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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凤凰衔莲 天盛二十二 ...

  •   天盛二十二年,秋天。

      萧晏一岁半了,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嘴里开始往外蹦两个字两个字的短语——"爹爹""娘娘""花花""树树"。走路还不稳,每次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都要摔好几跤,但他爬起来继续跑,倒是颇有乃父之风——摔不垮打不死。

      姜婉坐在海棠树下做针线活,眼角带笑地看着他满院子疯跑。偶尔一个踉跄险些栽倒的时候,她会本能地伸手去接,但每次萧晏都自己稳住了,然后回头冲她得意地咧着嘴笑。

      她低头继续缝衣裳。这次缝的是萧衍的冬衣——上次那件大氅他穿了一整个春夏秋三季,袖口和前襟都有些磨损了,她准备给他做一件新的。这次不是没纹饰的了,她在衣襟内衬上绣了一条五爪金龙——因为她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他是皇帝,他不能披着一件不绣龙的大氅上朝。

      太监福安送过来一个锦盒,说是陛下赐的。姜婉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枝玉簪。那玉簪的样式很独特——不是大梁常见的祥云龙凤纹,而是一只凤凰,凤凰的尾巴缠着一朵并蒂莲。

      她认得这个纹样。

      这是南诏的纹样——凤凰衔莲,寓意凤凰衔来如意郎,莲并蒂开百年长。

      "陛下说这是他在御库找到的,说是当年南诏容妃娘娘送给孝慈皇后的定情信物。后来孝慈皇后走了,先帝一直把这簪子留着。先帝驾崩后这簪子就锁在御库里,再也没人见过。陛下那天让人清理御库,翻了出来。"福安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陛下说,上一辈的东西,该还给这一辈了。"

      姜婉握着那枝玉簪,手在微微颤抖。

      母亲送给孝慈皇后的东西。那是上一辈两个女人之间某种隐秘的、跨越国界的友谊的见证。如今萧衍把它给了她,像是在说他接住了那个跨越两代人的约定——她的母亲和他的母亲,在天上看见了应该会笑一笑吧。

      她把玉簪插在发间,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她的面容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个稚嫩的十六岁少女的脸了。她的眉眼间多了一种被岁月和生活磨砺过的柔韧——像南诏的竹子,风吹过来时会弯腰,但风停之后还能弹回来。

      "娘娘戴这簪子,好看极了。"阿苓在一旁由衷地说。

      姜婉笑了笑。

      这天傍晚,萧衍来坤宁殿得比平时早。他今天的政务似乎不太多,早早地就批完了折子,换了常服过来的。

      姜婉正在院子里教萧晏认字——在地上用树枝写简单的字,萧晏蹲在旁边用胖乎乎的手指头照着描。萧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夕阳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海棠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要落了。萧晏蹲在地上笨拙地描着字,姜婉蹲在他身旁握着他的小手,温声教他"这个字念'安',你封号的那个'安'字"。

      萧衍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希望时间停在这里。

      他在朝堂上是杀伐决断的帝王,在战场上是一剑破万敌的猛将,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无所不能的萧衍。但在这座院子里,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看妻子教孩子写字,看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爹爹!"萧晏眼尖,先发现了他,扔下树枝踉踉跄跄朝他跑过来。

      萧衍弯腰一把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萧晏笑得咯咯的,口水滴到了萧衍额头上,他也不嫌弃,拿袖子擦了一下继续举着。

      姜婉站起身,拂了拂裙上的泥土,朝他们走过来。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枝玉簪上,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戴上了?"

      "嗯。很合适。"

      萧衍把萧晏放下来让他自己去玩,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递给姜婉。

      姜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枚小小的护身符,上面用金线绣着生辰八字。一枚是她母亲的——天盛元年生,天盛二十一年卒。一枚是他母亲的——建元三年生,天盛二年卒。

      "我让人做的。两枚符供在一起,就放在坤宁殿的小佛堂里。让她俩也有个伴。我母亲在天上孤零零待了二十多年,你母亲去了正好有个人说说话。"

      姜婉捧着那两枚护身符,眼泪又出来了。

      萧衍现在说话有一种他以前没有的本事——他可以把最深情的话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让人猝不及防。

      "你怎么……你怎么老是把我弄哭?"姜婉一边擦眼泪一边没好气地说。

      "我没打算把你弄哭——"萧衍皱了皱眉,似乎有点苦恼,"我只是想跟你说,没事的。她们姐妹俩在天上好好的,我们在地上好好的。这样她们才会放心。"

      姜婉忽然踮起脚,在萧衍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快,快到萧衍还来不及反应她就退回去了,红着脸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一样:"谢谢你。"

      萧衍抬手摸了摸被她亲到的那半边脸,耳根微微发红。

      "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像在找补某种帝王的威严:"但我还是喜欢你跪着谢我。那样比较正式。"

      "想得美!"姜婉捞起萧晏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进了殿里,把他一个人晾在院子里。

      萧衍抱着萧晏站在海棠树下,低头看怀里的小东西。萧晏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忽然吐出一个字:"娘——"然后指了指姜婉消失的方向,"——跑了。"

      萧衍没忍住,又被这小东西逗笑了。

      他抱着萧晏走进殿里,看见姜婉正背对着他们在收拾茶具。背影纤细,肩线柔软,发间那枝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他只是把萧晏放到地上让他自己去爬,然后走到姜婉身后,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姜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柔软下来,靠进他怀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声、海棠叶子的沙沙声、远处宫人们巡夜的低语声。但这些声音都隔得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

      "真希望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姜婉轻声说。

      "会的。"萧衍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虽然轻但很坚定,"我保证。"

      姜婉没有问"你怎么保证"。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环着她的手臂里,偷偷地弯起了嘴角。

      这一夜,大梁的天空特别清澈,满天繁星像洒了一把碎银子。海棠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唱一首悠远绵长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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