘娘染了风寒,伤了胎气。

      姜婉坐在床上,看着那床鹅绒被,忽然笑了。

      笑容里说不出是苦还是甜。

      "他终究还是在意这个孩子的。"她抚着隆起的肚子,低声道,"他只是不肯承认。"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姜婉的身体却在一天天垮下去。

      每个月圆的毒发都会带走近半条命,她越来越瘦,瘦得除了肚子哪都没有肉。阿苓每次给她梳头都能梳下一大把头发,看得揪心。

      但姜婉的精神却意外地好。她每天做小衣裳,做了男孩的又做女孩的,做了薄的又做厚的。她还给孩子起了名字——如果是男孩就叫萧晏,"言笑晏晏"的晏;如果是女孩就叫萧念,念念不忘的念。

      阿苓说:"娘娘,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苦?"

      姜婉笑了笑:"是吗?我觉得挺好。"

      第七个月的月圆之夜,毒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姜婉疼到出现了幻觉。她看见了自己的母妃,母妃坐在她床边,还是记忆中那样温柔地笑着,伸手摸她的额头说:"我的婉儿长大了,要做娘了。"

      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然后她又看见了萧衍——准确地说,是一个和萧衍长得一模一样但表情完全不同的男人。他站在床前,目光里不是冰冷,而是焦急和心疼。他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姜婉,姜婉,你醒醒,不能睡。"

      她想说:你不是萧衍,萧衍不会这样看我。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太疼了。

      幻觉终究是幻觉,天快亮的时候疼劲儿过去了,幻觉也消失了。阿苓端着热水给她擦身,姜婉虚弱地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阿苓,"她忽然开口,"你说,陛下今晚来过吗?"

      阿苓的手顿了顿,低下头:"……没有。"

      "那窗外的影子是谁的?"

      阿苓猛地抬头看向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海棠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影影绰绰。

      "娘娘,您看错了吧?"

      姜婉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毒发最厉害的那一刻,她疼得从床上滚下来,爬到窗边想推开窗户透一口气。但窗户被封死了,她推不开。她瘫在窗下喘气时,听见了窗外有人——她听见了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沉很重,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只有一个人在极度压抑时才会有那样的呼吸声。

      萧衍。

      他来了,但他不进来。他站在窗外,听她疼得死去活来,然后在天亮前无声无息地离开。

      姜婉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那是一道她筑了三年的墙。那道墙告诉她:不要对这个男人抱有任何期待,他不爱你,永远不会爱你。

      但现在,那墙裂了。

      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期待那个窗外的人,有一天能够推开那扇门。

      第八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阿苓照例偷偷去御膳房找陈嬷嬷煎药,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姜婉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不肯说。直到被姜婉逼问急了,她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娘娘……陈嬷嬷被……被陛下赐死了……"

      姜婉端在手里的茶杯"啪"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

      "陈嬷嬷给娘娘煎安胎药的事,不知道被谁捅到陛下那里去了。陛下震怒,说陈嬷嬷私自给婉妃娘娘用药,心怀叵测,当场就……就赐了白绫。"阿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奴婢害了她……"

      姜婉的手在发抖。

      所以萧衍知道了。他知道她发现了安胎药里被下毒的事,也知道她私底下偷偷换药。他杀了陈嬷嬷,是在告诉她——你逃不掉的,我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

      那接下来呢?

      是不是该轮到她了?

      果然,当天下午,赵怀安来了,端着一碗新药。

      "娘娘,"赵怀安跪在地上,声音在颤抖,"这是陛下亲赐的安胎药,请娘娘……趁热喝了。"

      姜婉看着那碗药。

      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闻起来和普通的安胎药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这碗药喝下去,她腹中那个已经八个月的孩子,恐怕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世界的太阳了。

      "我不喝。"她说。

      "娘娘……"

      "我说,我不喝。"姜婉一字一顿,"如果陛下想杀这个孩子,让他自己来。用一碗药来解决自己的亲骨肉,算什么男人?"

      赵怀安跪在地上,额头抵地,浑身颤抖。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说朕不是男人?"

      姜婉抬头。

      萧衍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长发只随意束了一根玉簪,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些帝王威仪,多了几分——危险。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床边,从赵怀安手里接过那碗药。

      "你说朕不是男人?"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姜婉能听见,"那你以为朕是什么?朕不过是在以牙还牙。你母亲让朕两岁丧母,朕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公平得很。"

      姜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她笑了。

      "萧衍,你真可怜。"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你母亲的死让你变成了一个怪物,你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恨。可是怎么办呢?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也是你的骨肉。你杀他,和当年我母亲杀你母亲——又有什么区别?"

      萧衍端着药碗的手僵住了。

      姜婉伸手,轻轻覆在那碗药上。

      "你要我喝,我就喝。"她说,"但你记住,你今天做的每一个决定,将来都要为之付出代价。"

      她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萧衍站在旁边,看着她把整碗药喝完,看着她放下碗,然后对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彻底的释然。

      "你可以走了,"她说,"剩下的事,我自己承受。"

      萧衍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了。

      宫门再次落锁。

      姜婉坐在床上,等了很久。

      等待着腹中的剧痛,等待着血流如注,等待着那个陪伴了她八个月的小生命从她身体里一点点剥离。

      但她什么都没等到。

      肚子安安静静的,孩子甚至翻了个身,用小小的脚丫蹬了她一下。

      姜婉愣住了。

      然后她明白了。

      那碗药,是真正的安胎药。

      萧衍骗了她。

      他大张旗鼓处死了陈嬷嬷,大张旗鼓让赵怀安端来那碗所谓"陛下亲赐"的药,大张旗鼓地说了那样一番狠话——然后给的是一碗真正的安胎药。

      为什么?

      姜婉想不明白。

      但她来不及想了,因为就在这天夜里,一阵剧痛从腹部深处传来。这次不是毒发的痛,而是另一种——更猛烈、更急促、更势不可挡的痛。

      羊水破了。

      她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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