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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诏来使 天盛二十一 ...

  •   天盛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都快三月了还飘了一场雪。

      姜婉的身体在这个冬天坏到了极点。

      每个月圆的毒发越来越猛烈,猛烈到连赵怀安都看不下去了。他私心里给姜婉开了一些止痛的药——虽然萧衍之前说过"让她疼着",但如今萧衍不再管他用药了,他便尽自己所能地帮姜婉减轻痛苦。

      可那些止痛药的作用微乎其微。"半月醉"之毒,是南诏宫廷密制的奇毒,其配方在南诏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赵怀安翻阅了太医院所有的藏书,也找不到一个根治的办法。

      "娘娘,"他跪在姜婉面前,声音沉重,"臣无能。娘娘体内的毒已入骨髓,深入五脏六腑。臣用药只能缓解一时,无法根治。照娘娘目前的情况,若是没有解药……至多还能支撑一年。"

      姜婉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已经半岁的萧晏。萧晏如今已经会爬了,正是好动的时候,一刻也不肯消停。她按着他乱动的小手,平静地听完赵怀安的话,然后问了一个赵怀安没有想到的问题:

      "赵太医,'半月醉'有没有解药?"

      赵怀安犹豫了一下:"有……但很难得。'半月醉'的配方和解毒方法,只有南诏的药王谷传人知道。药王谷在南诏的深山之中,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即便找到了,药王谷的规矩是只医南诏人,不医外族。娘娘虽然是南诏公主,可如今毕竟是大梁的妃子……"

      "那就是没得救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据太医院的古籍记载,'半月醉'有一种极端的解毒方法——不是用药,而是用过血之术。找一个与中毒者体质相合的人,用金针渡血之术,将毒从骨髓中引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但这法子从来没有人试过,因为……因为渡血的那个人,会承受加倍的痛苦,而且阳寿会——"

      "会如何?"

      赵怀安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会减半。"

      "减半是多少?"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渡血之后,阳寿折半。如果中毒者本来的寿命所剩无几——比如一年——渡血给中毒者,中毒者可以活下来,但渡血者……至多只剩下半年。"

      姜婉听完,只说了一句话:"不要让陛下知道这件事。"

      赵怀安抬起头,满脸震惊:"娘娘,您难道想……"

      "我不想。"姜婉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怀里的萧晏,"我不会让任何人替我渡血,我自己也不会替别人渡血。我只想好好地陪着晏儿,能陪多久是多久。这件事不要告诉陛下——他的性子我了解,他若是知道了,他会去做。"

      赵怀安张了张嘴,想说陛下未必会用自己的命来换娘娘的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想起来——几个月前陛下深夜召见他,问的正是"半月醉"的解药。他当时如实地汇报了"金针渡血"之术,然后看见陛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转瞬即逝,但赵怀安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抓到救命稻草的光芒。

      赵怀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姜婉。他两边都没有说,因为两边他都得罪不起——也因为他隐隐觉得,也许不说才是最好的。

      这天晚上,天盛二十一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姜婉的毒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她在床上翻滚了一整夜,指甲把床架子都抠出了深深的指痕。阿苓在旁边守着,一边掉泪一边把布巾塞进她嘴里防止她咬断舌头。

      这一夜,萧衍不在窗外。

      姜婉疼到神志模糊的时候还在想——他终于不再来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萧衍不在坤宁殿窗外,是因为他去了别的地方。

      他去了太医院。

      "赵怀安,你跟朕说实话。那个金针渡血之术——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回陛下……历代典籍只有记载,从未有人试过。臣不敢妄断。"

      "那就是有可能成功。"

      "陛下的意思……"

      "朕来渡。"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的身体一向强健,折一半的阳寿也比你赵怀安活得长。你只要告诉朕,怎么做才能保证她活下来。"

      赵怀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陛下三思!陛下是大梁的天子,陛下的身体关乎社稷安危,怎能轻易——"

      "朕欠她的。"

      这四个字,赵怀安在萧衍口中听到了太多太多次。但这一次,他觉得这四个字的分量不一样。之前说"朕欠她的"是一种愧疚和自责,现在说"朕欠她的"是一种决绝和笃定。

      萧衍不是一时冲动。

      他是真的打算用自己半生的命,去换她的命。

      "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婉妃。"萧衍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怀安,目光如铁,"朕会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你什么时候开始。"

      赵怀安浑身颤抖,声音哽咽:"陛下……"

      "记住,这是圣旨。你若不从——"

      萧衍没有说完,但赵怀安知道后果。这位年轻的天子,从来言出必行。

      天盛二十一年暮春,南诏派来了使者。

      使者的身份很特别——是姜婉母亲容妃的贴身侍女,也就是姜婉的乳母,一个叫兰姑的老妇人。

      兰姑是带着姜瑜的国书来的。国书上写着:南诏新君姜瑜愿与大梁重修旧好,条件只有一个——请大梁送还婉妃娘娘及皇长子萧晏回南诏省亲。国书中还附了一份容妃写给女儿的信,信纸上有斑驳的泪痕。

      兰姑跪在姜婉面前,老泪纵横:"公主,容妃娘娘她……她快不行了。二皇子把她关在冷宫里,不给她用药,她每天咳嗽,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帕子。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在死前能见您一面……"

      姜婉捧着母亲的信,信上确实是母亲的字迹,语气也是母亲的语气。她读着读着眼睛就红了,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兰姑,这封信——是母亲亲手交给你的吗?"

      "是容妃娘娘亲手交给奴婢的。"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

      兰姑想了想:"二皇子的人在外面守着,但写信的时候,确实只有容妃娘娘和奴婢两个人在屋内。"

      姜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换了个问题:"兰姑,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是什么吗?"

      兰姑愣了愣:"公主最喜欢吃桂花糕,每年秋天容妃娘娘都会亲自给公主做。"

      姜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不是桂花糕,是玫瑰酥。桂花糕是大哥姜瑜喜欢的。如果兰姑真的是兰姑,她不会记错。

      但她母亲那封信,字迹是真的。也就是说——母亲确实写了这封信,但兰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兰姑了。她要么是被姜瑜收买了,要么是被姜瑜用什么东西威胁了。

      这趟"省亲",是一个陷阱。

      姜婉把情况如实告诉了萧衍。

      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你不回去,你母亲怎么办?"

      "我回去,晏儿怎么办?"姜婉反问了一句,然后低下头,"我不能把晏儿带进虎口。姜瑜恨我,因为我是父皇嫡出的女儿,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王位的威胁。我若是带晏儿回去,我们母子两个一个都活不了。若是我一个人回去——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一个人回去?"萧衍的声音骤然变冷,"你一个人回去,就是去送死。"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因为那是我母亲。"姜婉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目光坚定,"她生我养我,如今在冷宫里咳血,唯一的愿望就是见我一面。我若是连她最后一面都不去见,我还是人吗?"

      萧衍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蠢女人。

      她明明知道是陷阱,明明知道会送命,还是要往里面跳——就因为那是她母亲。

      他忽然理解了姜婉当初为什么会在宫宴上替他挡刀。她就是这种人——她在乎的人,她会用命去护。她母亲是,萧晏是,甚至他萧衍——也许在某些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时刻——也是。

      "朕跟你一起去。"

      姜婉愣住了。

      "你……"

      "朕不是陪你去送死,"萧衍的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淡,"南诏小国,敢在朕面前动手?朕带两万精兵护送你回去,一个省亲而已,他姜瑜敢不让朕进南诏的国门?朕若是不让进,那是他理亏。朕若是带兵进去,他不老实也得老实。"

      姜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那……那大梁这边怎么办?"

      "有内阁有六部,太后坐镇,几天出不了乱子。"萧衍说,"况且,朕也有些账要跟姜瑜算一算。比如你身上这个毒,配方是他给的丽贵妃吧?既然他手上有配方,那解药——他的王宫里一定也有。"

      姜婉看着萧衍,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形象在她心里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以前她觉得他冷血无情——现在她觉得他的冷血是盔甲,盔甲下面藏着的东西其实很烫。

      "萧衍,"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陛下","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你不是说过,我母亲杀你母亲——你恨我吗?"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的心做最后的确认:"朕很早就知道恨错人了。早在那天你跪在朕面前为肚子里的晏儿求情的时候,朕就知道自己恨错了。可朕不敢承认,因为朕不知道除了恨——朕还能用什么理由来靠近你。"

      他顿了顿,似乎剩下的话太难说出口。

      但最后他还是说了。

      "朕这辈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你是第一个——"

      "姜婉,朕错了。"

      这不是一个帝王对妃子的道歉。

      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灵魂的忏悔。

      姜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她给萧衍做的那件灰色大氅上。大氅已经做好了,她把它拿起来,走过去,披在萧衍身上。

      "南诏冬天虽然不冷,但山里风大。你带兵去的话,穿这个。"

      萧衍低头看着那件没有纹饰的大氅,看见了内衬上那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和姜婉从前绣在帕子上压箱底的凤凰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做的?"

      "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月。"姜婉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哭,"本来不打算给你的,但想想还是给你吧。你不要想太多——我只是觉得你穿得少,容易着凉。"

      萧衍握紧了那件大氅的衣襟,嘴角弯起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嗯,朕不想太多。"

      但他的眼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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