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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定魂尚未明深闱涌暗潮 日日煎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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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楼昭深深看他:“多谢道长。”
“贺楼昭断无怨言责怪道长,生死天命也。朕相信——他也这样想。”贺楼昭面色虽冷静,可按在许子御肩头的指尖却微微颤抖:“但,这人若不在,朕已说过,朕这颗心也便死了,但那是朕和他的事,道长无需有压力,尽力便是。”
“贫道知道了。那请陛下务必不抱希望,由贫道尽力而为,只听天命吧!”长渠淡然点头。
贺楼昭闻言躬身一揖。
长渠没有让开,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只是目光却飘向半掩的窗外。
炎山,你说得对,此趟我不该下山。
但天命啊!谁能测?莫能测!
长渠的九转之针,若一切顺利,第一个九日可过开窍第一关,接下来两日施一针,便是十八日可过导气之关,第三关定魂则要三日一针。
期间若有反复,则前功尽失,运气好些可重来,运气不好当场毙命。
施针前,贺楼昭特意召了兴平前来,将利害言明,兴平坐在那,只哗哗落泪。
贺楼昭无措地看她,又不知该如何安抚,面色尴尬而沉默,最终只得负手离开,将这烂摊子丢给了无辜的独孤铭。
独孤铭见主子丢下自己,明白是要自己去宽慰几句,纠纠结结中咬牙刚过去,一字还未出口,兴平便铺天盖地朝他发作了起来,独孤铭憋红了脸,指尖掐着掌心一声不吭地听完。
后来贺楼昭听宫侍禀报了一二,只觉兴平所言怨毒,却又字字在理。
“若不是你们东楚犯我大黎,大将军何至于落此境地,遭此恶罪?横竖疯的是他,伤的是他,死的是他,你们如今又做什么仁慈嘴脸演给谁看?”
“两院近在咫尺,却几月不让我们相见将军,如今事已无法挽回,才来知会一声,又何必知会?是怕将军身死,遭人谴责苛待虐杀敌国大将吗?”
“你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们东楚人,欠下的又何止这一条人命?万一将军故去,兴平和幼主亦绝不苟活!血债簿子上也不差再多添几笔!”
“为难独孤了,替朕受了气。”贺楼昭看着面前的午膳,一口也用不下,点了两个未动筷子的点心叫宫侍原封不动地带去给独孤铭:“不用多言,他自懂。”
独孤铭接到食盒,谢了恩,回到案上打开看了半晌,也是一块未吃。
兴平那双泪眼一直在他心头绕着,躲不过去。
若是可以,他愿意这样听她抱怨一生,可是——大抵兴平是不愿的。
两日后,当许子御陷入近一日一夜昏睡的消息递进延景院,幼主递来口信,请长渠施针。
贺楼昭得知,说不出是释然还是庆幸,再或者无奈和担忧,也只是长叹一口气,走到书阁窗边。
他伸手,将窗推开一条缝,由着冷风裹着檐下细雪扑进来,落在自己眉睫上,寒气将他心头焦灼吹散了些,却依旧滚烫。
“那便请道长安排吧。需要什么,及时去备。”他吩咐宫侍。
许子御,你若有个好歹,我就杀了幼主给你陪葬!他无声想。
长渠要的东西当日便备齐了,寝殿旁暖阁被临时辟出来做了药庐,熬药汁的陶釜架在炭炉上,泡浴的大木桶摆在暖阁正中,桶中药汤热气袅袅地翻滚出浓郁的苦辛气息,在整个暖阁中蒸腾着。
第一针之前,贺楼昭将许子御扣在寝殿里说了许久话,独孤铭守在门外,他听力极佳,却也听不清贺楼昭到底同许子御说了什么,索性不听了。
长渠背着手,同他一道立在檐下候着,极有耐心,终究还是独孤铭先开了口:“道长,可有把握?”
“没有。”长渠答得毫不犹豫。
独孤铭还想说什么,却听长渠又道:“只是你要看好你家陛下,这前两关,他是务必不能惊扰这位将军的。”
也就是说从第一针落下开始,第一关的九日和第二关的十八日,贺楼昭都不能见许子御。
所以贺楼昭才会这般不舍,从一个时辰前将许子御扣在殿里絮絮说话说到现在,也不管许子御听不听得明白,听不听得进去。
看着时辰快过,长渠终于扬声道:“陛下,第一针于午时施针最佳,再磨蹭下去便要错过时辰了。”
又过了一盏茶,殿门终于推开。
贺楼昭牵着许子御并肩踏出殿门。
将许子御牵进暖阁,关门的那一瞬,贺楼昭下意识跟进,却被长渠毫不客气的拦住:“陛下!”
他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严厉。
贺楼昭尴尬笑笑,只听长渠道:“陛下回去吧。”
“既然已将生死交于天命,挂心太多反生障碍。陛下不如敛心收神用心国事,一个月后,若顺利,贫道会将他带出暖阁的。”长渠道。
贺楼昭伸出的脚退回了门外,想叮嘱什么,却又觉得多余。
暖阁关上的那一瞬,他只看见长渠示意侍奉的小药童将许子御发簪抽出,发带解开,那头青丝如缓缓摊开的墨色画布,倾泻而下。
记得我跟你说的话,许子御。贺楼昭的目光随着阁门合拢也暗了下去。
你若有个好歹,我就杀了幼主给你陪葬!
一日。
三日。
七日。
十五日。
二十七日。
日日煎熬,时时磋磨。
贺楼昭再一次明白,时光未必如梭。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还是在北地会盟之后,他初回东楚,两国再战,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那人。
他只知自己陷入煎熬和焦灼,因敌国的将领而陷入这样的情绪,是一个帝王的大忌,所以他果断的将云欢留在了身边,试图能有改观。
可那无尽等待和期望的痛苦从未因那片刻的欢愉而缓解半分。
该想的还是会想,牵挂的依旧牵挂,没由来的占有欲未能满足,心头空落依旧在,无人填满。
而这次的二十七个夜晚,他白日忙于朝政,晚上至子时方歇,回寝殿时便会路过暖阁,有时候长渠会在外面等他,简单告知当日用药治疗情况。
大部分时候长渠并不在,只让药童递话,所言无他,最多便是“许将军心性之坚韧,前所未见”。
寥寥数语,贺楼昭却能窥见其背后隐藏的万千凶险,心头悬之又悬,直至二十七日终,这日他早早下朝,到暖阁外等着。
终于,暖阁门打开,长渠苍白的脸出现在那道门缝的光中。
他眯着眼,看见阁外立着的贺楼昭和独孤铭,定了定神:“陛下。”
“我尽力了。”
四字落下,贺楼昭只觉心头如重物击打迸裂溅开,沉静的面上也多了几分失控神色,他稳住晃动的身子,迎了一步:“不是才第二关嘛?”
“不是平稳度过吗?”他又问。
“目前是,”长渠点头:“但也坏在此处,将军七情受阻,六欲不通。至目前尚未有一时之清醒。”
“命虽无忧,但疯症仍然。可见症结乃在三魂之上,”他轻轻咳了一声,用衣袖掩了掩口鼻,又道:“下面这第三关,怕是若悬丝累卵九死一生了。”
将他话收进耳中,贺楼昭抽了一口冷气,颔首,长渠让开身来,他大步进去。
绕过暖阁的屏风,他探身看去,只见许子御趴在榻上,长发散在枕侧,后颈的皮肤被连日泡浴热气蒸得微红。
一月未见,他瘦了好多。
贺楼昭立在屏风边,没有再进一步,就这么看了一会,然后转身看着长渠:“第三关何时开始?”
“三日后。”
许是太久未见日光,长渠面色格外苍白,即便此时正午的日光落在他面上,都照不出半分血色来,贺楼昭见他眉目间的疲惫,不由蹙眉道:“道长自己身体如何?”
“谢陛下关心,无恙。”
贺楼昭总觉哪里不妥,只是狐疑地看了看他淡然的神色,而后转身朝许子御走去。
目送贺楼昭将许子御带走,独孤铭也离开,长渠站在那,松开方才一直攥着的衣袖——衣袖上赫然几点暗红,是他方才咳出来的血。
眼底的清明慢慢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野兽拖进了深渊,许久,他才叹出一口气来,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许子御。
药童过来,轻声道:“道长,康王给您留了信。”
长渠将沾了血迹的袖子卷进掌心,冷哼了一声:“知道了。”
康王留信上封了火漆,长渠将信在指间摩挲许久才挑开封口。
“前事所托,勿忘!”信上简单几字,语焉不详。
长渠看完便将信纸丢进了一侧的火盆。
那天他在贺楼昭面前挑明自己是受康王欺骗而来,事后康王冒雪前来找他,一来是解释所谓不得已的欺骗乃是事出有因,二来确实是希望他为自己办一件事。
康王说——他希望那位许将军好,但又不能完全好。
长渠瞬间懂了,他认真问:“王爷是希望他表面上看起来是好人,但又能受制于人,可是这意思?”
康王闻言一哂:“道长果然是个聪明人!”
“为何?”长渠问。
“本王听闻道长修道,讲究顺天应命。可天道也是道,不试着走一走,怎么知道该走哪条道?”康王眼底隐不住的幽光一闪而过。
康王,想反!
长渠问:“殿下缘何信我会助你?”
康王斜睨着他:“道长,若本王说,这天下也有您的丹青妙手无法诊断辨识的毒药,您信吗?”
心头一根弦被无声拨出巨响,长渠压下涌上的恶气和腥甜,面色平静地看向他:“是殿下下的毒?”
康王笑而不语。
长渠没有答复他,只是说“贫道想想”,便借口身体不适送客出门。
此刻他看着火盆里那封信的灰烬,意识到时间不会淡化一个野心家的妄想,哪怕他有一张看似温和的面容,哪怕他已是一人之下享尽荣华的王爷。
人心永远是不知足的。
心间起了激荡,长渠猛地一声咳嗽,下意识衣袖捂去,又是斑斑几点暗红。
暖阁的门被人轻轻叩响,长渠抹净嘴角转身,看见药童领着独孤庆立在廊下,他将那只染了血的衣袖再次卷进掌心,指腹揉搓着那湿濡的暗红,面上依旧是清沉澹然的神色:“大司马?”
“道长,”独孤庆不容回避地道,“老夫有几句话,想同道长单独聊聊。”
长渠心中无奈,面上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大司马请。”
纵然是白日,暖阁旁僻静的耳房中依旧点了一盏灯,灯光昏黄,将房中两人的面目都拢在一层半明半暗之中。
独孤庆没有寒暄,坐下便开门见山:“道长进宫之前,康王可有嘱托?”
长渠道:“自然是有。”
“那可否让老夫猜猜?”独孤庆捻须一笑,见长渠不语,知是默许了,便道:“他想要那位许将军半好半坏,或者受他贺楼晙的控制,让陛下继续沉溺其中,无心子嗣,好给他那个有几分贤名的儿子留出登位空隙——对不对?”
长渠搓揉着暗红血迹的指尖添了几分力气,却没回答。
“不管是与否,道长都无需担心,因为老夫今日来,是想请道长替老夫做另一件事。"独孤庆声音压低,恳切地看向长渠,“许将军的第三关,道长既然说九死一生,那能否让他——活不成?”
长渠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抬眸看向独孤庆,那双素来平静的眼底第一次翻涌出明显的波动,他盯着独孤庆看了许久才道:“为何?”
康王想控制这位许将军,若是存了反心,那这位大司马要杀了许将军,又是为何呢?他也要反?
独孤庆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藏不住冷硬的决断:“许子御一日不死,陛下的心便一日不全。这些年陛下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时间,道长不知,老夫还不知?他如今疯着,陛下还只是守在旁边;他若清醒了,陛下只会陷得更深。子嗣、朝政、天下——这些在陛下眼里,都比不上这个人。”
他顿了顿,神色微微松动了一丝,却露出裹着复杂情绪的疲惫来:“老夫不能看着东楚江山毁在这个大黎人的手上。”
长渠心念一动,试探道:“既然陛下心中只念一人,无心这江山家国,这皇位也不是非他不可。”
独孤庆却沉默了。灯影在他垂落的眉眼间晃动着,再开口时声音很轻:“东楚需要一个好皇帝。”
长渠懂了。
在独孤庆心中,贺楼昭是个好皇帝,若没了那位许将军,他会成为更好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