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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度春宵破情 ...

  •   长渠说完,目光落在了窗外——总觉得炎山养的那只雪鹞正停在德天宫某处飞檐一角上,歪着头看着暖阁的方向,像是在等他。
      贺楼昭坐在榻边圆凳上,握着许子御的手,这只曾经握剑提枪、在千军万马中劈开血路的手,此刻却软若无骨。
      许子御轻轻哼了一声,眉头蹙起,贺楼昭知道他不舒服,他在等人救他,心里正又是愧疚,又是纠结,却听许子御无知无觉地低声唤:“阿抗!”
      长渠从自己的世界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将军一直唤这‘沈抗’?陛下可知?”
      贺楼昭恨声道,“死人。”
      长渠一窒:“那如何是好?”
      又是沈抗!这人只能是沈抗吗?为何不能是他贺楼昭?他贺楼昭就不能救吗?贺楼昭忽而低声道,“朕没什么为难的。”
      像是在回答长渠的问题。

      长渠看着他,直言不讳:“陛下是怕他醒了生怨?”
      “幼主尚在,”贺楼昭垂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许子御滚烫的手背,“他见惯生死风浪,当知命比一切重要。”
      “但愿吧。”长渠走到案边,开始整理药箱,语气平淡无波,“情障如茧,他自己很难破开。”
      “陛下若有心,可以试试。”他立在那,不禁回首看了一眼贺楼昭,眼底带了几分同情。“这一关,贫道帮不了忙。”
      “但是……”长渠犹豫了一下,依旧道:“若真因此他怨上了陛下,无可挽回,贫道还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贺楼昭问。
      “金针埋线。”
      “在脑后风府、哑门等几处大穴埋下金针,可封人旧忆。”长渠缓缓道,“运气好的,忘却前尘伤痛,神智清明,过往恩怨皆可放下。”
      贺楼昭略略吃惊:“竟还有这种法子?”
      “是,”长渠看着他眼睛,“陛下可动心?”
      贺楼昭又问:“道长说的是运气好,若不好呢?”
      长渠笑了:“那自然怕是连自己是谁都认不得,与痴傻无异。许将军之前不也如此么?无非是再回到过去罢了。”

      贺楼昭继续问:“那施针之后,还能解开吗?”
      “能。”长渠道,“只是此法太过凶险,行针时痛苦蚀骨,拆针之时更甚,非常人所能忍受。世间唯有两人能解埋线之法,一是贫道,二是贫道师弟。”
      “他这一生,已经丢了太多东西了。剩下的那些记忆,好的坏的都是他的。朕不能替他做这个主。”贺楼昭只想了一小会,便坚定道。
      长渠点头,含笑作揖:“陛下仁慈。”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间寒风,也带走了长渠最后的身影。
      暖阁内重新归于寂静,看着许子御因高热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贺楼昭心头那片迷雾却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沉重。
      他想起多年前,这个人在大黎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模样,在归思海崖决绝赴死的背影。
      那样骄傲凛冽的一个人,如今却像只折翼的鸟,蜷缩在这方寸之间苟延残喘。
      或许放了更好,可他就是舍不得放!贺楼昭缓缓俯下身,额头抵上许子御滚烫的额角,低声呢喃:“许子御,沈抗已死多年,他救不了你。”
      “我救你,我能救你,我想救你,我愿救你,可好?”

      长渠踏出暖阁不久,便见贺楼昭横抱着裹着大氅许子御,推门而出,径直前往寝殿。
      独孤铭面无表情地跟上,直到护送贺楼昭进了寝殿,十分贴心地将门关上。
      他转身看见长渠,没说话。片刻后伸腿踏出廊下,冲长渠道:“道长若是嫌冷,可以先回房休息。”
      捂着口鼻轻咳了几声,长渠将脸从大氅的毛领中露出来:“不妨,贫道听着才放心。”
      独孤铭面色古怪:“这……方便听吗?”
      “那将军万一有事呢?”长渠问。
      独孤铭笑笑,不语,只是将步子踱得更远了些。

      寝殿内此刻一派旖旎,是这冬日中难得的春色。
      许子御面色薄红,唇色娇|润,蹙着的眉间带着一丝未尽的不满,贺楼昭却又气又恨,心里骂个不停——这陷入情障的人果然可怕,这才多久,眼见着许子御衣摆一片濡湿。
      “你在梦什么?梦里是谁?”一股莫名的嫉妒和不甘涌上他心头,声音都带了咬牙切齿。
      许子御只是轻哼,眼睫将睁未睁。
      等不到答案的贺楼昭好大一会才缓过气:“行。”

      他伸手,没有半点怜惜的意思,将许子御衣服腰带扯开,“阿抗是吧!今日朕就做一次你的阿抗!”
      “许子御,你给朕等着!”他越说越气:“未曾想你平日看起来清心寡欲,却原来也是如此不正经!”
      殿外长渠声音传来,“陛下。救人要紧!”
      贺楼昭身子顿时一僵,半晌道:“道长非得离这么近?”
      “那贫道远些,有事您大声唤我?”长渠征询。
      贺楼昭无奈道,“远些吧!”

      被长渠这出声一岔,贺楼昭这才发现扯衣服的动作太过粗暴,许子御身上被磨出几处红痕,当下心里又不舍,正犹豫着,乎见浑浑噩噩的许子御睁开一双眼,竟泪眼朦胧,他伸出长指来绕贺楼昭的衣角:“阿抗,你回来了?”
      竟然醒了!
      可这状态分明是不对的!
      贺楼昭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一双眼,是桃花汪在了春水中,分明没有刻意的轻佻却格外勾人,像一朵云,像一朵意乱情迷的云,却又像一枝干涸许久的藤蔓,等春雨的降临。
      只这一瞬一眼,贺楼昭满身怒气顿时败下阵来,他哑着声音认命认输:“是。”

      “你就是来磨我的。”他心里骂自己不争气,手上轻柔下来,“我本来是想等你醒了,得你一句应允,但如今我怕等不到。”
      “许子御,若不得已,我会替你护好你的大黎。”
      “你好好活着便是!将来醒了,要记得咱们也是结过发的真夫妻。”
      贺楼昭那双上挑的虎目,随着涌上的欲望,红了又红。

      寝殿这张龙榻,第一次真正有了两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风卷起云,犹如帝王巡视自己的疆土,忘乎所以的攻城略地。
      那片云,也终于真正落进贺楼昭的怀里。
      贺楼昭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目光灼灼问:“喊我一声,喊我一声,行不行?”
      “我是谁?许子御你说,我是谁?”
      他这问题,许子御解答不了,只是隔着带着迷蒙的哀求看他。

      也是这一瞬,贺楼昭发现许子御激烈的呼吸戛然而止,嘴唇翕动着似乎要说什么,他以为他又要喊阿抗,便按着下颌试图以一个吻去制止,却未察觉许子御眼底猛然泛出一点转瞬即逝的清明来。
      “贺楼……”许子御含含糊糊这一句,他挣扎着别开头,一口狠狠咬在贺楼昭肩头。
      贺楼昭不挣脱,只是胡乱道:“嗯。你怎么同白星一般喜欢乱咬?”

      这一夜,殿外守着的独孤铭和长渠只听许子御声音断续传出,夹着小小的哽咽呜咽,贺楼昭时不时软声细语地安抚着。
      长渠面色一直未变,只在三更时冲独孤铭道:“你们陛下耐心和体力真好。”
      一句话倒叫独孤铭脸色通红坐立难安,兀自看着殿外起了风,裹着夜空中的云,在高处盘旋,在低处揉碎。
      候了一夜的宫侍端着热水进殿时,天边已是泛了鱼肚白,过了一会,宫侍鱼贯而出,殿里传来哗哗水声,又过了好久,殿里没了水声,贺楼昭头发微湿的出来,开了门在廊下站着,由着冷风裹着残雪扑面而来,落在他眉睫上化成了粒粒细小的水珠。
      天竟然落了细雨。

      长渠窝在廊下一角,守了一夜,独孤铭怕他冻死,将自己的大氅强行裹在了他身上,又挪了两个火盆过来围着,一夜炭火不断。
      见贺楼昭出来,他眼底一亮,却只觉喉头一甜,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不禁抬手用袖口拭了拭唇角,指腹触到一点温热。
      借着初升的日光,他看清那抹暗红,便将手拢进袖中,起身迎向了贺楼昭,“可顺利?”
      贺楼昭身上带着潮气,摇头:“似乎醒了一会,但又睡了。”
      长渠道:“若方便,贫道去看看?”
      “道长进去便是。”贺楼昭道。
      长渠刚点头,那嗓子里甜腥终究拦不住,竟当着贺楼昭的面呕出一口血来,他不由无声叹口气——果然,欠的债再怎么瞒,终究是要还的。
      血气一波波涌来,他不禁偏过头,剧烈咳嗽起来,肩背都在发抖,袖口很快洇透一片,血从指缝不断溢出,顺着腕骨淌下,滴在脚下青砖上。

      “道长!”贺楼昭看得触目惊心,连忙扶他,尚未触及,却被长渠极快地抬手挡开了。
      独孤铭赶紧过来,将长渠扶着,长渠没有拒绝。
      “无妨的,陛下大可宽心。”长渠抹净口边鲜血,抬眸笑,贺楼昭担忧地看着他那亮得有些骇人的眼睛。
      “不,道长……”贺楼昭哪里肯信,他盯着长渠袖口那大片暗红,哑声道:“朕传御医。”
      “不必。”长渠柔声道:“陛下,莫慌。贫道自己的命,自己清楚。”

      “陛下放心,”他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哪怕贫道天时已至,也必定为陛下留下许将军一条命。哪怕——以命换命!”
      “陛下是天命之人,这天下需要您。您既心系与他,贫道保他,便是保这天命!”
      “还请陛下先陪着许将军吧。贫道去换件衣裳,再来请脉。”
      未待贺楼昭说什么,长渠已转身,慢慢走远。
      独孤铭看眼贺楼昭,见他默然朝自己一点头,连忙追了过去。

      寝殿内水汽未散,暖融融的空气里还浮着昨夜残留的旖旎气息。
      刚沐浴过的许子御躺在榻上,潮红褪了,呼吸也平稳了,可那双眼睛始终闭着,像是沉进了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里。
      贺楼昭将他那只露在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许子御,”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你倒是睡得安稳。”
      这日之后,许子御依旧没有醒。贺楼昭却也不放他再回暖阁。
      长渠的寻医问诊都在寝殿之内。

      最后几日,贺楼昭几乎将御书阁也搬到了寝殿。朝臣的折子、边关的战报、粮草的调令,全被他堆案上,批完了便起身到榻边看一眼。
      许子御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贺楼昭不知道他是不愿醒,还是不敢醒,或是真的醒不来。
      长渠状态也极为不好,贺楼昭敏锐的感觉他这些天气色愈发难看,原本清白的面色,如今总是暗沉。
      贺楼昭没有追问,只是时不时看着他,然后陷入沉默。

      第二十七日。大黎的战报终于压不住了。
      靖西兵锋已至大黎旧都。北境驻军虽已全力驰援,可兵力悬殊,加之粮道不通,前方战事节节败退。
      朝中主弃派的声音再度高涨,连此前一直沉默的几位老臣也开始动摇。贺楼昭坐在御书阁中,面前摊着那份加急战报,看了很久,朱笔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站起身来,丢下书阁愕然的众人大步朝寝殿走去,独孤铭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急忙跟在他身后。
      寝殿中,许子御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

      贺楼昭在榻边坐下来,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道,“许子御,你若再不醒,你的大黎就保不住了。”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但我想好了,”贺楼昭继续道,“无非是再一次御驾亲征罢了。只是,若我能为你守好大黎,你可能醒来看我一眼?”

      他将指尖按在许子御眉心轻轻揉着,“或者,你醒来好不好?”
      他声音低下去,“你若能醒来,你的大黎,我让你去守,去护。你醒来,我放你走。这一次我说到做到。”
      贺楼昭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闭着眼很久没动,仿佛在等这个人的回应。

      这一夜他没有回御书阁,也没有叮嘱独孤铭将折子带到寝殿来。
      次日清晨,贺楼昭也没召人入殿更衣,从寝殿出来时,俊朗的面上是独孤铭从未见过的疲惫——眼底布满了血丝,下颌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独孤铭知他在忧心战局,只是立刻接过宫侍手中的温茶递了上去。贺楼昭接过来抿了一口,道:“天寒地冻的,前几日还落了雨,积雪之处怕是更加难行。”
      未等独孤铭反应过来,他已朝御书阁走去。

      今日朝议格外激烈。
      主弃派与主战派吵了半个时辰仍未分出高下,贺楼昭坐在御座上,忍着自己发作的头风,听着那些你来我往的争执声,东楚还未四分五裂,但这朝堂已经快四分五裂,贺楼昭的脑袋被吵的也快四分五裂,堂下人说的什么也听得并不真切。

      快到午时,待臣子们吵累了,贺楼昭方咳了一声,殿中骤然安静。他撑着御座扶手慢慢站起身来,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滑过,“朕打算御驾亲征。”
      底下“哗”的一下炸开,朝臣乌压压跪了满殿,山呼海啸高呼“不可”。
      “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若亲征,朝中大事谁来决断?”
      贺楼昭径自下了丹墀,龙靴踩在金砖地上,走向殿外。
      独孤铭追出去的时候,看见他立在宫道那头,长渠手下的药童正磕磕绊绊地一路过来!
      “陛下!陛下!不好了!道长他……”

      寝殿朱红的殿门前,药童哭声隐隐传来,贺楼昭伸手正要推门,那扇门却忽然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正午的日光从门外涌进去,将门内人影照得一片明亮——许子御眉眼间带着雪倾玉山般寒意,一身素白中衣站在门槛内,整个人依旧干净又锋利,似乎从未遭受过任何磋磨。
      久未见这样的他,贺楼昭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见他来,许子御毫无意外,声音清冽情绪稳定,开口第一句便是:“长渠道长已谢尘缘。”
      贺楼昭虽已有准备,仍旧瞳孔微缩,偏头向独孤铭带了个眼色,独孤铭当即冲入寝殿中。
      殿内哭声骤然放大,不多时,他从里面出来,面色安然地朝贺楼昭摇了摇头。面色黯然地出来。
      贺楼昭只觉白日之下也有无尽凉意从脚下蔓延,直至堵在喉咙——那个苍白清澹的道长,就这么无声去了,仓促的来不及见上最后一面。

      未待他开口,许子御踏出门槛站在了他面前。
      日光落在这张大病初愈的脸上,照得近乎透明。许子御又道:“你昨日说的,等我醒了,便让我去守我的大黎——此话可当真?”
      贺楼昭心中原本正为长渠哀然,闻听此言心中却是一震。
      他退后一步,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人似乎忘了自己从一场要命的劫难中刚醒过来,恐怕连脚都还站不稳,开口的第一件事,竟是问他讨要昨日的许诺,讨要一支兵马,讨要一个南归的理由。
      可又吝啬到连一个软和些的眼神都不肯给,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要他兑现。
      贺楼昭觉得心头似乎有块冰,结结实实冻着,许子御分明能捂开,但偏偏不愿捂上一捂。
      他似笑非笑看他:“大将军刚醒,就说胡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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