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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独孤氏干政贺楼昭托心 云梦之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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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庆嫌这话难听,只立在那里,却没有接话,花白胡须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见他不接话,独孤铭语气愈发激烈,“那小姑娘眉眼像谁,您心里清楚!”
“您到底要干涉他到什么时候?”他责问道。
“这是你作为儿子向父亲问话的态度?”对独孤铭的语气虽不满,独孤庆却不想多纠缠:“他是帝王,本不该被私情所困。天下才是他该用心的地方!”
他目光平静而坦然,没有半分柔软,“他若喜欢这样的,便留下;他若不喜欢,也可以随意打发。老夫并非不给他选择!”
独孤铭忽然笑了一声,透着凉意,“你是怕他忘不了,还是想他忘了许将军?”
他凑近些,咬牙道:“您别以为我不知道,云欢为何突然到北苑当差。”
“父亲,为人臣子,手切莫伸得太长!他到底是东楚的王,您以为您那点动作他当真不知??”
独孤庆遽然转头看他,瞳孔猛缩,没有回答。
却见独孤铭已经转身大步离开,走了几步后又顿住脚,声音冷冽传来:“您怎么就不明白呢?这位陛下根本不是那种可以用裤腰带系住的人!您都送了一个女儿进去,还不明白?”
“你个蠢蛋懂什么!这是女人吗?是龙种!是将来的继承人!是我东楚将来的天下!”独孤庆忍无可忍,丢了仪态,指着他的背影颤着胡子怒骂。
“这天下若真要靠送女人来维系,那这天下也太轻了些。”独孤铭头也不回道。
当夜,许子御入睡后,贺楼昭继续独坐案前,依旧将窗户留了一线缝隙。
入夜时分,倒是真来了一人,是长渠。
宫侍通报后,领他进来,手里捧着的瓷碗里盛着刚熬好的药液,见贺楼昭还未睡,很是意外:“陛下还未睡?”
“嗯,睡不着。”贺楼昭搓了搓额角道:“朕自打登记后,睡眠便少了很多。”
长渠将药放下,先到榻边看了看许子御的情况,而后将他唤醒,将药喝了。
药里有安神的药材,许子御只清醒了不到一盏茶功夫便再次昏昏睡去,贺楼昭看他如此酣睡,倒是有些羡慕道:“大将军这样倒头就睡的滋味,朕是许久未曾体验过了。”
“国事劳神,陛下也要多保重龙体。”长渠轻声道,看了看那掩着的窗缝道:“外面天寒,陛下这窗缝还是不留为好。”
贺楼昭却毫不在意:“朕是有些怕热的。”
长渠不语,却听贺楼昭又道:“昨夜之事麻烦道长了,后日第三关可顺利而行?”
“贫道给他用了药,后日可继续施针。”
听长渠给了肯定的答复,贺楼昭心里安定许多,目光落在窗纸上被夜风拂动的树影上,却带了点哀伤,“他若能醒过来,必然也是要面对诸多疾风骤雨,若醒不过来,怕是也仍有人会在他身上下功夫。”
“贫道只救人,陛下所言已非贫道能解。”长渠极有分寸地道。
贺楼昭闻言无声笑笑,“是朕多情了,总觉得道长亲近,便想多说几句。”
长渠缄默片刻后,才道:“陛下是真心想要护着将军的,既然真心相护,便不用考虑太多。”
“虑多生怖,自多畏惧。”他淡声道:“贫道以为陛下是那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人。”
贺楼昭此次笑出声来,解释道:“朕其实并不爱打打杀杀,但有时候国事天下事,并不能按着自己的性子左右,有些箭不得不发,有些仗不得不打。”
他言罢,心头却忽地一动,不由想起前几年在大黎同许子御刀剑相向的岁月,如果知道如今这般情景,他倒是宁可不认识许子御,亦或者由着他从归思海崖跳下,成全护国将军的忠名,再或者不带来盛京,囚在天都自生自灭。
只是贺楼昭会觉得不甘心,无端地不甘心。
他将‘虑多生怖,自多畏惧’这几个字在唇齿间慢慢咀嚼几次,眉间豁然开朗:“还是道长通透。”
长渠躬了躬身:“陛下谬赞了,贫道也不过一介俗人。”
长渠走后,贺楼昭又在那孤坐许久,直到榻上许子御不安的翻身,嘴里喃喃着句什么,他忙起身过去。
或许是梦见什么,许子御蹙着眉头,因陷入酣睡,嘴唇泛出鲜艳的红润来,他并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一场怎样的生死劫难,贺楼昭又是如何为他纠了整整一夜的心。
昨夜云欢告诉他,此前独孤庆找自己,让他在许子御的饮食中下毒,并设法让云欢代替本该随驾北苑的宗哥前来。
贺楼昭听完,没有震惊和意外,只是问云欢:“那你为何又告诉朕?”
毕竟云欢孤注一掷地将这消息告诉贺楼昭,盛京是再也留不下去了,贺楼昭不会继续留他在自己身边,而独孤庆必然会想办法将他除去。
云欢卑微道:“奴才只是不想陛下伤心。”
贺楼昭深深看他——人心是最不好算计的东西,独孤庆千算万算,算漏了云欢对贺楼昭竟然是有真心的。
可贺楼昭却知道,云欢是不能再留了。
云梦之欢,如何入心?
他起身负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过了很久才道:“你将这消息告诉朕,不死也得死了。”
云欢身子剧烈颤抖,眼泪如珠子一般不断滚落下来,很快将胸前的衣襟打湿一片,他用袖子抹了抹脸:“奴才知道。”
“云欢,你想不想过普通人的日子?”贺楼昭转过身来,盯着他不断颤抖的肩头问。
“陛下——”云欢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哀求,“奴才怕死,但奴才不想走!奴才不想出宫!奴才只想……”
未让他说完,贺楼昭却叹口气;“朕这是在保全你。”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云欢从未听过的疲惫,“这宫里的眼睛太多,成天被盯着会很累,可你还年轻,外面的天比这四面宫墙宽得多,你为什么不出去?”
“其实朕倒是很想做个普通人。”
为什么不出去?因为宫墙之外没有陛下!
云欢眼泪不断涌出来,他跪在地上,看着贺楼昭,最终却只是低声道:“奴才只求能继续在宫中侍奉您。”
“像奴才这样的人,即便出去,又能做什么呢?没有陛下,奴才又是什么呢?”他人又俯在地上,声音仿佛隔了薄雾,从深涧之下往上挣扎。
贺楼昭缄默不语,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炭火细碎的哔剥声,和云欢压抑的抽噎声交织在一起。
“贪狼。”贺楼昭下定主意,只是喊来自己的暗卫:“将他带出宫,按此前的嘱咐,好生安顿着。”
“是。”贪狼刷地出现在云欢身边,云欢惊诧抬头,他捕捉到贺楼昭说的那几个字——此前的嘱咐,莫非送自己出宫,并非贺楼昭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此意?
为何?
“陛下!”云欢直起身子,几乎是扑到贺楼昭膝边,他仰首看他,面上全是乞求和不解:“为什么?”
贪狼将他肩头按住,贺楼昭示意他松手,“别再让他回宫了。”
“为什么?”知道无可挽回,云欢泣不成声。
“去吧,云欢,你会感激朕的。”贺楼昭无力道。
看着榻上沉睡的许子御,贺楼昭不禁伸手轻抚他的脸颊,“许子御,许少卫……我累了。”
“你说人为何要这般累着才能活?你又何时能抱抱我呢?”他轻轻俯下身去,将一个吻落在那人的额角和唇上。
可那人始终没有回应。
廊下风灯被吹得轻轻晃荡,光晕在青砖地面上跟着摇碎一地。
长渠从暖阁出来后,没有朝自己的卧房过去,反而转身折向了北侧——那是独孤铭当值歇脚的坊间。
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长渠抬手叩了两下。
“进来。”独孤铭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长渠推门进去时,见他正坐在案前擦拭佩刀,刀身被他擦得光可照人宛若明镜,长渠不禁笑了:“统领很喜欢这把刀。”
“上次见统领也是在擦刀。”
“刀不磨不锋利,”独孤铭抬眼见是长渠,手中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这么晚了?道长有事?”
长渠立在案前,客客气气道:“统领,之前贫道托您保管的那只木匣,可否取来让贫道再看一眼?”
独孤铭没有多问,转身从榻头弹出一只暗格,伸手取出那只黑漆漆的木匣,轻轻放在他面前。
见他竟然毫不避讳当着自己的面弹出暗格,长渠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将木匣取过,指尖在匣面上细细摩挲了一会,然后伸手入袖,取出个极小的物件放进匣中——那物件一根手指长,在灯下掠出极细的幽光。
他坦然做完这一切,清冷的眉目间一片舒展。
独孤铭比他更愕然,目光一直落在他手上,他看见了长渠放进匣子的东西,那是一支精巧的令箭。独孤铭心中不禁浮起疑惑:这道士神神秘秘的却又毫不掩饰,他到底要干嘛?
长渠将木匣合上,轻轻推回独孤铭面前,声音平静:“劳烦统领了,贫道应该不会再来取了。”
“没事,没什么不方便的。”独孤铭还在刚才的愕然中没有回转过来,下意识道。
长渠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沉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通透,像水面上的月影:“到时候还请统领帮贫道放回观中了。”
独孤铭将木匣重新收回暗格中,转过身来时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那在下便替道长收着。道长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取。若不要,回头在下定帮道长送到。”
长渠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低低传来:“独孤统领,你们家那位大司马……”
他欲言又止,见独孤铭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才斟酌着道,“贫道觉得——有些事,算得太精了,会很累的。统领觉得呢?”
我那个爹又做什么了?独孤铭怔愣地看着长渠兀自暗想。
待长渠素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独孤铭才重新拿起那柄擦了一半的佩刀,却一动没动,过了许久才猛然醒悟过来似得,将刀翻了个面,就着油灯继续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