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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生之光 坤宁殿乱成 ...

  •   坤宁殿乱成了一锅粥。

      阿苓守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稳婆是赵怀安紧急从太医院调来的,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婉妃娘娘身子太虚了,这一胎怕是不好生。"

      赵怀安站在宫门外,脸色比锅底还黑。他往御书房的方向看了看,咬了咬牙,对侍卫说:"去禀报陛下,就说婉妃娘娘早产,情况危急。"

      侍卫应了一声跑走了。

      产房里,姜婉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那声音比月圆毒发时还要撕心裂肺,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力量。阿苓跪在产房门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求遍了所有的神佛,大梁的神佛,南诏的神佛,只要能保佑娘娘平安,她愿意折寿十年。

      稳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娘娘,用力!已经看到头了!再加把劲!"

      姜婉咬紧了牙关。她浑身都被汗浸透了,下半身痛得失去知觉,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她要生下这个孩子。

      不管萧衍要不要,不管这个孩子将来是什么样的命运,她都要生下他。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唯一的温暖。

      "再用力!出来一半了!"

      姜婉死死抓着床单,指甲嵌进布料里,发出一声像是要把整个人撕成两半的嘶吼。

      然后——

      "呜哇——"

      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深夜的寂静,清亮、响亮,像是把这坤宁殿三年来的死气沉沉全部撕碎了。

      "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稳婆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姜婉瘫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但她还是挣扎着伸出手:"给我……给我看看……"

      稳婆把孩子洗干净包好,放到她枕边。姜婉侧过脸,看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脸。那么小,比她做的那件小肚兜还要小。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跟这个世界打一架。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委屈。只是因为她此生第一次觉得——值得了。

      这三年的冷宫,这些时日的折磨,那些月圆之夜的万蚁噬心——全都值得了。

      "晏儿,"她轻声唤着那个名字,嘴唇贴着小婴儿毛茸茸的头顶,"萧晏,娘在这里,娘一直在。"

      与此同时,御书房。

      福安公公报了三回,萧衍都没有抬头。

      第一回:"陛下,坤宁殿来人报,婉妃娘娘早产,情况危急。"

      萧衍批奏折的手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第二回:"陛下,稳婆说娘娘身子虚,恐怕有性命之忧。"

      萧衍握笔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批奏折:"知道了。"

      第三回福安没敢亲自来,换了个小太监来传话:"陛下,婉妃娘娘生了,母子平安,诞下一位小皇子。"

      小太监说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天子的任何反应。他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陛下还端坐在龙案后,手里握着朱笔,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

      他面前那本奏折,翻开在同了一页上,至少有一个时辰没有翻动过。

      小太监悄悄退了出去。

      福安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便问:"陛下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神色呢?"

      "神色……"小太监想了想,"和往常一样。"

      福安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他弓着腰站在御书房外,望着坤宁殿的方向,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陛下,您这又是何必呢?"

      他服侍萧衍二十年,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年轻的帝王。萧衍越是表现得无动于衷,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他不去坤宁殿看孩子,不是因为不在意——恰恰是因为太在意,在意到不敢去。

      福安还记得几个月前萧衍深夜独坐在御书房时,忽然无头无尾地问了他一句:"福安,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福安不知道陛下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怎么回。他跪下来,说:"陛下任何时候做的任何决定,都有陛下的道理。只是有时候……人这一辈子,不能光讲道理。"

      萧衍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退下吧。"

      那是福安第一次在萧衍脸上看到那种表情——茫然。像是一个从小到大的执念忽然被什么东西动摇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茫然的、脆弱的少年。

      虽然这个"少年"已经是大梁的铁血天子,已经杀伐决断多年。

      但福安知道,在关于母亲的那件事上,萧衍从来没有真正长大过。他还是那个在月圆之夜被母亲的惨叫声吓得哇哇大哭的两岁孩子,那个恨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遮蔽了所有其他可能的情感。

      而姜婉的出现,像是那把砍树的斧头。

      萧衍本能地抵抗着那斧头,因为树没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姜婉从来没有这样满足过。

      小小的萧晏躺在她的臂弯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他的眉眼像他父皇——浓眉长眼,鼻梁挺直,将来定是个俊朗的少年。但他的嘴型和下巴像她,柔和、圆润,带着南诏人特有的温润。

      一个将两个人的面容揉在一起的生命,奇妙得让她每次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阿苓端来红糖水,笑着说:"娘娘,小皇子长得真好,将来一定像陛下一样英武。"

      姜婉接过碗,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敢去想萧晏的将来。萧衍到现在都没有来看过孩子一眼,也没有给孩子任何名分。按照大梁后宫的规矩,皇子出生应该有册封、有赏赐、有满月宴——什么都没有。

      萧晏像个不存在的人。

      但姜婉不在乎。她甚至暗暗庆幸——没有名分就没有名分吧,至少这样不会有人来抢她的孩子。在这座锁着的宫殿里,就她和阿苓,还有萧晏,三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她不想让萧晏卷进去。

      可她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萧晏满月那天,没有任何人来祝贺。姜婉自己煮了一碗红鸡蛋,按南诏的风俗在鸡蛋上画了凤凰,然后抱着萧晏坐在海棠树下,对着那碗红鸡蛋说:"晏儿,满月快乐。你要健健康康地长大,将来做一个好人——不要像你父皇那样。"

      阿苓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娘娘,这话可说不得。"

      "有什么说不得的?他又听不见。"姜婉低头亲了亲萧晏的额头,"对不对呀,晏儿?"

      萧晏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就在这一天傍晚,坤宁殿的宫门忽然开了。

      来的不是萧衍,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周嬷嬷。

      周嬷嬷进了殿,先是规规矩矩给姜婉行了礼,然后说明了来意:"太后娘娘听闻婉妃娘娘诞下小皇子,心里惦念得紧。只是前些日子一直病着,怕过了病气给小皇子,这才拖到今日。太后娘娘请婉妃娘娘明日抱小皇子去寿康宫一见。"

      姜婉愣了愣,然后点头应了。

      第二天一早,姜婉换上了三年来最好的衣裳——那件她入宫时带来的南诏红裙。三年过去,裙子依然鲜艳如初,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些空荡——她比三年前瘦了太多。

      她抱着萧晏,跟着周嬷嬷出了坤宁殿。

      这是她和肚子里的萧晏被关了大半年以后,第一次走出这座宫殿。阳光照在脸上,她忍不住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宫墙外的空气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就是觉得不一样。

      寿康宫里,太后靠坐在炕上,面容慈祥。她病了许久,脸色不太好,但看见姜婉抱着孩子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快,快抱过来给哀家看看。"

      姜婉小心翼翼地把萧晏放到太后怀里。太后低头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小婴儿,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像衍儿。"太后说,声音有些发颤,"这眉眼,跟衍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抱着孩子看了很久,久到姜婉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后的眼眶红了。

      "婉妃,"太后忽然开口,"这一年多来,你受委屈了。"

      姜婉愣了愣,然后摇头:"臣妾不委屈。"

      "嘴硬。"太后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心疼,"衍儿的性子像他父皇,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母亲的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又不肯让人碰。你正好撞在那根刺上了。"

      姜婉沉默着没有说话。

      太后继续说:"当年的事,哀家是知道的。你母亲容妃与孝慈皇后是手帕交,两人情同姐妹。孝慈皇后在南诏时确实中了毒,但那毒不是你母亲下的——是当时随行的一个南诏宫女,因嫉妒容妃得宠,想毒害容妃,不曾想那杯酒被孝慈皇后误饮了。"

      姜婉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容妃后来查清了此事,将那宫女处死了。但她还没来得及向大梁说明原委,孝慈皇后便在回大梁后毒发身亡了。先帝震怒之下,不听任何解释,容妃也因为心中的愧疚自责,始终没有出来辩白。"太后叹了口气,"这真相,当年只有容妃、先帝和哀家三个人知道。哀家当年写了封信给你母亲,告诉她不必自责,此事非她之过。但那封信,你母亲有没有收到,哀家便不得而知了。"

      姜婉浑身的血都在翻涌。

      母亲不是凶手。

      母亲是被冤枉的。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可……可陛下说,是太医令留下的脉案记录的……"

      "那脉案记录的是孝慈皇后毒发的过程,并没有指明下毒之人是谁。衍儿查到了他母亲的死因,查到了'半月醉'出自南诏容妃处,便认定容妃是凶手。他没查到的那些——哀家不知道他是不想查,还是不敢查。"

      太后看着怀中的小婴儿,轻轻叹了口气:"他恨了二十多年,恨意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如果忽然告诉他恨错了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他索性不去面对——宁愿让你恨他,也不敢让你知道他错了。"

      姜婉跪在地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寿康宫的地砖上。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他不肯信她——是他不敢信她。

      信了她,就意味着他这一年多来对她做的一切,全部都是错的。他的恨是错的,他的虐待是错的,他那些"以牙还牙"的惩罚都是错的。

      他承受不了那个真相,所以他宁愿不看。

      "太后娘娘,"姜婉抵着地面的额头抬起来,眼中含泪,"这个真相,您为什么不告诉他?"

      太后沉默了很久。

      "他小时候,有一次在御花园玩,不小心摔碎了他父皇最心爱的一方砚台。他明知道那砚台有多贵重,却死不承认是他摔的,咬着牙挨了二十下鞭子也不肯松口。后来他父皇找到了一块碎片上的血渍,铁证如山,他才低头认了错。"太后望着窗外的天空,目光悠远,"他从小就是这样——越是他在乎的东西,他越不敢面对。因为他怕面对以后就没了。"

      "哀家不是不想告诉他,哀家是在等他自己来问。可他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问过。"

      姜婉从寿康宫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她抱着萧晏走在宫道上,脚步飘忽。阿苓在旁边跟着,看见她的脸色不对,小声问:"娘娘,太后跟您说什么了?"

      姜婉摇了摇头。

      她没有回答阿苓,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的母亲是被冤枉的?说她这一年多来的折磨都是一场误会?说那个男人折磨她不是因为恨她,而是因为不敢爱她?

      太荒唐了。

      荒唐得让她想笑,又荒唐得让她想哭。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萧晏,小家伙醒了,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夏天的第一颗露珠,不带任何杂质。

      "晏儿,"姜婉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父皇知道自己错了,你说娘该不该原谅他?"

      萧晏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挥舞着小拳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姜婉低下头,脸贴着萧晏的脸,闭上眼睛。

      她也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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