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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故土重逢 天盛二十一 ...

  •   天盛二十一年四月初八,大梁天子萧衍亲率两万精兵,护送婉妃娘娘及皇长子萧晏出使南诏,名义是"省亲"。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天子离京,非同小可,但萧衍的态度很坚决——他要去,谁也拦不住。太后最后也没拦,只是在临行前把萧衍叫到寿康宫,母子俩在殿内说了足足一个时辰的话。

      出来的时候,萧衍的眼眶微红,太后也是一脸泪痕。

      "母后跟陛下说了什么?"姜婉后来悄悄问太后身边的周嬷嬷。

      周嬷嬷叹了口气,低声告诉她:"太后给陛下看了孝慈皇后的遗物——一幅绣像。是孝慈皇后临终前绣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只凤凰。太后说那女子就是容妃,孝慈皇后在临终前绣的最后一幅绣像,绣的是自己的妹妹——你的母亲。她对太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告诉衍儿,让他恨吧,恨比痛好受。'"

      姜婉听完,浑身发冷:"所以孝慈皇后……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我母亲下的毒?"

      "不。她是后来知道的。"周嬷嬷说,"容妃通过南诏的使者给她送了一封信,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孝慈皇后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毒入骨髓,但她看完信之后反而释然了,说了一句'容儿没有负我,我便放心了'。然后她用最后的时间绣了那幅绣像,就是不肯留下任何遗言说是容妃下的毒——因为她知道不是。"

      "她宁愿让儿子恨一个不存在的人,也不愿意让儿子知道真相后自责。因为恨别人也许能撑着他活下去,恨自己却会毁了他。"周嬷嬷抹了抹眼角,"孝慈皇后到死都在保护这个儿子。"

      姜婉站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原来上一辈的故事,竟是这样。

      两个女人,一个替他挡了毒酒,一个替他默默承受了冤屈。她们都爱着同一个人——那个在两岁时就失去了母亲的男孩。孝慈皇后用命生下了他,容妃则用一辈子的隐忍保护了他。

      命运的轮盘,从来就没有停止转动。

      出发那天,晴空万里。

      姜婉抱着萧晏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蜿蜒的队伍。两万精兵浩浩荡荡,旗甲鲜明。萧衍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走在她马车的旁边,身上披着她做的那件灰色大氅。

      萧晏在马车里不安分地爬来爬去,姜婉按着他,自己却频频往窗外看。阿苓在旁边笑着说:"娘娘,您都看了陛下十几回了。"

      姜婉脸一红:"我是在看路边的风景。"

      "是是是,看风景。"阿苓憋着笑,"陛下的脸和风景也没什么区别嘛。"

      姜婉作势要打她,阿苓笑着躲开了。马车里难得的轻松氛围,让姜婉暂时忘记了一路上的暗藏杀机。

      但轻松只是暂时的。

      队伍走到大梁和南诏边境的时候,出事了。

      凌晨时分,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骑兵突袭了队伍的尾巴——不是冲着萧衍,而是冲着姜婉的马车来的。刺客动作极快,用火箭点燃了马车周边的营帐,趁乱逼停了姜婉的马车,一把刀直接捅了进去。

      马车里的阿苓尖叫着扑到姜婉身上,想要用身体挡刀。

      但那刀没有捅到阿苓身上。

      姜婉手中握着萧衍送的那把匕首,在刀锋即将落在阿苓背上的那一刻,用尽了全身力气往前一刺——

      匕首扎进了刺客的胸膛。

      刺客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把镶了南诏暖玉的匕首。

      "你……你会用刀?"

      "我是南诏公主。"姜婉的手在发抖,声音却稳得像铁钉,"南诏女子,不止会绣花。"

      她拔出匕首,鲜血喷溅了她一脸。阿苓从她身上滚下来,瘫软在地上,几乎吓晕了过去。

      外面的护卫蜂拥而至,一顿乱砍将剩余的刺客砍翻在地。萧衍骑着马从前面狂奔回来,翻身下马,掀开车帘看见浑身是血的姜婉,瞳孔骤缩。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姜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匕首收好,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脸血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你的匕首很好用。谢谢。"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袖子擦掉了她脸上的血。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以后不要冲在前面。"他说,"朕带了这么多人和你来,不是让你挡刀子的。"

      "我没想挡。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姜婉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觉得你送的匕首不用一下就太可惜了。"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但也不是不笑。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对着外面的侍卫下令:"把刺客的头砍了,挂在队伍最前面。朕要让姜瑜知道,他的人,一个都回不去。"

      说完他回头看了姜婉一眼。

      "你脸上的血擦干净了,但衣服上还有,换了再睡。明天还要赶路。"

      "哦。"

      姜婉应了一声,忽然发现萧衍不知不觉把自称从"朕"换成了"我"。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听出了那个细微的差别。

      那个差别代表的含义——

      她暂时还不敢多想。

      但他的背影,在她眼里,忽然变得不那么冰冷了。

      四月中旬,队伍抵达南诏边境。

      姜瑜果然没有敢拦。两万大梁精兵压境,他若拦了,就是公然挑衅大梁,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他只能笑脸相迎,亲自到边境迎接萧衍,嘴上说着"大梁天子亲临,南诏蓬荜生辉",眼睛却一直往姜婉的方向瞟。

      那眼神让姜婉后背发凉。

      大哥还是那个大哥——面子上温文尔雅,骨子里阴鸷狠毒。小时候他笑着给她捉蝴蝶,然后当着她的面把蝴蝶的翅膀一片一片撕下来,说是让她"看清楚蝴蝶的构造"。那时候她就怕他,现在更怕。

      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害怕。她抱着萧晏,端端正正地站在萧衍身后,脸上挂着疏离但得体的微笑。

      "皇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婉儿,你瘦了。"姜瑜做出一副心疼妹妹的样子,伸手想摸她的脸,萧衍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将他挡开了。

      "监国,"萧衍的声音不冷不热,"婉妃如今是大梁的人。你称她'婉儿',是不是太随意了些?"

      姜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笑得更灿烂了:"陛下说的是,是姜瑜失礼了。婉妃娘娘请——"

      入城之后,按照事先的安排,分为两路。萧衍和随行的文武官员被引到国宾馆歇息,而姜婉带着萧晏和阿苓,去冷宫见她母亲。

      冷宫在南诏王宫的最深处,比大梁的冷宫还要破败。苔藓爬满了石阶,门窗上的漆皮斑驳脱落,院子里荒草丛生。虽是暮春时节,这地方却阴冷潮湿,不见阳光。

      姜婉在宫人的指引下走进那间黑洞洞的屋子,第一眼看到床上那个人时,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母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原本乌黑的头发花白了一大半,面容苍老得她差点认不出来。她蜷缩在被褥里,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被褥上有暗红色的血迹——咳血留下的痕迹。

      "母妃……"

      姜婉跪倒在床前,握住了母亲的手。

      容妃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姜婉脸上。她呆呆地看了很久,然后眼角慢慢渗出了泪水。

      "婉儿……是我的婉儿吗?"

      "是我,母妃,是我。我回来看您了。"

      容妃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摸了摸姜婉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不是幻觉。然后她忽然激动起来,攥着姜婉的手,声音沙哑而急切:"你不该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姜瑜他不会放过你的……快走……"

      "母妃,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大梁的天子跟我一起来了,他带了两万精兵。姜瑜不敢动我。"

      容妃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她喘着气,努力聚焦目光看着姜婉怀里的萧晏。

      "这……这孩子是……"

      "是我的儿子,叫萧晏。您的亲外孙。"

      姜婉把萧晏抱到容妃面前。萧晏瞪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老人,忽然伸手去抓她花白的头发,咿咿呀呀地笑了。

      容妃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伸出干枯的手想去抱,却又不敢——怕自己身上的病气过给孩子。

      "好……好……我的婉儿有孩子了……"她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帕子上又添了新的血迹。

      姜婉一边给母亲拍背,一边让阿苓去请太医——这次出来,萧衍特地把赵怀安也带上了。

      赵怀安诊完容妃的脉,脸色不太好。他悄悄把姜婉拉到一边,低声道:"容妃娘娘的病不是自然病症,是中了慢性毒药。毒性积攒了至少半年以上,如今已经深入肺腑。若是早三个月,臣或许还有办法,现在……"

      "还有多久?"

      "至多三个月。"

      姜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又是三个月。

      赵怀安说她至多还能活一年,她母亲至多还能活三个月。母女俩像是在赛跑——看谁先撑不下去。

      "赵太医,请你尽力。无论用什么办法,能多拖一天拖一天。"

      "臣明白。"

      赵怀安走后,姜婉回到母亲床边。容妃的精神比刚才好了些,靠在床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和萧晏。

      "孩子他父皇……对你好吗?"

      姜婉被母亲这忽然的一问问得愣住了。

      好?不好?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萧衍对她做的那些事,她到现在还没有完全释怀。可他陪她来南诏,两万精兵护送,亲自挡在姜瑜前面,还把他母亲临终前绣的绣像随行带了出来——那张绣像此刻就放在萧晏的包袱里,是萧衍出发前亲手放进去的。

      他说"朕不知道该放哪里",然后就放在萧晏的包袱里了。其实他是在告诉她——你母亲和我母亲,本就是姐妹。上一辈是,希望这一辈也是。

      "他……"姜婉斟酌着词句,"他在学着对我好。"

      容妃似乎听出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你走的时候我给你的那个锦囊,你还留着吗?"

      姜婉从衣襟最深处掏出那只磨破了边的锦囊。锦囊里面那张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容妃握着那只锦囊,微笑着说:"其实我还有另外一句话想告诉你,但想想又怕你听了难过,就没有写。"

      "什么话?"

      "婉儿,你要记住——被人恨着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爱你也没有你爱的人。如果有一个人,他恨你恨到骨子里,那你至少还住在他心里。爱和恨,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容妃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陈年旧事,"当年孝慈姐姐和我就是这样。她一开始也恨我,因为先帝南巡时多看了我两眼,她就觉得我是来勾引先帝的。后来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就成了真正的姐妹。婉儿,仇恨是可以化解的——但前提是,你得活着。"

      姜婉的眼泪掉在母亲的被褥上,氤氲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母妃,您告诉我——当年孝慈皇后的毒,真的是碧珠下的吗?"

      容妃的身体微微一僵。

      沉默了很久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碧珠。是碧珠和其他人合谋的。那个人——是你父皇的另一个妃子。她不想让我当上皇后,也不想让孝慈姐姐活下来。她设计了这场毒杀,让碧珠背了黑锅,让我背了凶手的骂名,一石二鸟。她的名字叫珉妃——也就是姜瑜的母亲。"

      姜婉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您是说——姜瑜的母亲设计毒杀了孝慈皇后,嫁祸给您?"

      "我之所以一直没有辩白,不止是因为愧疚。更是因为——我没有证据。珉妃做得天衣无缝,碧珠一死,死无对证。珉妃后来也死了,临死前她跟姜瑜说了所有真相。你父皇查到了一部分,但没有查到最后那步。姜瑜之所以恨你我,不止是因为你是嫡出的公主——更是因为他知道一旦真相大白,他就彻底完了。"

      容妃攥着姜婉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婉儿,带萧衍离开南诏,越快越好。姜瑜在宫里养了死士,他宁愿背负弑帝的罪名,也不会让真相被带出南诏。"

      姜婉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没有直接去找萧衍,而是先找到了赵怀安,问他:"姜瑜手里有没有'半月醉'的解药?"

      赵怀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珉妃生前是药王谷谷主的亲传弟子,'半月醉'就是她研制出来的。解药的配方,只有她和她的后人知道。姜瑜是她儿子——如果天下还有一个人有解药,那一定就是他。"

      姜婉的目光变得异常冷静。

      "赵太医,如果拿不到解药,那个金针渡血之术——你能做吗?"

      赵怀安呆住了。

      "娘娘,您……"

      "我是南诏公主,我的身体里有南诏皇族的血脉。你上次说渡血需要找一个与中毒者体质相合的人——我自己渡给自己,或者渡给别人,成功概率会高得多。"

      赵怀安正想说这样不行,姜婉却抬手阻止了他。

      "我没有要现在渡。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有没有这条路可以走。"

      赵怀安沉默了很久,然后沉重地点了点头。

      "理论上可行。但渡血的那个人必死,被渡血的人也只有一半的活命机会。"

      "够了。"

      姜婉站起身,整理了衣裳,抱起摇篮里的萧晏,将他交给阿苓。

      "阿苓,带晏儿去找陛下。告诉他,今晚务必戒备,姜瑜随时可能动手。我留在这里陪母妃最后一夜——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阿苓点头,抱着萧晏匆匆离去。

      姜婉回到母亲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坐下来,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张消瘦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母妃,"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容妃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比之前更微弱了,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姜婉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外面的夜色,浓得像一盆泼出去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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