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老臣存远志将军困情关 长渠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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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铭至今记得贺楼昭大婚前夜拽着自己，攀墙出宫，一起到凤翔楼上去看星子。
那天贺楼昭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忆犹新。
他记得贺楼昭说：“惟礼，你说这亲，朕是非娶不可吗？”
那时独孤铭尚不知独孤长歆去找过他，闻言只是面色不虞，贺楼昭却猛地一拍他肩头朗笑道：“哎，怎么面色如此难看，朕可不是说你长姐不好。朕甚至觉得，你长姐是个很不错的女子。”
“朕只是觉得，如做梦般，许多事便接踵而来。”
后来独孤铭才意识到，他为何突发此言，因为年轻的帝王初登王位，刚体会到权力的滋味，却也同时感受到被人掣肘的滋味，而造成这掣肘的人便是自己的父亲——独孤庆。
时日渐长，独孤铭也同贺楼昭愈发亲近，他也逐渐感受到这个被裹挟着推上王位的帝王内心的苦楚，贺楼昭想做个好皇帝，想有所作为，他也很聪明，很努力，在征战大黎的那几年，他展露出了非人的统帅能力和帝王魄力。
可惜的是，许多时候，朝堂诸事，他还要去询问独孤庆，难以独自决断。独孤铭理解他，同情他，也愿意帮助他。
他奉贺楼昭为自己要效忠一生的对象，视作不可亵渎的神灵，因为长姐的缘故，也将他看做是没有血缘的至亲。
曾经，他一直觉得贺楼昭与他也是无话不说的。
直到许子御的出现。
那年迢水关一战后，贺楼昭来信与他，信里只是含含糊糊问他——惟礼，你可有过见一人如旧识这般感受？
当时独孤铭以为他在外面有了什么艳遇，便为自己的长姐忿忿不平了许久，直到后来他随军南下去了大黎天都，于归思海崖见到许子御。
他豁然明白，贺楼昭这个人实在是压抑得太久了，无论心理还是身体，若许子御能归顺降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惜独孤铭想得太简单，他没想到许子御在归思海崖求死未成，名节虽毁，却也忍气吞声地活了下来。
而贺楼昭呢，竟也默许着他这样无声地抗拒。
灯花蓦地一跃，独孤铭思绪也跟着一跃。
耳边只听独孤庆道：“大黎是块肥肉。”
“地广物丰，有矿有粮，盐铁俱全，哪一样都不能让出去。给靖西？那不是等于自割血肉吗？”他指尖在案面上不停叩着，“陛下心柔，这几年忍着没动大黎的资源，想的便是黎人归心，自甘同化，可这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便能完成呢？”
“可留着大黎，就要有人去守。今日朝上那些人吵来吵去，归根结底是一件事——不丢这大黎，那么谁去守？”
“就算此番陛下能再次亲征驱除靖西蛮夷，他总不能在大黎守着不归吧？”
“可什么人又能去守大黎？要能安抚人心文可治国，还能守得边境上马能战，难啊！”独孤庆叹。
独孤铭问：“那父亲的良策是？”
“暂无。”独孤庆摇头，“可惜了。可惜许子御如今是个痴傻之人。”
“他？”独孤铭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父亲的意思是？”
“可他即便醒着，也从未归降我东楚。”独孤铭又道。
“这怕什么？”独孤庆目光在灯影中显得格外幽深，“靖西蛮夷压境，南疆又起战火。”他顿了顿，“让东楚人去替大黎人拼命，难出真心。可让大黎人自己去守大黎——那是守他们自己的家，心思自然不同。”
“幼……黎国公如今在我们手里。他就算是虎，又能如何？”独孤庆感慨道。
独孤铭听懂了他的意思。
若许子御是清醒的，那便以幼主为质，以大黎旧将之名，去挡靖西的铁骑——这倒真的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可惜了。”独孤庆道：“老夫虽希望他死，但此时却是真心希望他能康复如初。”
独孤庆站起身来，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一缝，冷风进来，吹动他斑白的鬓发，“当然这只是老夫的一番推想罢了。毕竟他如今还躺在暖阁里不知生死，说这些也是枉然。”
“大黎守得住这一时，但一世呢？满朝文武，总是指望着帝王亲征——那岂不是显得我东楚朝中无人么？说出去，也是笑话！”
“大黎……也有一些降臣。能力尚可。”独孤铭道：“朝中也不是没有可用之将。”
“降臣？”独孤庆冷然一笑，“真降还是假降？”
“那些人的去处，你看不出门道？”他语气里多了难得的肯定，“陛下可是用了大心思。”
“要么是些徒有虚名却无实权的虚职，要么便是偏远之地难起风浪，”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朝中的将领，能打的不能文治，文臣少有将帅胸怀，你看，当年留在天都的赫连安和陈青云二人，一文一武，何尝不是陛下几日不眠才琢磨出来的人选？”
“赫连安自幼在大黎和东楚边境长大，而陈青云乃是大黎孤儿，由东楚人抚养长大，他们两个自然能懂陛下的怀柔之心。可这样的搭档，满朝也难找第二对出来！”
说到这里，独孤庆于冷风中伸手，扶住门框，轻咳了一声。
看着独孤庆的背影，独孤铭忽然觉得这个他从小既仰望又惧怕的人，一直都是充满斗志、极其清醒地走在守护东楚的道路上，哪怕身边没有同行者，身后没有支持者，他都比想象中站在更远、更高的地方看着东楚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分变化。
所有人都可以质疑独孤庆的行事风格，但无人可质疑他对东楚的一片忠心！包括他独孤铭。
见独孤铭一直沉默，独孤庆转过身来看他，眼底露出一丝父亲对儿子才有的温情，“天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独孤铭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同独孤庆擦肩而过时，将独孤庆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收在了眼底，他心中无声感叹——父亲老了！
他终于停住脚，轻声道：“天冷，父亲也早些休息。”
御书阁中，几位重臣正围着舆图讨论下一步的粮道与兵力部署。
贺楼昭坐在案后，单手撑着额角，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辩着——他昨日又是一夜未眠，头风隐隐发着。
长渠身边那个小药童匆匆过来，求守在门外的宫侍通报，宫侍在门外探了探头，见里面争得正激烈，便将头缩了回去，如此反复了三四次。
独孤铭正当值，见状走了过去，一眼便看见这个小药童满脸焦灼的候在那，当即懂了，他没有犹豫，转身大步回到阁内，径直走到贺楼昭身侧，低声道：“陛下，暖阁那边来人了。”
贺楼昭撑着额角的手顿时放下，这已是许子御定魂的第二十一日，前二十日都平安无事，但长渠此前也说了，越往后越凶险，此时派人来，必然是除了什么意外。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独孤铭，随即站起身来，朝几位重臣抬了抬手：“众卿先商议着，朕去去就来。”
众人愕然间，都未来得及行礼，便见贺楼昭已袍角带风的大步跨出了御书阁。
暖阁里药味浓重，贺楼昭推门进去时，见长渠正坐在榻边，手搭在许子御的腕上，眉头微蹙着。
而许子御面色潮红，额角沁着薄汗，眼睫剧烈地颤动着，像是被困在什么看不见的梦境里。
贺楼昭悄步过去，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
见他进来，长渠松开许子御的手腕，转过身来。二十日未见，贺楼昭只觉他的面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能看见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
长渠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他仰首看着贺楼昭，声音依旧很淡，“陛下来了。”
贺楼昭点头，没说话，等他继续说，长渠道，“许将军可曾有过什么心上人？”
贺楼昭呼吸一滞：“心上人？”
“是啊，”长渠接过药童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手，“可有？”
一个人名倏地跳进贺楼昭脑海中——沈抗。
这是他认识许子御以后，听过最多的名字，还有那些断断续续的交杯之仪，结发之举！每想一次，他心底都会平添几分嫉妒和怒意。
“许将军，怕是进了情关难破！”长渠的声音平静缓慢，“若是恐，可制以恐；若是忧，可制以喜；唯独情之一字，药石不能及。”
“能解情者，唯有‘情’字，”长渠目光落在贺楼昭面上，“所以，贫道要知道——许将军此前，可有女眷？或是什么心上之人？”
贺楼昭沉默着。
暖阁中只有炭火细碎的声响和许子御急促的呼吸声交织着。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北地会盟酒宴上，南越王倒是问过许子御是否婚配，许子御只是淡淡答了一句“无心于此”。那时他站在几步外听着，心底还隐隐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人当真冷心冷性，谁也不放在心上。
后来才知道，原来还是有个‘沈抗’，那人早就先了许多步，占了这个人的心！
“朕从未听说过他身边有什么人。”贺楼昭声音有些哑——他没有撒谎，若破军他们没撒谎，沈抗确实早就死了，即便如今许子御再想，沈抗也不能来他身侧相伴。
长渠听完，低头看着许子御那张因情障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面容，眉头蹙得更深了些，许久低声道：“那便难办了。”
“有何难办？”
长渠道：“许将军心志极为坚韧，能撑到如今，说明他心里一定有一个极深极重的人。正是记得太深了，才会在情障中出不来。”
贺楼昭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许子御，他知道那人正陷在一场看不见的梦里，他不禁伸出手去，食指指腹轻轻按在许子御的眉心慢慢揉着。
许子御眉头在他指尖下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心里的那个人，”贺楼昭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朕知道是谁。”
“道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朕就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呢？”
长渠倒是一愣，笑了起来。
“陛下，若真是您，您在为难什么呢？”他道。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老臣存远志将军困情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