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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建座新宫 从那以后, ...

  •   从那以后,姜婉每天亲自盯着萧衍喝药。

      御书房的偏殿里多了一张小桌,上面摆着煎好的药和几样清淡的点心。姜婉每天辰时过来,把萧晏往他龙案旁边的摇篮里一放,然后坐在旁边守着萧衍把药喝完。萧衍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说自己一个天子喝药还要人盯着,传出去有失体统。

      姜婉理都不理他,端着药碗往他面前一放:"喝。"

      萧衍没办法,只好端起来一口灌下去,苦得他皱眉头。然后姜婉往他嘴里塞一块糖——南诏的蔗糖,比大梁的要香得多。

      萧衍含着糖,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母后——不是太后,是他母亲孝慈皇后——也是这样逼他喝药,然后塞一颗糖。那记忆极其久远极其模糊,但被这颗蔗糖猛地唤醒了一个模糊的片段:一个年轻女人温柔的笑脸,和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怎么了?"姜婉看他脸色不对。

      "没什么。"他咽下糖,低头继续批折子,"这糖挺甜的。"

      姜婉没追问,但她看出了他那一瞬间的脆弱。她在旁边坐下来,一边逗萧晏一边悄悄观察他。他批折子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不是因为状态不好,反而是因为他更认真了。以前他是雷厉风行、不容置喙的,现在他会在一份折子上停下来思考很久,有时甚至会把赵怀安临走前留下的医书翻开看看——他说他想懂一些医理,不能动不动就被人摆一道。

      赵怀安走前给他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他查阅了太医院所有藏书后总结出来的调理方案——渡血后的人身体阴寒,需要长期服用温补的药物,忌冷、忌酒、忌劳累过度。如果调理得当,折半的阳寿或许能从十年变成十五年、二十年。

      萧衍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每天翻出来看一看——不是为了记药方,是为了提醒自己:这条命是换回来的,不好好活着等于白换了。

      可他天性就不是一个能"好好活着"的人。他是大梁的发动机,所有的大事都要从他这里发轫。他不批折子,六部就停摆;他不开朝会,大臣们就无所适从。他根本不可能彻底静养。

      姜婉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没逼他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她只是每天按时把药端过去,盯着他喝完,然后在他忙得昏天黑地把午饭忘了的时候,让阿苓把饭菜送到御书房来,强迫他从奏折堆里抬起头吃一口。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萧衍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虽然还是瘦,但脸色没那么蜡黄了,手也不怎么抖了。他甚至能在早朝之后抽出半个时辰来坤宁殿,抱抱萧晏,跟姜婉说几句话。

      有一次他抱着萧晏站在海棠树下,忽然说了一句让姜婉差点把手里的针扎进手指头的话。

      "我想给晏儿办个周岁宴。"

      姜婉猛地抬起头。周岁宴——这意味着萧衍要以皇长子的规格正式向天下宣告萧晏的存在。这之前萧晏虽然已经被称为"皇长子",但那只是宫里的叫法,没有举行过任何正式的典礼。一旦办周岁宴,就意味着封王、赐府、配属官,一系列皇子该有的待遇都会跟上。

      "你确定?"

      "嗯。"萧衍低着头看萧晏在他怀里抓海棠花瓣,声音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和我,都不欠谁的了。那就按规矩来。该封的封,该给的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不是封太子——他现在还太小,封太子对他没有好处,只会让他成为靶子,过早被推到前朝的政治漩涡里。封王可以,等再大一些,看他的能力和心性,再议。"

      姜婉点了点头。她并不介意萧晏是不是太子——太子是以后的事,眼下她只想要萧晏平安长大。

      "封什么王?"

      "你觉得呢?"

      "安王。"姜婉脱口而出,"平平安安,一辈子平平安安。"

      萧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那就安王。"

      萧晏周岁宴那天,坤宁殿的宫门第一次完全敞开了。

      文武百官、后宫妃嫔、京城命妇,浩浩荡荡的人从殿内排到殿外,贺礼堆满了整整一间偏殿。萧晏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小蟒袍,戴着缀了东珠的小帽子,坐在抓周的大桌上,对着面前摆满的笔墨纸砚、刀剑弓箭、金银珠宝和一碟点心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选择。

      全场屏息。

      萧晏在桌上爬了一圈,小手犹豫地滑过笔墨、滑过刀剑、滑过金银——最后停在了那碟点心上,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全场哄堂大笑。

      萧衍也笑了——姜婉难得看见他的开怀大笑。他走过去把萧晏抱起来,擦掉他嘴边的点心渣子,对在场所有人说:"吾儿安乐,大梁之福。"

      他没有用"朕",用的是"我"。

      大臣们或许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姜婉注意到了。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父子俩,忽然觉得鼻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一切来得太不容易了。

      宴席散后,萧衍没有走。

      他让福安把喝醉的大臣们送出宫去,自己留在了坤宁殿。

      萧晏已经被奶娘抱去睡了,他靠在海棠树下的躺椅上,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说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姜婉,我给你建座新宫殿吧。"

      姜婉正蹲在地上捡萧晏丢的海棠花瓣,闻言抬头:"为什么?"

      "坤宁殿太冷了。冬天穿堂风从三个方向灌进来,你身子刚好了,经不住。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这座宫殿我母亲住过。她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最后在这里走的。我不想你一直住在她住过的地方。我想给你一个独属于你的地方。"

      姜婉愣了好一会儿。

      她从蹲着变成坐在了地上,望着满天星光和月光下萧衍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不是一个好男人——他迟钝、执拗、嘴硬心硬,用最笨的方式去爱人,时常把爱伪装成恨来折磨对方也折磨自己。但他一旦决定爱了,就爱得毫无保留,连命都舍得交出来。

      这样的人,嫁给他值不值?

      她在心里算了算——不算值吧,毕竟前三年苦得想死。但也不算不值吧,毕竟现在,他把他剩下的一半阳寿都放在她手里了。这笔账糊涂得像他说的那样——扯平了。

      她没有回答要不要建新宫殿的事,而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心摊开——掌心里有一朵完整的海棠花。

      "送你。坤宁殿的海棠,比御花园开得好。"

      萧衍接过那朵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忽然伸手,把那朵花别在了姜婉的发髻上。

      "花在树上好看,在你头上更好看。"

      姜婉的脸腾地红了,还好夜色掩盖了那一抹绯红。

      她转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听见萧衍在身后轻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声。她认识他四年,听他笑过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她转过身来瞪他。

      他看着她,眼神亮如星光:"嗯,我笑了。因为我发现——活着其实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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