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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三问动道心九转定死生 “救?”长 ...

  •   长渠见到许子御时,许子御正坐在案前喝粥,贺楼昭坐在一边,时不时替他拭去嘴角沾着的米粒和汤水。
      待康王拱手行礼,贺楼昭才将目光移过来,却落在长渠身上。
      “陛下,这位便是臣辗转寻得的长渠道长,想必陛下也曾听过道长大名。”康王声音透着殷勤热切。
      贺楼昭笑笑:“劳烦皇兄费心了。”
      “坐吧。这是朕的寝殿,不是朝堂,没那么多规矩。”他示意宫侍置上凳椅。

      从进殿到落座,长渠始终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语,面如水沉。
      其实这是他第二次再见贺楼昭,上一次,乃是贺楼昭尚未登基之时。
      十来年前,还不是大司马的独孤庆来找他前往盛京为先帝续命,并请他从几个八字中推算出天命之人,那时长渠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命格——帝王之身,五福之命,唯一的缺陷便是在位时间不长,且子孙……堪忧。
      可即便如此,若是此人登基,东楚后续将连出两代明君,四海升平天下归心。长渠毫不犹豫地拿起那张写着这个八字的洒金笺递给独孤庆。
      再后来,贺楼昭被寻回,长渠便见到了他,只是那时贺楼昭昏迷着。

      见长渠一直不说话,康王面上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道长、道长他不爱说话,陛下莫怪!”
      贺楼昭笑着将眉峰微挑,倒是没什么意外——他派人去寻过长渠,却被康王先一步找到带回盛京。本以为康王会急不可耐地将人送进宫来,却没想愣是藏在府里数日,直到自己将许子御带回寝殿的消息传出。
      这意味太过分明,这已经不是在揣测他的心思,而是在掂量许子御在他心里的分量,称量需不需要将长渠送进宫。
      只是长渠这样的人,又是缘何答应贺楼晙的呢?

      “陛下面色红润,”长渠目光落在他胸前吊着的夹板上:“虽有小伤,但陛下年轻,无大碍。”他转而面色微沉的看向康王,带着几分寒意。
      “康王殿下,陛下此乃外伤,只需好生将养便可,何须贫道下山?”
      未待康王开口,他又道:“贫道只接天命之人邀约。不知殿下用帝王八字诓骗贫道,是何用意?”

      那日他抵京,康王隐晦地问了一些关于受到刺激后陷入昏睡,醒来却痴傻的病症该如何救治,长渠当时简单答了却心中生疑,私下便将所见的八字又推了一遍。
      帝王之命,没错。
      天命之人,也没错。
      但断无此劫!只怪自己那日太过疏忽,未当场演算一番,竟遭人愚弄至此。
      他这几日在康王府,隐而不发,只待见到贺楼昭后当面确认。

      三言两语,贺楼昭听出端倪,只见康王脸上一僵,似要开口解释,他只是八风不动的抬手将其阻止,缓缓起身,悠悠迈步走到长渠面前,语气诚恳:“道长息怒,朕确实神安体壮,却是身边这位将军久病不愈,宫中御医束手无策,道长大名,如雷贯耳,又只赴天命之约,皇兄不得已出此下策。”
      长渠只是冷着眉眼,不应声。
      见贺楼昭为自己开脱,康王知道这步棋下对了。
      不管他用什么理由将人骗来,贺楼昭想给许子御治病的心确是真的,由此可见,这位许将军在贺楼昭的心里当真是有几分重量的。
      只要长渠能将许子御治好,这拿贺楼昭八字去骗长渠之事,自是小事一桩。

      “道长可是不愿?”贺楼昭问。
      长渠目光越过贺楼昭,直直落在案边许子御身上——虽如今表情尚算温和,但眉目可见是个不堪折辱的人,若坊间所传皆真,那么疯也是疯得。
      这样的人,最好的解脱便是一死了之。那又是为何让阶前这位帝王偏不放手呢?
      “此人非贫道天命所救之人,恕难从命。”他缓声开口,声音中没有半分感情。
      贺楼昭眸间闪过失落,康王脸上闪过慌乱:“道长!”
      却见贺楼昭没有动怒,只是朝康王一摆手,静静看着长渠:“道长之意不可转圜?”

      长渠抬眸,目光清冽地迎上他的视线,无半分惧意:“陛下是要以权压人?”
      “不。” 贺楼昭语气平静,“朕敬道长乃方外高人,不受尘俗律令拘束,亦有自身原则。朕诚心相求,道长若不愿施以援手,也是人之常情,朕绝不刁难。稍后朕便派人备车,恭送道长回观。”
      听他说完,长渠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打量许子御,贺楼昭耐心等了许久,才听长渠道:“贫道有几句话想单独问请问陛下。”

      众人退下,殿内一片寂静,正好许子御也吃完粥,由着贺楼昭给自己擦净嘴角手指,安静坐在那翻着桌上的书册。
      “道长请讲。”贺楼昭将许子御安顿好,将他倒捧的书再次翻正,才坦然看向长渠。
      长渠道:“疯癫之症,或许一世难以清醒,陛下当如何?”
      贺楼昭转头看向许子御,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温柔与坚定:“那朕便守他一世,朕活着守他一天,将来朕死了,皇陵也有他一方安身地。”
      “若他很快死了呢?” 长渠语气更淡,却字字叩心。

      贺楼昭身形微顿,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道长何必如此……但不瞒道长,朕初见他时,便觉似曾相识,仿佛多年前早已见过。早些年朕想不明白,但如今朝夕相处,朕也想明白了,早已是放不下,也舍不得放。若他真的走了,朕这颗心也就死了。”
      “可你是帝王,当怀天下之心,何必困于儿女私情?”长渠踏前一步道。
      殿内落针可闻。
      贺楼昭胸膛剧烈起伏几下,道:“朕从未因私情耽于天下,天下岂因私情而弃朕?朕信事无定局,皆可改之,但若成定局,心中无愧即安!”

      他眼底的沉郁与真切落在长渠眼中,令长渠不禁想起了另一道声音——“师兄你信天命,信一切自有定数。可这世事本就无常,何必强求定局呢?天下一统也好,分崩离析也好,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诸事随心不好么?”
      炎山……长渠在心中呼出一口长气来。
      师父在世时曾无数次说“莫以自身因干涉他人果”,而如今他被一纸真天命八字骗来救一个假天命,何尝不是另一种“因果天命”呢?

      片刻后,他才道:“陛下就没想过,他若醒了,未必肯留在你身边?”
      听他这话,贺楼昭知道长渠已是答应为许子御诊治,可面对这样的问题,依旧只是苦笑了一声:“朕自然想过。说句私心话,朕有时甚至盼着他一直这样,懵懵懂懂,只依赖朕一个人,不会想着南归,不会与朕刀剑相向。可朕知道,他是许子御,是大黎的大将军,他这个人骄傲了一辈子,断不肯浑浑噩噩、像个活死人般过这日子。”
      “朕爱他,护他,想要他活着,更想要他好好地活着。”
      长渠闻言点头:“那先容贫道为这位将军诊脉。”

      天光落尽的时候,长渠才松开许子御的手腕,长指袖口理了理,动作轻缓自然,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另一侧的窗边,立了许久。
      纵然是贺楼昭也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他。
      直到长渠转过身来,开声询问:“贫道有一问,想请陛下如实相告。”
      “请讲。”贺楼昭忙道。
      “这位将军,”长渠声音依旧清沉,“近期是否越来越嗜睡?便是醒着的时候,也比从前更加安静?”

      贺楼昭随即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自从那日让许子御劈砍了独孤铭的重甲之后,他确实安静了许多。
      除了前几天爬了一回屋顶,便再也没有旁的疯癫举动了。每日里大多数时候就是坐着、躺着、望着窗外发呆,翻几页书,虽然还会乱涂乱画,但确实不摔东西、不打人,连话都少了——此前宫侍来报的时候总是说“大将军今日很安静”,他还以为这是好转的迹象。
      莫非不是?他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道长,这……不是好转么?”

      长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许子御那张苍白安静的面容低声道:“恰恰相反。这并非好转。”
      想到那群御医拍着胸脯的保证,贺楼昭后槽牙几乎咬碎:“这帮庸医!真该剁了!”
      知道他骂的不是自己,长渠只是慢声解释:“陛下可曾见过炉膛中烧到将灭的炭火?”
      “里头烧尽了,这时候若不去拨一拨,加些新炭进去,那火便熄了,再也燃不起来了。”
      浅显易懂,贺楼昭呼吸顿时屏住了。

      “这位将军心里原本的怒与怨,就跟那炭一样,借着疯症透透气——就像被压在石板底下的草木,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却还在拼命往外挣。可如今那些疯癫渐渐收进去了,是因为那线生机已经挣得精疲力竭,气进不去,也出不来。”
      长渠笑笑:“气机不再流动,只能闷着,就入如炉子的水,总有耗干的那天。”
      他顿了顿:“若贫道没有诊错,他很快便会再度陷入昏睡。到那时,怕是很难再醒来了。”

      贺楼昭负手立在那,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攥紧,他看着安安静静的许子御,见他双目半阖,知道又要睡着,便伸出未受伤那只手按在他肩头,轻缓揉捏着,带着无尽的不舍:“别睡,许子御。”
      许子御失神的抬眼看他,嘴角一扯,似笑非笑。
      半晌贺楼昭哑声道:“那道长能救么?”

      “救?”长渠轻嗤,“贫道不想救一个死人。”
      短短一句如惊天霹雳敲在贺楼昭头上,他遽然回眸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澹雅的年轻道长,似不敢相信方才这句话是从这人口中讲出。
      震惊也只一瞬,一瞬过后,浓浓杀意从他棕色眼眸中倾泻而出。

      长渠不惧这帝王掩不住的杀意,只是在无尽沉默中耐心地待贺楼昭将心绪翻滚数次后敛压至平静,才开口:“陛下动怒了。”
      “陛下想杀贫道。”他道。
      贺楼昭阖了阖眼,没有否认:“道长轻然定人生死,定然不惧。”
      “但道长若因此而死,也无辜。”他道。

      长渠看着他,“那陛下可知贫道为何如此讲?”
      贺楼昭不语,长渠道:“贫道说不救,是因为治这疯症——生不如死。”
      “贫道所擅长的为‘九转回阳针’,”长渠声音清淡,“此针法分三关九转——开窍、导气、定魂。每一关需施九针,针针深入脑后风池、哑门、玉枕三处大穴,引其体内积郁之炁冲破堵塞关隘。”
      这三处穴位皆是致命之处,有一针差之毫厘便会伤及脑髓,轻则终身瘫痪,重则当场毙命。
      贺楼昭顿时明白他为何说那治法生不如死,分明就是在鬼门关前来回,阎王手下抢人,生死边缘游走。

      长渠看了一眼许子御,叹口气:“最主要的是,受针之人周身经脉会被针力强行贯通,旧伤积郁与近年新伤互相冲撞,如同一场奔雷烈火在体内来回焚烧——那种痛楚,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未必扛得住。”
      “而且,”他顿了顿,又道:“这针法一施,他这些年忘却的恨意、不甘、悔愧都会重新涌上,如同把结了痂的旧伤重新揭开,他会看见那些他不想记起的人,听见那些他不想听见的声音,记起那些他不想记起的过往,宛如凌迟。”

      “他若能扛过这一关,还要治他的七情六欲之伤,须知疯症之人,皆是七情受阻,六欲难达,需得服下七情丸,但这药会激发他哪一情哪一欲,贫道也不敢保证。只是喜伤心、怒伤肝、悲伤肺……总之,一个闪失也是此身难全。”
      长渠抬起眼看向贺楼昭:“这一场大刑下来,若是熬不住,神志会被彻底冲散,冲散了便聚不回来——神仙难救。”
      “所以贫道觉得……若不变现状,虽浑浑噩噩,说不定反而能多拖延些时日。”他道。

      可是许子御会愿意愿要这样的浑噩?
      他想要什么?要一个能自主的自我,要能携幼主南归的强壮身体,要决策万里的清醒头脑,他那样要强的性子,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才是一日一日的生不如死吧!
      贺楼昭目光落在许子御身上看了许久,目光里有不舍、有犹豫、有恐惧、有挣扎,也有片刻的动摇,可最终还是定住了摇摆的心神,他默默听长渠说完才道:“若是道长呢?可愿这般活着?”

      这是执意要救。
      长渠反问,“那贫道想再问一遍,若贫道救不活他呢?贫道终归凡人,并无胜天之力。”
      暖阁中再次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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