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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身体记忆 合同签订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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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签订后的第三天,沈知渡第一次吻了他。
一个真正深入带着某种近乎痛苦的迫切感的吻。
周四的晚上。
酒吧公休,商陆难得清闲一天,他睡到下午才起床,随便套了件T恤,正准备下楼给自己弄点吃的,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
沈知渡站在门外。
穿着深灰色的长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商陆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你今天休息。”沈知渡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酒吧公众号发了公休通知。”
“……你还关注了那个?”
“关于你的所有事,我都会关注。”
商陆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沈先生,条件第一条,你如果要找我,就来酒吧,今天酒吧不开门。”
“条件第一条是我不住你的地方,”沈知渡说,“你没说休息日不能来找你。”
“……你这是耍赖。”
“我是商人,”沈知渡面不改色,“合同漏洞是我的专业领域。”
商陆无言以对。
他发现这个人失忆之后,脸皮比以前厚了不止一倍。
“你找我什么事?”
沈知渡举起手里的纸袋。
“火锅食材。”
“?”
“上次你说,”沈知渡顿了顿,“冬天最想做的事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吃火锅,现在不是冬天,但今天降温。”
商陆愣住了。
他说过这句话。
但不是对现在的沈知渡说的。
是五年前,大二那年冬天,他们挤在学校后门那家破旧的火锅店里,商陆被辣得眼泪汪汪,沈知渡一边嘲笑他一边给他递水。
商陆说:“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每年冬天都能和你一起吃火锅。”
沈知渡说:“那就吃一辈子。”
那时候他们都很穷,沈知渡还没接手家族企业,商陆的父亲还没有被逼到跳楼,他们以为“一辈子”是一个可以轻易许诺的东西。
后来商陆再也没有在冬天吃过火锅。
“我不记得说过那种话。”商陆说。
“你当然没说过,”沈知渡笑了一下,“是我自己想来的。”
商陆看着他。
冷风从楼梯口灌进来,沈知渡的耳尖被吹得发红,但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拎着那个可笑的超市纸袋,用一种不愿离开的姿态。
商陆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明明设好了所有防线,对方却偏偏从你没有预料到的方向走进来的无力感。
“……进来吧。”
沈知渡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商陆的住处不大,厨房更是小得可怜,两个人站在灶台前,肩并肩地洗菜切菜,沈知渡的西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切菜的手法很笨拙。
商陆看着他切出来的土豆片厚的厚,薄的薄,大小不一,惨不忍睹。
“你到底会不会?”
“不会。”
“那你逞什么能?”
“我查了攻略。”
“什么攻略?”
“如何在第一次去别人家时留下好印象。”沈知渡一本正经地说,“攻略第三步,主动帮忙做饭。”
商陆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那种毫无防备发自内心的笑,眼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忽然年轻了好几岁。
沈知渡看着他,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
“怎么了?”商陆收起笑容。
“你应该多笑笑。”沈知渡说。
“……别转移话题,土豆都被你切废了。”
“那我赔你。”
“怎么赔?”
“肉偿。”
“滚。”
商陆把他挤到一边,重新拿了个土豆,三两下切成均匀的薄片。
沈知渡靠在灶台边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按住土豆,指节微微凸起,刀刃贴着指尖落下去,又快又稳。
“你刀工很好。”
“职业素养。”
“是吗?”沈知渡的声音低了一点,“我还以为是你给人做太多饭了。”
商陆的手顿了一下。
“别想太多,就是切菜而已。”
火锅煮起来之后,两个人隔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面对面坐着。
商陆开了两瓶啤酒,一瓶给自己,一瓶推到沈知渡面前。
沈知渡没动。
“不喝?”
“戒了。”
商陆挑了挑眉,五年前的沈知渡虽然算不上嗜酒,但应酬场上从不拒绝,能让他主动戒掉的东西,一定是重要的事。
“为什么戒?”
“车祸之后,医生说酒精可能影响记忆恢复。”
商陆垂下眼,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
“你很在意恢复记忆?”
“在意。”
“为什么?”
沈知渡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商陆隔着那层白雾看着他,觉得沈知渡的脸忽远忽近。
“忘了什么?”他问。
沈知渡看着他。
那双眼睛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有些湿润,却依然锐利专注,像是隔着大雾在辨认什么。
“一个人。”
商陆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把那些不该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下去。
“你怎么知道你忘了一个人?”
“因为身体的记忆,”沈知渡说,“大脑可以遗忘,身体不会。”
他看着商陆。
“我的身体记得,我曾经很用力地爱过一个人。”
商陆放下啤酒罐。
“我去拿点青菜。”
他站起身走向冰箱。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沈知渡又开口了。
“那个人的手腕上应该有一个很浅的疤痕。”
商陆的脚步停住了。
“在无名指的指节上,”沈知渡继续说,“不是切柠檬切的,我知道。”
商陆站在冰箱前,背对着沈知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指节上,那道已经褪成浅浅白线的疤痕,已经很久没有疼过了。
但此刻,那道旧伤忽然开始隐隐作痛。
“沈知渡,你失忆了,什么都别想。”
他打开冰箱拿出青菜,关上冰箱门。
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完美的笑容。
“多吃点,”他把青菜倒进锅里,“补补脑子。”
沈知渡没有再追问。
他们安静地吃着火锅,偶尔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关于天气,关于酒吧的经营,关于沈氏集团最近的并购案。
沈知渡说,商陆就听,商陆说,沈知渡就记住。
像所有刚开始认识的人一样,礼貌克制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商陆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沈知渡看他的眼神,从那天晚上开始,那眼神里的温度就没有降下来过。
比如他自己,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办法假装沈知渡只是一个复仇对象。
吃完火锅,沈知渡主动洗碗。
商陆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堂堂沈氏集团总裁站在水槽前笨手笨脚地刷锅。
泡沫飞得到处都是,他衬衫的前襟湿了一片。
“你这样子要是被狗仔拍到,”商陆说,“明天的头条就是沈氏总裁沦为洗碗工。”
“那我明天就收购那家媒体。”
“你有病。”
“有,”沈知渡说,“所以别离开我。”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接的一句玩笑话。
但商陆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重量。
他沉默了。
沈知渡洗完最后一个碗,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商陆。”
“嗯?”
“过来。”
商陆迟疑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沈知渡身上有洗洁精的柠檬味和火锅的余香,他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水珠从手腕上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怎么了?”
“我想确认一件事。”沈知渡说。
“什么事?”
沈知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像那天在酒吧里一样,托起商陆的下巴。
动作很慢,慢到商陆有足够的时间躲开。
但他没有躲。
他看着沈知渡靠近,看着他垂下眼睛,看着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然后贴了上来。
那一瞬间,商陆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嘴唇比想象中要软,这个念头突兀地跳进他的脑海里。
然后就是温度。
很热。
像是一团火从嘴唇相接的地方烧起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商陆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抵在沈知渡的胸口,想要推开他。
但他的手只是抓皱了他的衬衫。
没有力气,一点力气都没有。
沈知渡的动作起初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品,只是唇与唇的简单相贴,呼吸交缠,睫毛扫过彼此的脸颊。
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舌尖轻轻撬开商陆的嘴唇,探进去,带着一点啤酒的苦涩和火锅的辛辣。
商陆的脑子终于重新启动了。
他在做什么?
他在被他吻。
而他没有推开。
他甚至微微张开了嘴唇,像是欢迎。
像是等了很久。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商陆猛地推开沈知渡。
他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冰箱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望着,都在喘息。
沈知渡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亲吻后的水光,他的眼睛很亮,像一头终于捕捉到猎物的野兽,眼角又是红的,像是被什么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冲破了枷锁。
“商陆……”
“你说过不强迫。”商陆打断他。
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我没有强迫你,”沈知渡说,“你没有推开我,直到刚才。”
“……”
“那一刻,你是在回应我。”
“我没有。”
“你有。”
沈知渡往前走了一步。
商陆往后退,但背后是冰箱,没有退路。
沈知渡停在他面前,没有碰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商陆,我的身体告诉我,我以前吻过你,很多次。”
“……”
“我吻你的时候,身体知道该用多大的力度,该从哪个角度进入,该怎么让你的呼吸变乱。”
“……”
“就像是练习过无数次的结果。”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商陆的额头。
两个人鼻尖相触。
“你告诉我,”沈知渡的声音低得像呢喃,“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商陆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沈知渡的呼吸拂在他的唇上,带着火锅残留的辣意和他的体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重得像要撞出胸腔。
他感觉到眼眶在发酸。
他不能哭。
不能。
“没关系,”他的声音被压得很平,“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推开沈知渡,从他身边走过去。
然后他走进浴室,关上门,反锁。
他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流着。
他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嘴唇微肿,脖子上浮现出一点还没有褪去的红潮,看起来像是刚刚被什么人用力地吻过。
他伸手触摸自己的嘴唇。
沈知渡的温度还残留在上面。
“该死。”他骂了一声。
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冰冷的水流里。
冷水灌进耳朵、鼻腔、嘴巴,窒息感涌上来。
但那没用。
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吻。
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了,沈知渡的嘴唇的形状,他舌尖的温度,他压下来的力度,他低低的喘息声。
和五年前的第一个吻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
每一秒都记得。
大二那年冬天,学校后门的火锅店里,他辣得眼泪汪汪,沈知渡嘲笑他,然后突然不笑了,看着他,眼神变得很认真,然后隔着满桌子的菜,探过身来吻了他。
那是他的初吻。
也是沈知渡的。
两个人都很笨拙,牙齿磕到了嘴唇,沈知渡的虎牙划破了他的嘴角,他尝到了血腥味,但沈知渡没有停,他的手伸过来扣住商陆的后脑勺,把他压在椅背上,更深地吻下去。
后来他说:“沈知渡,你把我的嘴磕破了。”
沈知渡说:“对不起。”
然后他笑着加了一句:“你的味道我记住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商陆以为自己忘记了。
以为自己已经把关于沈知渡的一切从记忆里连根拔掉,烧成灰烬,扬得干干净净。
只是一个吻。
那些他以为已经死去的东西又全部活了过来。
像野草一样疯长。
商陆关掉水龙头。
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
“你是在报复他。”
镜子里的人回望着他,眼眶通红,神情狼狈。
“你是在报复他,”他又说了一遍,“你不是在重温旧梦。”
然后他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沈知渡站在客厅里。
他的衬衫还没有换,前襟依然是那滩水渍,看到商陆出来,他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嘴唇上,落在他湿透的头发上,落在他通红的眼眶上。
“商陆……”
“你该走了。”商陆说。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沈知渡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向门口,拿起自己的风衣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的事,我不会道歉。”
“……”
“因为我不后悔。”
门在他身后关上。
商陆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翻开那本调酒笔记,翻到夹着沈知渡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是偷拍的。
沈知渡车祸出院那天,在沈氏集团门口被记者围住,他站在人群中间,表情冷淡,西装笔挺,看不出任何大病初愈的虚弱。
只有商陆看得出来。
照片上沈知渡的左手微微蜷着,拇指在无名指的侧面无意识地摩挲。
那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五年前,每次商陆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做那个动作,拇指摩挲无名指,像是在摸一枚不存在的戒指。
五年了,这个习惯还在。
大脑遗忘了,身体还记得。
商陆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是他自己写的。
字迹很用力,笔画几乎穿透纸背:沈知渡,你欠我的,都要还。
商陆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拿起笔,在后面又加了一句:我凭什么收?
笔停在半空,墨水从笔尖聚集成一滴。
滴在纸上,洇开,模糊了那个“收”字。
他没有擦。
他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的尾气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不冷,但很清醒。
他低头看向楼下。
路灯下,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身影正靠在车边,抬头望向他的窗户。
两个人隔着五层楼的距离,对视。
商陆看不清沈知渡的表情。
但他知道他在看。
过了很久,沈知渡低下头打开车门坐进去。
尾灯亮起。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商陆关上窗户。
他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人。
这个人就算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就算忘了他叫什么名字,忘了他长什么样子,忘了他对他做过什么……
他还是在用本能爱他。
这太荒唐了。
也太可怕了。
商陆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跳还是很快。
但他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因为恨,还是因为别的东西。
楼下,黑色轿车里。
沈知渡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的侧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吻上商陆的那一刻,他会忽然想起一阵花香。
很淡,淡到几乎记不住。
但他知道那是某种白色的花。
开在夜晚。
只开一次。
然后就会枯萎。
沈知渡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商陆,”他轻声说,“我到底忘了你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城市的喧嚣和远方若有若无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