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野无诗》小怡不吃鱼

41、灯下私语 夜色彻

　　夜色彻底吞没戈壁，营地只剩零星岗哨灯亮着。
　　白日喧嚣散尽，风却比白天更烈，卷着沙粒打在帐篷布上，噼啪轻响，像无人能懂的碎语。
　　夜间巡诊排班轮到唐诗。
　　同事留守主帐篷，她独自拎着药箱，沿着安静的营房、伤病观察区逐一核查体温、输液情况。整条路灯光昏暗，长影被路灯拉得单薄。
　　她最终停在最靠里的独立伤病帐篷前。
　　这是重伤观察单间，今晚只住了一个人——周淮野。
　　门口值守士兵认得她，抬手敬了个礼，低声放行：“唐医生，里面情况稳定，没有异常。”
　　“我例行复查。”唐诗点头，压稳心跳，掀开帘幕走了进去。
　　帐篷里只亮着一盏暖黄小灯，光线柔和，堪堪铺满病床方寸之地。
　　隔绝了外面的风沙与纪律，这里安静得过分。
　　周淮野没有睡着，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毯，腰侧伤口不能平躺，只能微微侧着身。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目光落下来的一瞬，褪去了所有人前的冷硬、肃穆、疏离，只剩下沉沉的疲惫，和一丝隐忍许久的温柔。
　　“巡诊？”他声音很轻，怕惊扰了此刻难得的独处。
　　唐诗将药箱放在桌边，轻轻应声：“嗯，夜间复查体温、看伤口渗血情况。”
　　她走近床边，抬手先探了探他的额温，温度正常，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指尖微凉，触到他温热的额头时，周淮野眼睫几不可查颤了一下。
　　白天人来人往，句句是公事，字字守分寸。此刻四下无人，帐篷外风声遥远，终于不必遮掩。
　　唐诗低头，小心掀开他腰侧的敷料边角，检查创面愈合情况。
　　伤口缝合整齐，没有持续渗血，只是周边淤红严重，看着触目惊心。
　　她看着那道新伤，喉间微微发涩，语气忍不住带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嗔：“左臂没好，又添腰伤。周队长，你太不爱惜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在营地里用私人语气同他说话。
　　周淮野静静看着她垂着的眉眼，灯光落在她白皙侧脸，柔和得不像话。他低低笑了一声，气息很轻：“任务在前，没得选。”
　　“可你也不必次次都冲最前。”唐诗抬眼，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后怕，“你若是出事……”
　　话说一半，她及时停住。
　　不敢说，不能说。
　　乱世之中，誓言太轻，别离太重。
　　周淮野望着她，目光深沉安静，字字郑重：“我得活着回来。”
　　为任务，为职责，也为她。
　　他没有明说，可唐诗懂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重新替他换好干净敷料，慢慢包扎固定，动作轻得极致，生怕弄疼他。
　　“还疼吗？”她问。
　　“还好。”周淮野看着她，“能忍。”
　　他向来如此，铁血骨相，皮肉之痛从不算痛。
　　唐诗收拾纱布，低头轻声道：“今晚好好休息，不要再硬撑着起身，明天我再来复查。腰伤最忌用力，你若不听话二次撕裂，恢复会更慢。”
　　“好。”他悉数应下，格外听话。
　　她合上药箱，准备离开。
　　刚转身，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
　　周淮野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力道很轻，是克制又珍重的挽留，生怕捏疼她、怕逾了规矩。
　　唐诗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灯光下，他眼底情绪翻涌，藏着无数白天不敢流露的牵挂与不舍。
　　“唐诗。”他低声唤她全名，嗓音沙哑温柔，“别怕。”
　　他知道她白天看着他负伤归来，定然怕极了。
　　跨越风沙、跨越生死、跨越咫尺规矩，他只想安抚她一句。
　　唐诗心口骤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用力稳住语气，轻轻挣开一点，没有挣脱，只是轻声道：“我不怕。我只希望你平安。”
　　“我会的。”周淮野望着她，字字笃定，“等这场任务收尾，等营地安稳。”
　　等我，好好爱你。
　　未尽之言，尽数落在沉默眼底。
　　外头风声再起，吹得帐篷轻轻晃动。
　　他们身在乱世戈壁，身不由己，爱恨隐忍。
　　可这一刻，灯下相拥片刻温柔，已是绝境里最奢侈的圆满。
　　唐诗最终轻轻抽回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恢复成冷静的唐医生。
　　“我走了，不打扰你休息。”
　　周淮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掀开帘幕，走入夜色里。
　　暖黄灯光，独留他一人。
　　心底，却盛满了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