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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拒双谋托旧物死生随天 之前总说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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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是聪明人。
曾经康王说过的话,如今在独孤庆的口中再次响起。
见长渠阖眼不答,独孤庆试图再次劝说,“将那位许将军变成一枚被操控的棋子,与杀了他又有何区别?他那样……”
他那样的人,怎么甘心呢?独孤庆不由顿了顿,也升起了几分可惜:“不如让他干干净净地走。这样一来,陛下虽会痛一时,但总能慢慢忘却。”
“若您的陛下忘不掉呢?”长渠突然发问。
这些人真好笑。他无声地想。
一个要他留着许子御半条命,好借他来牵制贺楼昭;一个要他取走许子御这条命,好让贺楼昭彻底死心。
两个人说的话不同,目的不同,可在许子御的生死上,他们竟然达成了一种可笑的默契——许子御活着,似乎碍着所有人的事。
“这,自然不劳烦道长操心了。”独孤庆面上浮起笃定,只要许子御不在,他有十足把握叫贺楼昭收心,还能留下子嗣。
“道长……”他声音中带了几分殷切期盼。
长渠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朝他拱手一揖,推开了耳房的门。
寒风从门缝间灌进来,将孤灯吹得猛然一摇。
他背朝着独孤庆,决然地淡声道:“那贫道今日给大司马一句话——贫道不会替康王操控许将军,也不会替大司马杀许将军。”
“贫道是医者,只救人,不杀人。大司马请回吧。”他说着轻咳两声,身子于那撞进房中的寒风里微微一摇:“当然,今日贫道也未曾见过大司马。”
独孤庆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长渠看了片刻,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看见打开的门,以及长渠消失在门外的素白身影,终究只是坐在原处,由着自己面上那层沉静慢慢裂开,兀自在灯影中坐了很久,才起身离开。
德天宫偏殿值房中,云欢正奋力搓洗着桶里衣服。
自从前些日子,贺楼昭命贪狼照拂他些,曾经欺凌取笑他的人当真收敛,他也确实好过很多,虽然还有年长权重的宫侍叫他做些额外事,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只是最近又有闲言碎语不断地刺激他,皆因陛下将那位囿春院的将军带去了寝殿。
期间云欢有过几次当值,每次去的时候,贺楼昭都在。
那样温柔妥帖的贺楼昭,云欢未见过。
那样满心欢喜的贺楼昭,云欢也从未见过。
饶是他未读过许多书,也能从这体贴和温顺中感受到,什么叫做视若珍宝,有什么叫爱不释手。
对,真正的喜欢是不会放手、不忍放手的,就像贺楼昭总是忍不住去牵那位许将军的手,哪怕许将军睡着,他也总是要去拉一拉拽一拽。
云欢嫉妒极了。
他晓得自己的身份该有什么样的分寸,但他也是人。
他恨,恨高高在上的帝王为何要来招惹自己,本就是个卑微的宫侍,那就让自己一直卑微下去好了。
他又恨自己为何有那人三分相似的眉眼,又偏偏只有三分!
他也恨自己的贪心,心满意足地止于那点照拂与怜惜便好,止于那点温饱与安稳便好,为何还要生出更多妄念来?
如果可以,他愿意全身心的给那个人,可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要——因为那个人的全身心,已然给了旁人。
搓着衣服的手磨破了皮,淡淡血色洇了出来,他全然不觉,一颗颗黄豆大的珠泪砸在皂水之中,也砸碎他投在水中的影子。
“可是云欢?”身后一道颇具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云欢仓促地抹了眼泪,视线模糊地看去。
却见屋外立着一道身影,紫金常服在雪光中泛着暗沉压抑的光,这人没带随从,独自一人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而苍老的石雕。
“大……大司马?”云欢略迟疑地道。
将许子御开始第三关要用的药备好,已是深夜。
药童趴在案边睡着了,暖阁中的炭火已经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长渠在案边坐下来,将备好的药又细看一遍,只觉胸口那股腥甜的气息又涌了上来。
他偏过头,用手背掩住唇,低低地咳了几声。
咳完之后他摊开手背,上面沾着的血迹比白日更多、更浓,像被揉碎的红梅,在素白皮肤上慢慢晕开。
盯着那抹血色看了片刻,长渠极其平静地将它擦净了。
他的日子不多了。
十多年前,他下山为先帝续命,续命之举本就逆天而为,所耗心力精气远非常人能想象。
最可怕的是,从盛京归观不久,他便发现自己中了奇毒。
这些年,他让时常下山的炎山帮自己陆续寻一些药材,自己做了无数解药来试,效果甚微。
好在炎山素来粗心,未曾发现什么异常。而长渠靠着自己异于常人的心性和高超的医术,竟也将命熬到了今天。
只是,此番下山为许子御施针,实在是强弩之末,雪上加霜。九转之法第三关定魂,定的是病者魂,伤的却是医者身。
更何况,他拒绝了康王拒绝了独孤庆,其中不管哪一方,大概都不会让他再活着走出德天宫!
炎山说的对,他不该下山。长渠黯然想——可是,这就是他长渠的天命。
炎山啊炎山,也不知道这个臭小子,现在还在不在观中,还是又接了什么人的信跑去了不知何处去。
想到这个人,长渠心中生出许多暖来,只是可惜了,怕是难以再见最后一面了。
他将药瓶收回匣中,起身走出暖阁,沿着宫道朝寝殿旁的禁军值房走去。
夜深了,宫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只有远处巡逻的禁军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独孤铭正坐在值房外的廊下擦拭佩刀,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长渠,微微一愣——月下的道长如谪仙,纵然素衣也掩不清澹脱俗,宽袍广袖的携风而来。
“道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独孤铭不禁起身,长渠却在他身侧的石阶上坐下来,“还早,出来透透气。”
“贫道听说,独孤统领年少便跟着陛下了?”长渠道。
“是。”独孤铭嘴角弯了弯,算是个笑意。
“统领的性子,同令尊似乎不太像。”长渠也笑了笑。
独孤铭警觉地看他:“道长来同在下聊家常的?”
听出他话里的敌意和防备,长渠也不以为意:“正巧今日见过大司马,想起罢了。陛下歇了?”
父亲怎么会见到道长?独孤铭心里带了疑惑,反问:“道长需求见陛下?”
长渠摇头,又问:“将军也在?”
独孤铭极小声清了一下嗓子,长渠懂了,露出几分担忧地道:“他们……将军此时的身子怕是不太适合。怪贫道忘了嘱咐了。”
独孤铭面色古怪的将头微微侧了侧,似乎是在听殿里动静,断然道:“没有。”
“陛下胳臂还未痊愈。”他道。
长渠不禁一哂。
“三关定魂,贫道把握不是很大。”他缓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黑漆漆的木匣。
他将木匣递给独孤铭:“独孤统领,贫道有一事相托。”
独孤铭接过木匣打量了一下,一丝花纹都没有,很是朴素:“这是?”
“贫道若回不去衢山了,有劳统领将此物带回红叶观。”长渠声音很轻,似是怕惊扰殿里的人,“放在祖师爷画像前的供桌上便好。旁的不必多言。”
独孤铭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长渠那张在月色下格外苍白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冷声道:“道长何出此言?您还要给许将军施第三关的针,即便有什么,陛下不会责罚您的。”
长渠点头,声音依旧平静,“贫道自然知道陛下不会为难,他是这世上少有的豁达开明之人,也是少有的痴情之人。”
“只是施完之后,贫道大约……想去别的地方看看。暂不回衢山观中,此乃观中之物,不便带出。”他极为克制地回复道。
独孤铭攥着那只木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长……您不如同在下说实话,我见您面色不良,似乎气血不畅,是不是身体哪里抱恙?”
习武之人,对人体的气要敏感于普通人,自知在他面前没什么隐瞒的必要,长渠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他抬起头,望向宫道尽头那片墨蓝色的天幕。
今晚的星子被薄云遮了时隐时现,他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炎山那颗,还是很亮。他也看见了一侧自己那颗,果然愈发黯淡。
更远处象征着贺楼昭的那颗更亮,于夜空中灼灼生辉——看来这位将军的命,是可以救回来的,否则这位陛下的星辰绝无此等神色。
“独孤统领,你知道么,贫道有个师弟,他从前总说星子不言。可贫道觉得,它们只是说得慢,或许一辈子只说一句,可总有人会听到的。”
独孤铭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只看见一片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和星空。他看不明白,也听不明白长渠的话。
只是他能看明白身侧这年轻道长的眼中,带着眷恋带着不舍。
独孤铭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木匣,将它小心地收进怀里。“道长放心,”他道,“一定送到。”
长渠颔首算是道谢,依旧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夜空。
夜风从宫道上穿过去,将檐角残留的雪沫吹下,落在两人肩头。
长渠忽然想到红叶观中,曾有个人为自己掸去细雪的那只手。
他素来澹泊,只觉死生本就随天而定,只是当真走到这一刻,突觉自己也不那么淡然,心中始终未能做到无牵无挂。
双泽往北百里的衢山红叶观中。
青石坪落满积雪犹在,只是枯坐庭院的身影只有一道。
无数雪球丢成半人高的小山,炎山一边将积雪团成拳头大小的雪球堆在身侧,一边仰头看着那颗代表着长渠命数的星子,俊朗的眉目间落满愁容。
这星子太黯了!
也几乎只是这一瞬,他下了个决心——他要去盛京,要把长渠带回来!
不管他在做什么,不管他在应什么天命,不管这弃之不顾的后果会如何!他要将长渠带回来,活着带回衢山,带回红叶观,带回来牢牢地扣在自己身边!
之前总说要趁着下雪,打雪仗,可惜两个人谁也不愿搓雪球。
如今雪球搓好了,长渠你人呢?
他遽然起身,拍去身上落雪,与此同时,空中传来扑翅之声,是那只唤作“荻雪”的雪鹞飞扑而来。
“狗东西你过来做什么?”炎山脚下一顿,挥着胳臂驱赶,怒道:“你来做什么?又是什么天命?”
“他|娘的天命!命都没了还管什么天命!”他仰首嘶吼,“长渠!你个白痴!你个疯子!”
“炎山,你个白痴!你个王、八、蛋!”
这一声声撕破了衢山的宁静,炎山激烈的弯腰从地上捡起雪球,砸向空中试图俯冲歇脚的雪鹞。
雪球散开,激起雪雾。
终于,炎山立在那不动了,伸了手捂着脸,发出几声低低呜咽,慢慢滑跪在皑皑雪上。
雪鹞转了几圈,试探着在他肩头落下,炎山侧过脸冷眼看它,终究认命地抽出缚在它小腿上的那支细竹管子。
空中最后的雪沫落在他的面上,洇出两道湿湿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