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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针渡血 容妃到底还 ...

  •   容妃到底还是没能撑过去。

      在姜婉伤势稳定后的第三天,容妃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了。她走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或许是梦见了与孝慈皇后在花园里喝茶,或许是梦见了姜婉小时候追蝴蝶的模样,又或许是梦见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还没被命运捉弄过的、笑靥如花的少女。

      姜婉没有哭。她跪在母亲床前守了一整夜,然后默默起身,安排人将母亲的灵柩运回南诏皇陵,与她的父皇合葬。她的父皇已经昏迷一个多月了,太医说已经没有醒来的可能。姜婉去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就走了。

      她已经接受了所有的死亡,因为不接受也无济于事。

      萧衍在这几天里做了很多事情。

      他废黜了姜瑜,将其押解回大梁受审。南诏的王位暂时由姜婉的皇叔——一个不问世事的老亲王代摄。南诏和大梁重新签订盟约,约定永世交好,互通贸易,南诏为臣,大梁为君,互不侵犯。

      这些政治上的安排对萧衍来说是轻车熟路,几天就处理完了。但姜婉知道,他给自己揽了一件更棘手的事——他在让人秘密搜寻"半月醉"的解药残余配方。

      姜瑜临死前说他母亲把解药配方烧掉了,但萧衍不信。他让人去药王谷,去珉妃的故居,去南诏王宫的每一间密室里面的每一本书。他坚信一定还有备份——因为"半月醉"这种毒太有名了,珉妃作为炼制者,不可能不留后手。

      然而搜遍了整个南诏王宫,也没有找到任何配方的蛛丝马迹。

      萧衍坐在已经被洗劫一空的珉妃故居里,对着满地的碎纸烂书,脸色难看得要命。福安在旁边劝他:"陛下,或许解药真的是没有了,不如我们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萧衍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赵怀安说,没有解药,她就只剩一年不到。你让朕怎么另想办法?"

      福安不敢再说。

      归途的路,比来时压抑得多。

      姜婉坐在马车里,胳膊上包扎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胸口——不是因为母亲走了,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加速衰退。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是一层落发。吃东西越来越没胃口,稍微走两步就喘不上气。有一次她抱着萧晏在驿馆里散步,只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天旋地转,要不是阿苓及时扶住她,她就一跤栽下去了。

      赵怀安给她诊脉的时候,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

      "娘娘,您这毒……比臣预想的扩散得快。臣怀疑是姜瑜那天刺您的剑上也淬了东西。新毒旧毒混在一起,身体扛不住了。"

      "还有多久?"

      赵怀安没敢说。

      但姜婉从他的沉默里已经读到了答案——不是一年了。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是一个月都不到。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不要让陛下知道。"

      "娘娘……陛下迟早会知道的……"

      "那就让他晚点知道。"姜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淡淡的,像要散掉了一样。

      但萧衍还是知道了。

      不是赵怀安说的,是他自己发现的。有一天傍晚,车队在驿馆停歇,姜婉在房间里给萧晏洗澡。萧晏已经八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在水里扑腾着咯咯笑。姜婉弯腰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忽然一阵眩晕,一头栽进了澡盆里。

      萧晏吓得哇哇大哭,水花四溅。阿苓在隔壁听见声音冲过来,看见姜婉趴在澡盆边缘,满脸是水,双目紧闭,叫怎么叫都叫不醒。

      萧衍闻讯赶来时,赵怀安正在给姜婉施针。姜婉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扎满了银针,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活人。

      萧衍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她怎么了?"

      赵怀安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娘娘的毒……比之前更重了。那天姜瑜刺她的剑上也淬了毒,虽然不是'半月醉',但两毒互激,娘娘的身子……怕是撑不住了。"

      "多久?"

      赵怀安哆哆嗦嗦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

      "三……三个星期……"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阿苓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萧晏在隔壁的房间里还在哭,奶娘怎么也哄不住,就像他感应到了什么。

      萧衍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金针渡血之术,现在能不能做?"

      赵怀安猛地抬头:"陛下,万万不可!您是万金之躯,怎么能——"

      "朕问你,能不能做?"

      赵怀安被他目光中的那股决绝吓住了,艰难地点了点头:"能……能做。但陛下,您要三思啊!渡血之术一旦施了,便如覆水难收。您的阳寿折半,将来……"

      "将来?将来是谁的将来?大梁的?朕的?"萧衍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赵怀安从未见过的苍凉,"朕从两岁起就是大梁的太子,十八岁登基,做了七年孤家寡人。朕把江山放在心里最重的位置,重到连身边的女人都拿来算计、拿来利用、拿来当棋子。可到头来,朕发现,江山没了朕还有别人来坐,但有的人没了,朕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姜婉。

      "赵怀安,你知道朕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活过来的吗?不是登基那天,不是亲政那天——是这个小东西拿着他那只手攥住朕手指的那天。那一刻朕才觉得,朕不是帝王,朕只是一个人。"

      赵怀安跪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做吧。"萧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今晚就做。趁她还没醒,别让她知道。天亮之前,一切尘埃落定。"

      "但是……"

      "别让她知道。"

      赵怀安叩首,额头贴地,久久没有抬起。

      这一夜,萧衍连夜写了一封信,封好之后交给福安,交代他:"如果朕有什么不测,将这封信公之于众。废太子之论,一概不准,传位于皇长子萧晏,由皇太后监国,陈德妃和内阁共同辅政,待萧晏十八岁亲政。"

      福安接过信,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陛下……您这是……"

      "以防万一。"萧衍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次日常的政事安排,"渡血只折寿,不一定当场就死。但凡事都要有个准备。"

      福安捧着信,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同一时刻,赵怀安在姜婉的房间里摆开了所有的器具。

      金针三十六根,药膏一盒,药酒一坛,还有一把锋利的小刀和一卷丝线。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救人的,也像是杀人的。

      萧衍走进来的时候,赵怀安的手在发抖。

      "陛下,臣……臣不敢。"

      "你是不敢做,还是做不了。"

      "不敢做。"

      "那就给朕壮个胆。"萧衍脱去外衣,在姜婉旁边的那张榻上躺下来,"朕躺在这里,你就当朕是个普通人。这个人的命在你手里,你救不救他看你。这个人想救旁边那个女人,你帮不帮他——也看你。"

      赵怀安听了这话,反而平静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萧衍深深一揖,然后拿起了金针。

      "陛下,渡血的时候会很痛。陛下若是忍不住,可以喊出来,也可以让臣停下来。"

      "你废话真多。"

      赵怀安不敢再多说,用酒给萧衍的双手和背部擦拭了一遍,然后开始下针。

      第一针扎下去,萧衍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第十针下去,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第三十针下去,他的脸色白了。

      第三十六针全部扎下去之后,金针渡血开始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从金针处传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抽离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髓深处被一点一点地牵引出来,顺着金针往外流动。

      萧衍咬紧牙关,全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最痛的是最后一步——"过血"。

      赵怀安用小刀在萧衍的手腕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滴进一只特制的药碗里。那些鲜血落进药汤,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整碗药开始发出微弱的青光。

      那是一种奇异的景象——仿佛萧衍的血里有某种生命正在被唤醒。

      赵怀安把药碗端到姜婉嘴边,一点一点灌了进去。

      灌完之后,他回到萧衍身边,用丝线缝合了他手腕上的刀口,然后开始给他拔针。

      "陛下……成了。但您的身体会极度虚弱,接下来的几天——"

      萧衍抬手制止了他说话。

      他躺在榻上,脸色灰白,但目光依然明亮。

      "她什么时候能醒?"

      "最迟明天早上。"

      "好。"萧衍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朕睡一会儿。等她醒了,不要说朕来过。就说——是她自己身体好转了。"

      赵怀安跪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的天子躺在简陋的驿馆榻上,慢慢地陷入了昏睡。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脸,在睡梦中却显得有些脆弱,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盔甲的少年。

      窗外,天快亮了。

      东边的云层里漏出了第一缕霞光,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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