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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七情困药庐烽火抵御案 过了许久, ...

  •   三日后,贺楼昭御驾回宫。
      许子御也正式开始了第三关定魂的治疗。
      长渠从药箱中取出深褐色的药丸,看了一眼榻上阖着眼浅眠的许子御,最后将目光转向贺楼昭。
      “陛下,最后再问您一次——可做好准备了?”长渠的声音比往日更沉几分,“第三关定魂,服药之后,七情六欲会一同涌上。喜、怒、忧、思、悲、恐、惊,每一情都可能被激发,每一欲都可能被放大,许将军三魂不稳,到时他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记起什么,会有何等反应,贫道也无法预判。”

      贺楼昭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许子御道:“朕准备好了。”
      长渠取针,银针入穴,许子御缓缓醒来,略有茫然地看着长渠将那枚药丸送入自己口中,贺楼昭赶紧取了盏温水小心喂他喝下。
      见贺楼昭,许子御的眼底
      见这场景,长渠却陡然心有所动,看了眼窗外的天空,只见一只雪鹞在德天宫一角盘旋不落!
      这雪鹞好像荻雪!可,怎么会呢?他喉结不禁无声一滚,像是心底有扇门正被什么缓缓推开,却又猛然阖眼,将那扇门狠狠闭合,与那雪鹞一同关进了心底。
      长渠定了心神,退后一步负手立在榻边,“七情关一旦开启,需以相对之情相化解。”
      “若发的是喜,则需悲来中和;若发的是怒,则以恐来制;若发的是忧,则以喜来冲……咱们如今只能静观其变了。”

      “贫道知陛下心系将军,但万不可耽于国事遭人非议,若无异常,不必每日前来。若有异常,贫道必定第一时间禀报。”长渠想了想又补充道:“陛下耽于国事,旁人议的却不是陛下。”
      此话意味分明,贺楼昭不由苦笑,他倒是想“耽于国事”,奈何昨夜里接边关加急战报——因雪灾,同三州接壤的靖西陡然发兵大黎,从北麓边境直插而入,像一头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饿狼,与此同时,中原以南的南疆也骤然发难向,与东楚关系密切的南越边境发动了数场大小不等的突袭。

      两面夹击之下,战报像是洪水被拧开的闸门,一道接一道地涌进御书阁。
      朝堂上吵了整整三日。贺楼昭的头风也整整发作了三日,夜夜难寐。
      他看着长渠,道:“这几日怕是也难以分身,许子御这里,唯有全权拜托道长用心了。”
      命运拉开了两条线,一条线将许子御困囿于药庐,一条线将贺楼昭囚禁在朝堂,似乎永无可交集之处。

      朝堂之上,连日争吵不休。主和派与主战派分作两股互相攻讦。
      此时此刻,殿中争执声音仍然响亮,大御史尔朱淳手持朝笏,须发皆张,声音几乎要掀翻殿顶:“陛下!大黎已灭两年,空悬一名幼主,还有个什么护国公主,在盛京养着,耗费钱粮无数。如今靖西趁机来犯,南疆又起烽火,若再分兵去守大黎旧境,东楚腹地该如何自守?”
      他目光咄咄,“臣以为,不如割弃大黎,令其向靖西纳贡称臣,我东楚只需在北境设一道防线,便可省下数万兵力粮草!”

      立刻有人出列驳斥,是兵部尚书宇文谦,声音同样不小:“此言差矣!大黎虽灭,黎人百姓却仍在。幼主和长公主就在盛京,若此时弃大黎不顾,便是向靖西南疆示弱——今日割一寸,明日丢一尺,靖西得寸进尺逼进三州又该如何?”
      “况且大黎地广物丰,若能养住黎人之心,早晚是东楚的一臂之力!”
      “可宇文大人所谓养人心,已有三年,人心何在?”尔朱淳逼问。

      “大御史所言甚是,臣亦觉得大黎已是烫手山芋,早晚引出更多祸端!”司寇贺拔台附和。
      “但大黎乃是陛下当年亲征一寸寸打下来的,也是东楚南面的屏障,丢了便再也收不回来。”武将中站出一人来,正是四安将军斛律也金。
      此前举荐长渠的薄奚卓也站了出来慷慨陈词:“老臣也以为,陛下既以天下为东楚之天下,那大黎必不可丢!大黎既在天下之中,那便在东楚天下之中。”

      武将各自站队,文臣引经据典,争吵声浪一般从左边涌到右边,又从右边涌回左边,谁也说服不了谁,
      大司马独孤庆迟迟未发言,贺楼昭也始终未开口,只是面色麻木地由着他们翻涌,不置一词。

      直到有人声嘶力竭地说出“若不弃大黎,便是折损东楚精兵”时,贺楼昭皱起眉——吵三天了,也该有个决断了。
      殿中骤然安静。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屏着呼吸等他开口。
      贺楼昭搓着额角,双目却是微阖:“大黎朕不会弃。至于黎国公,朕也不会放。”
      众人噤声一顿,大家从来只称呼“幼主”,却忘了贺楼昭曾经封他“黎国公”。

      “陛下!”主弃派中又有人出声,贺楼昭却只将手一摆:“三州边境的靖西铁骑,调北境驻军去挡;南疆那边,南越尚有一战之力,只需策应即可。粮草调拨以靖西战场为主,先从大黎腹地外调。”
      一阵头痛正好过去,他睁开眼来看着堂下众人:“方才说有人说不弃大黎,会拖累我东楚精兵——朕倒想问问,朕登基这十年来,哪一仗未赢?”
      他伸手将案上那本边关战报拿起来,重重丢到阶下:“大黎是东楚的大黎,黎人是东楚的黎人。朕花了三年时间才让他们接受这不争事实。大黎的粮便是我东楚的粮,大黎的人便是我东楚的人,大黎的国土便是我东楚的国土,朕当年出生入死,不是为了将他们推给靖西,反过来成为朝着我东楚的一把尖刀!”
      “退朝吧!”

      朝臣们鱼贯退出大殿,脚步声在殿宇中回荡着。
      贺楼昭独自坐在案后,琢磨着战情——靖西前锋已至三州北麓,南疆叛军攻破了南越数道关隘,他恍然自觉这几年过于松弛,顾虑太多,没有一鼓作气地将靖西拿下,以至于靖西何时同南疆勾结一起都未曾察觉。
      好在此前战报抵京,他当即令自己当年留在大黎与靖西处的一支暗兵全力协防,只要大黎境内的黎兵不倒戈,当是无虞。
      但——大黎决不能放!
      只是这事他要放到明面上来,让朝臣们去吵,去争。

      这些年,为了该如何对待大黎,朝臣间诸多微词,几日争吵,贺楼昭也是看清了这不大的朝堂到底分做了几派,避事趋隐的缩头乌龟有之,迎风摇摆的墙头草有之,外强中干的出头鸟有之,当然真心辅佐为着东楚的能臣也有。
      譬如独孤庆,虽然管得宽又偏执强势,却不可否认在大事面前,从未退让过半步,只是不知为何,此次战事他未提任何见解和看法。
      贺楼昭也故意未询问,他觉得独孤庆在考验自己,也在试探自己,看他贺楼昭十年执政,面对乱象无人解围会如何自处。

      他想得太过入神,已是午膳时间,独孤铭候了许久才试探道:“陛下可要出去走走再用膳?”
      贺楼昭抬眼,阶下殿前除了独孤铭和近身的宫仆德喜,其他人影寥寥。
      德天宫虽大,又能走去哪里?他其实爱去皇后独孤长歆那里听她诵经,只觉心绪平静,可他去多了,独孤长歆又不乐意,说“陛下每次来,妾这边宫人都拘谨的很”,贺楼昭哑然失笑,明白自己在这位皇后的世界中竟然是那个多余的。

      若是之前,囿春院也会去,哪怕是许子御冷鼻子冷脸的应付几句,他也觉得是这日复一日枯燥生活中的快乐。
      这几日长渠那边未来急报,可见并无异常,虽长渠曾说无异常便不必每日前去,但他心底不放心,夜深人静之时,也会在那门外站上一会,听听里面的动静。

      有时候会听见许子御似醒似梦的一声轻哼,有时候是长渠和药童低低说着什么,再或者便是长渠激烈的咳嗽传来。
      贺楼昭只是默默听上一会,便转身回御书阁,批折子、等战报、定兵力,时局熬人,但他知道暖阁里正在闯着第三关的许子御同样煎熬。

      攻势比预想中来得更猛,短短十余天功夫,靖西兵趁着雪灾之后道路难行,一路向南推了几座城,烧了颇为重要的粮仓两座,甚至掳走边境百姓千余人。
      北境驻军调兵的速度已经算快,可靖西骑兵常年在冰天雪地生活,更擅长恶劣天气下的作战,加上三州雪灾影响了周遭各州的粮草储备和调度,东楚此番打得极苦。
      贺楼昭连着数夜没有好好合眼,御书阁的灯夜夜亮到四更,案上的地图被他一支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

      独孤铭见此,都甚为心焦,忍不住在回去司马府时,去了书房找自己的父亲。
      自从生母去世,他极少去找独孤庆说话,大多是独孤庆在宫里找他,再或者等他回府时浅聊几句,这些年,府里那个“逼死主母”的传言一直如同梦魇缠在独孤铭和独孤庆父子之间。
      独孤铭从未向父亲去证实这传言的真假,因为他知道,母亲已去,真假无用,尤其对独孤庆这样的人来说,若是真的将自己的结发妻子逼上绝路,那必然是因为这位妻子的所作所为挡了他的路!
      独孤铭一直觉得,他的父亲是个疯子,可他此时时刻愿意为了自己效忠的人,去面对这个疯子。

      其时已是深夜。府中灯火大半已熄,只剩书房那盏孤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阖上的眼睛,也像极了独孤庆那永远筹谋算计的心。
      他披着半旧的玄色氅衣坐在案前,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仿佛知道独孤铭会来找自己一样,见儿子推门进来,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是将手中那卷书册慢慢翻过一页:“坐吧。”
      独孤铭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如今时局紧张,父亲这几日在朝堂上,一句话都没说。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药?”将书册搁下,独孤庆伸手端起那盏凉茶,送到唇边又嫌弃地放下,“老夫倒是希望能有一种什么药,换天下人清醒。”
      见他的手指一直落在那茶盏附近,独孤铭无奈地伸手接过茶盏,将凉茶倒了,又注入一杯温的递去。
      “况且,”独孤庆接过,浅饮了一口,“你想你爹说什么?谁都觉得自己有理。老夫开口,也不过是再多一个人说话罢了。”
      “再说了,你能说他们哪一方是错的吗?”

      独孤铭不禁哑然,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可您是大司马。”
      他目光落在父亲面上,没有移开,“您不说话,两边都在猜测。”
      “确实,”独孤庆点头,“今日下朝后,尔朱淳便来单独找我了。”
      “他找您做什么?拉拢?您会被旁人拉拢吗?他不知道您同他素来不合吗?”独孤铭皱眉,“再说他不是御史吗?不是最爱弹劾别人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怎么自己也干如此勾当?”
      独孤庆眼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又带了几分满意,“倒是知夫莫若子。”

      将那茶盏推到一边,独孤庆双手拢在袖中靠进椅背里,面色中带了几分疲惫:“老夫不说话,是因为老夫想说的话,两边都不爱听。”
      “那父亲想说什么?”
      过了许久,独孤庆才开口:“你该知道,老夫想许子御死。”
      独孤铭面上没有震惊,只是沉默了一瞬道:“曾经我也这样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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