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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坤宁回暖 车驾回到大 ...

  •   车驾回到大梁京城的那天,已是五月初。

      京城的百姓夹道相迎,一面恭贺天子南巡凯旋,一面庆贺南诏乱贼被平。萧衍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披着那件灰色大氅——虽是五月了,但他还是觉得冷。这是渡血之后的后遗症,赵怀安说可能会伴随终身。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姜婉和萧晏平安回来了。

      车队进入皇宫,一切又恢复了日常的秩序。坤宁殿的门是开着的——自上次萧衍亲自开锁后,再也没上过锁。姜婉抱着萧晏走进坤宁殿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海棠树开花了。满树繁盛,比她离开时更茂密了。

      她忽然想起之前把赵怀安的毒药倒在这棵树下,阿苓说它长得更好了。当时她心里苦笑——原来毒药浇灌出来的花,比清水养出来的还要茂盛。这不就像是她和萧衍之间的关系吗?在最苦最毒的处境里,反而生出了某种异样的生命力。

      回宫之后,姜婉最大的期待是可以恢复之前和萧衍之间那种刚刚开始回暖的关系。她想去找他道谢——谢谢他千里迢迢去南诏救了她和母亲,谢谢他把孝慈皇后的绣像给了晏儿。谢谢他在那把剑刺向她心脏的时候,用他的剑挡住了那把剑。

      但萧衍依然不见她。

      这次不只是在路上避而不见了——是回了宫以后他根本不来后宫。每天下了朝就去御书房,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三更半夜,然后直接在御书房的暖阁里睡。福安的干儿子小福子成了后宫妃嫔们最仇视的人,因为他每天往御书房送去的口信——"陛下说,不见"——比任何一个人的圣旨都让她们心碎。

      姜婉也让人去问过几次,每次也都是"陛下在忙"。

      她坐在坤宁殿里,对着那条还没送出去的并蒂莲帕子发呆。

      "娘娘,"阿苓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何不直接去御书房找陛下?就像上次那样。"

      "上次他让我进去了。现在他若不想见我,我去了也只是碰一鼻子灰。"姜婉低着头,手指抚过帕子上那朵并蒂莲的轮廓,"阿苓,你说他是不是其实根本就没变?去南诏是为了抓姜瑜,不是为了我。给我解毒也只是顺手——他不知道用了什么药,反正也有现成的,就给我了。这些天来,我也许太高估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了。"

      "可是在冷宫外面,陛下挡在您前面的时候……"

      "保护自己的妃子不给别人杀了,这对他来说只是脸面问题。"姜婉的声音越来越低,"不一定是真的在乎我。"

      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不是的。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叫你名字的声音不一样。他把你流血的肩膀扶到他怀里的动作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事,让姜婉更加不安了。

      赵怀安告老还乡了。

      他是太医院的院正,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太医,医术高明,人也正直。宫里大大小小的贵人他都伺候过,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可他忽然告老还乡——而且辞得很急,不到三天就办完了手续,走的那天甚至没有来坤宁殿向姜婉辞行。

      姜婉让阿苓去太医院问,太医院的人说赵太医只是说自己年纪大了想回乡休养,别的什么都没说。

      这太反常了。

      姜婉想起在归程的路上,她每次问赵怀安她的毒是用什么药解的,他总是含糊其辞,说什么"古籍上的方子""对症的药引"。她是南诏人,从小在宫廷里耳濡目染,比任何人都清楚"半月醉"有多难解——那是南诏药王谷最顶级的毒方,哪有随随便便一本古籍上就能找到解法的事?

      而且赵怀安给她解毒的那几天,正是萧衍开始躲着她的时候。

      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姜婉带着阿苓去了一趟太医院的药库。药库的管事看见婉妃娘娘亲自来了,连忙上前迎接。姜婉说自己是来找几味调理身体的药材不用人陪,便让管事在外面等着,她和阿苓进了药库深处。

      找到了——赵怀安动过的药柜。

      里面的几味药被取用过,抽屉上还残留着使用记录。姜婉一种一种地看下来:丹参、当归、鹿茸、人参——都是补血的药。然后她看到最后一味药的名字,整个人愣住了。

      "九转回阳草。"

      阿苓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也没听说过这个药名。但姜婉听说过。因为在南诏皇宫里,有一个老药师跟她讲过——九转回阳草是天下至阳至烈之物,正常人服用会七窍流血而死,它只有一种用途:就是配合金针渡血之术,用来抵挡渡血后元阳流失的副作用。

      姜婉的手开始发抖。

      金针渡血。这四个字,赵怀安跟她提过。他说渡血的人会承受加倍的痛苦,阳寿减半。

      她以为是有人想替她渡血,她特地嘱咐赵怀安不要告诉萧衍,不要让任何人替她渡血。

      可赵怀安瞒了她。

      他不仅把金针渡血告诉了萧衍——他还帮萧衍渡了。

      那些躲着她不见的日子,不是故意冷落她——是因为他刚刚承受了渡血之术,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怕她看到后会难过。

      他躲的不是她。他躲的是她的眼泪。

      姜婉从太医院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阿苓在旁边叫她,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去御书房。"

      御书房门口,福安又出来拦。

      但这次姜婉没有客气。她盯着福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福安公公,我只问你一句——你说实话。陛下这些天躲着我,不是因为忙,对不对?"

      福安的脸色变了一变,低下了头。

      "金针渡血之术——陛下是不是做了?"

      福安的身体猛然一僵。

      "娘娘……老奴……"

      "你不用说,我知道了。"姜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但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又大又圆,砸在御书房门口的青石砖上。

      "他现在怎么样?"

      福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隐瞒:"很不好。赵太医说,陛下折了一半的阳寿,加上术后的亏损,需要至少半年的静养才能恢复。可陛下不听,每天都批折子到深夜,谁劝都不管用。他……他是怕万一自己撑不过去,至少把朝政安顿好……"

      姜婉推开福安,一把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萧衍坐在龙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奏折。他握着一支朱笔正在批注,手微微颤抖,笔迹却依然稳定清晰。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姜婉,下意识就要站起身来挡住那堆奏折——像是这样就能挡住自己糟糕的脸色。

      但姜婉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看见了他深陷的眼窝,看见了他瘦削到几乎脱相的脸颊,看见了那双握笔的手——手背上隐约可见针扎过的痕迹。他还穿着那件灰色大氅,五月了都不肯脱,因为他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你这算什么?"姜婉的声音在发抖。

      萧衍没有说话。

      "你把你的命给我,然后躲着我,让我以为你不理我了——让你自己一个人扛着?萧衍,你觉得这样很伟大吗?你觉得这样我就不会难过吗?"

      萧衍垂着眼,依然没有说话。

      "抬头看着我。"姜婉说。

      萧衍没有动。

      "抬头看着我!"

      他终于抬起眼来,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冰冷和威严,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那里面有愧疚、有无奈、有隐忍的痛苦,还有一种他拼命想掩饰的东西——对她的不舍。

      "我没想让你难过。"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只是不想让你再为我难过一点——你已经为我难过了够多了。那些年你受的罪是我给的。这些命是我欠你的。我用自己的一半阳寿去换你的命,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你赚了什么?"姜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可她还在强硬地跟他争执。

      "赚了你。"萧衍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极浅极淡,却比任何一次都要真实,"你用三年冷宫换了我这条命的一半,我用一半的阳寿换你往后余生的安好。我俩扯平了。"

      姜婉张了张嘴,想骂他——是哪个先生教他这样算账的?明明他亏大了。她一个和亲公主,从一开始就是两国的棋子,命不值钱。他是大梁的天子,他折了一半的阳寿,大梁的江山社稷怎么办?

      但她说不出骂他的话。

      因为她看到了他眼底藏着的那道亮光——那道亮光很微弱,但却是她认识他近四年来从未见过的。那是一个人在做了他认为值得的事情之后,心中释然无愧的光芒。

      她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

      萧衍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软了下来。他的手迟疑着环上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暖香,像南诏的桂花,又像坤宁殿那棵海棠树开的花。

      "对不起。"她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带着鼻音。

      "对不起什么?"

      "所有。这四年,从头到尾——我没有做过一件对得起你的事。"

      姜婉的眼泪掉在他头发上,滴进那鬓角刚刚冒出来的几根白丝里。

      "那就用你剩下的时间来弥补。不是每一件事都有机会弥补的——但你既然活下来了,就没资格再说对不起了。"

      她放开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条并蒂莲的帕子,塞到他手里。

      "我从南诏回来路上给你绣的。本来想回宫那天送你,你不见我,我就一直放在枕头下面。"

      萧衍低头看着那条帕子。白色的帕子上,两条莲花并蒂而开,根茎相连,花瓣相依。针脚细密得像是在用每一根线来表达一种无声的语言。

      "并蒂莲?"他认出了这个图案。

      "大梁人不是喜欢莲花吗?同心同根,同生同死。"姜婉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自己哭花的脸,"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我就把它烧了。"

      萧衍握紧了那条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尽量不死在你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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