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大结局 天盛二十三 ...

  •   天盛二十三年,初春。

      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姜瑜被押解到大梁受审,审理过程中供出了一系列惊天秘闻。其中最震撼的一条是:他的母亲珉妃不仅是毒杀孝慈皇后的真凶——她还在临死前给了姜瑜一份"半月醉"的完整配方。那配方不在南诏王宫里,而是秘密保存在京城一家当铺的密室里。

      因为姜瑜早就把配方抄本作为与沈崇交易的筹码,提前送到了大梁。沈崇用它来让丽贵妃在后宫行凶,而姜瑜则换来了沈家在大梁边境贸易上的关键让步。这两个人一明一暗地互相勾结,配合得天衣无缝——只可惜最后都栽在了萧衍手上。

      暗卫根据姜瑜的供述找到了那家当铺,从密室里搜出了配方的抄本,还有一整盒成品解药——珉妃虽然烧掉了原方,但她曾经制过一批解药以备不时之需,死后这批解药便流入了姜瑜手中。姜瑜把解药带到了大梁,原本是想用它来胁迫姜婉——如果不配合他,就让她毒发身亡。但没想到萧衍动作太快,他没来得及把解药从当铺取出来就被抓了。

      解药一共七颗,每一颗都存放在密封的玉瓶中。

      赵怀安被紧急从老家召回京城,一验之下确认无误——这些是货真价实的"半月醉"解药。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姜婉的毒已经被萧衍用金针渡血之术解了。如果当时等到现在,只需要吃一颗药丸就能痊愈,萧衍也根本不需要付出那一半阳寿的代价。

      萧衍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面前那盒解药,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福安在旁边站得腿都酸了,不敢说一句话。他从未在萧衍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后悔,也不是悲哀。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极其复杂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不知道水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福安,"到傍晚的时候,萧衍终于开口了,"你说,如果老天爷早让姜瑜把这个交出来,朕是不是就不用折那一半的阳寿了?"

      福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是老天爷没有。"萧衍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让福安后背发凉,"老天爷就是要让朕做这个选择。让朕用一个不可挽回的方式去证明自己。它要的不是朕的命——它要的是朕的诚意。"

      他拿起一枚解药,捏在两指之间,透过烛光看着那粒小小的药丸。

      "你说,这些解药——朕该怎么处置?"

      福安咽了口唾沫:"奴才愚钝……陛下自己定夺便是。"

      "朕已经不需要它了。但天下还有多少人中了'半月醉'?那些被姜瑜用来试药的南诏宫人,那些被沈家用来灭口的大梁线人,如果还活着的话,或许还有机会。"萧衍将解药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给福安,"交给太医院。让他们研究配方,若是这七颗不够用,便按配方炼制新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福安接过盒子,注意到萧衍用的是"朕"——那个在坤宁殿里他从来不用、只在御书房使用自称。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对陛下的触动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

      他在用处置政事的方式处理自己的不甘心。

      这天晚上,萧衍照例去坤宁殿。姜婉正在给萧晏讲睡前故事——南诏的民间传说,凤凰涅槃的故事。萧衍靠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等萧晏睡着了才走进去。

      姜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到床边,低头看着萧晏熟睡的小脸,伸手轻轻拨了拨他的碎发,然后才开口:"姜瑜供出了一批解药。'半月醉'的解药。是真的。"

      姜婉愣了很久。

      "所以如果早一点拿到它们——"

      "你吃一颗就好了。什么都不用做。"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萧晏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姜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苦涩也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的通透。

      "那也没关系。"她说,伸手握住了萧衍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的手腕上,那道刀口已经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如果你没有做那个选择,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信你。你以前的错,都是被逼的——是我找到真相逼你认错的。但金针渡血不是。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瞒着我做的。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你用自己的命来赌我的命。那是你第一次自己选择对了我。"

      她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我不觉得可惜。那些解药的出现对我而言,唯一的意义就是让我确定了一件事——你做的事,真的没有人在逼你。是你自己的选择。这就够了。"

      萧衍沉默着,反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进掌心,攥紧。

      "但我不想让你觉得……"

      "我不会。"姜婉打断他,"一辈子那么短,哪有时间想那么多如果。你折寿我陪你折,你吃补药我陪你吃,你活到哪一步我就陪到哪一步。你我之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萧衍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十六岁入宫起就被他忽略、虐待、亏欠,却依然能在最后原谅他、陪着他的女人。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下辈子。"

      姜婉偏过头,对他弯了一下眼睛。

      "下辈子,你来南诏找我。我当皇帝,你当公主,你来和亲。"

      萧衍居然没有反驳。

      他甚至点了点头,用一种郑重的、像是在签国书的语调说:"一言为定。"

      窗外夜风拂过海棠树,将满树的花苞吹得轻轻摇晃。春天就要来了——天盛二十三年的春天,是姜婉入宫以来第六个春天。前四个是冷如冰霜的,后两个是苦尽甘来的。

      而未来的那一个——或许会更好一些吧。

      天盛二十五年冬,大雪。

      坤宁殿的海棠树在雪中静静地立着,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晶莹的冰凌。院子里一片洁白,只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从殿门口延伸到海棠树下——那是两岁半的萧晏跑出去踩雪留下的。

      姜婉坐在窗边的暖榻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树下玩雪,旁边陪着他的是阿苓。萧晏团了一个小雪球,咯咯笑着往阿苓身上丢,阿苓配合地尖叫着躲开,然后弯腰也团了一个雪球丢回去。

      姜婉弯起嘴角,低头翻了翻手中的书。

      这几年来的日子比前四年平和了太多太多。

      萧衍的调理虽然没有让他恢复到渡血前的状态——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折了的阳寿就是折了,不能再长回去。但他听从赵怀安的建议,不再每天批折子到深夜,能将就的事就将就了,能让内阁分担的朝政就分担了。他把时间挤了出来,用来陪她,用来陪萧晏,用来活着。

      福安说他从来没见陛下这么惜命过。

      姜婉把自己手上那件绣了五爪金龙的冬衣拿给萧衍试的时候,他说有点大。她瞪了他一眼——明明是按他的尺寸做的,瘦了这么多还好意思说衣服大。他便没再说大,乖乖穿上了。穿上以后福安在旁边小声说"陛下穿这衣裳真是精神",萧衍白了他一眼。

      这些细碎的、平淡的日子,以前的她从来不敢想。

      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姜婉抬头看去,是萧衍来了。他披着那件灰色大氅——她新做的那件他倒是没穿,他说旧的那件穿着习惯,她也就不勉强了。他在门口抖掉肩上的雪,换了暖鞋走进来,带进来一股清冽的寒气。

      "这么冷的天,怎么让晏儿在外面玩?"

      "他非要出去。我说了几句,他撅起嘴就要哭,阿苓心软就带他出去了。"

      萧衍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坐到姜婉对面。他的脸色比前两年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少了那种随时会倒下去的虚弱感,多了一种被日子软化了棱角的温和。

      "我今天在御书房看了一份奏折。"他开口,语气很平常,"礼部上的,说皇长子已经三岁了,该进学了。让朕给他选老师。"

      "他才三岁不到——"

      "礼部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怕落到别家后头。先递个折子占个位置,等时候到了再正式办。不急."萧衍说着,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抿了一口,"但我也确实该考虑这件事了。太傅的人选,你有没有想法?"

      姜婉想了想:"找个脾气好一点的。别把孩子吓着。"

      "翰林院的大学士顾廷山不错,学问好,人也和善。"

      "那就他吧。"

      萧晏从外面跑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帽子上沾满了雪。他跑到萧衍面前伸出两只小手,手心里躺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腊梅。

      "爹爹,送你花。"

      萧衍接过那朵腊梅,忽然愣住了。

      姜婉也愣住了。

      因为那朵腊梅和六年前姜婉在宫宴上插在发髻的那朵一模一样——那天的宫宴上,刺客从天而降,她替他挡了刀,从此命运的齿轮开始逆转。

      像是冥冥之中有一个无形的圆,从腊梅开始,到腊梅结束。

      萧衍低头看了那朵腊梅很久,然后俯身把萧晏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将腊梅别在了萧晏的小帽子上。

      "爹爹不要,送给娘亲。"

      萧晏立刻从膝盖上滑下去,跑到姜婉面前,把帽子上的腊梅摘下来递给姜婉:"娘亲,送!"

      姜婉接过腊梅,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一刻太满了——满到心里装不下。

      "谢谢晏儿。"她低头亲了亲儿子凉凉的脸蛋,"娘亲很喜欢。"

      萧晏得到了肯定之后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在雪地上踩出一长串新的脚印。

      屋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萧衍站起来,走到姜婉身边坐下。他伸手把那朵腊梅从她手心里拿过来,别在她的发髻上——就像当年他把海棠花别在她头上一样。

      "姜婉。"

      "嗯?"

      "我最近总是在想一件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像是在看一个远远的未来,"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你和晏儿怎么办。"

      姜婉的身体顿住了。

      "我已经立了密诏,放在福安那里。"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处理一件平常不过的朝政安排,"如果我不在了,皇位由晏儿继承,太皇太后监国,陈德妃和你共同辅政,内阁负责政务。所有的安排都写好了,不会有什么动荡。至于那些可能会为难你的人——我把所有能伤到你的暗棋全部拔了。沈家的残余势力,朝中的反对派,后宫里那些不安分的眼睛——每个我都让暗卫列了名册。我走的时候,会有人在第一时间把这些名册交给福安,福安会按照我的遗嘱一一处置。"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帝王的威严,也没有即将离别的悲戚,只有一种深沉到了极点的温柔。

      "我怕你一个人在这世上不安全。但我不能一直陪着你。所以我把所有可能的危险都提前给你清干净了,能撑多久是多久。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姜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哭得像当年在月圆之夜疼到极致时一样。但没有疼痛,只有心酸——对这个男人的心酸。

      他明明还活着,却已经开始替她的余生做准备。他怕他走了以后她受欺负,所以把每一根可能的刺都拔掉了。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她在他不在的日子里也能平安顺遂。

      可他忘了,她其实最想要的不是什么名册和遗嘱。

      他最想要的只是他活着。

      "萧衍,"她在他的衣襟前哭着说,"你怎么那么笨。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别的什么都不要。"

      萧衍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尽量。但我不能保证。赵怀安说渡血折的阳寿是不可逆的。如果老天爷非要我早走——我总得给你和晏儿一个交代。"

      "我不要交代。"

      "我知道。"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我知道。"

      外面大雪纷飞。

      海棠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颤抖,像是也在听这对夫妻最后的一次坦诚对话。

      萧晏在雪地里跑累了,被阿苓抱了进来,放到暖榻上。他很快就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姜婉从萧衍怀里出来,走到榻边给萧晏盖好被子,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萧衍,你说过,你欠我的。"

      "嗯。"

      "那你要用你剩下的所有日子来还。不管那些日子还有多长——十年也好,五年也好,三年也好。我不挑。我只要求一件事——每一天都要好好过。"

      萧衍看着她被泪水和灯光映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自己当年没有真的狠下心把那碗毒药灌进她嘴里。庆幸自己最后终于学会了放下仇恨。庆幸自己笨拙的真心最终被她看到了、接住了、原谅了。

      庆幸有她。

      "好。"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手背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每一天。"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白,把整座皇宫都裹进了一个静谧的纯白世界里。坤宁殿的灯火在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像是这严寒深宫里唯一有温度的地方。

      海棠树下,去年的落花早已化作春泥,护在了树根周围。新的花苞被雪裹着,悄悄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春天到来时破雪而出。

      那时候,应该又是满树繁花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