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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泉别庄 那个吻之后 ...

  •   那个吻之后,沈知渡消失了三天。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晚上也没有出现在酒吧。
      商陆发现自己会在凌晨打烊后,下意识地望向门口,期待着那扇防火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身影。
      第四天早上,商陆被手机铃声吵醒。
      “收拾行李,”沈知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两小时后我来接你。”
      “去哪?”
      “温泉。”
      商陆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什么温泉?”
      “我名下的别庄,山里,开车三个小时。”
      “为什么要去温泉?”
      “培养感情。”
      商陆沉默了两秒。
      “合同第四条,甲方不得与其他人建立类似关系,但没写必须陪甲方出门。”
      “你在跟我谈合同?”
      “是你在跟我谈合同,”商陆说,“我只是在遵守。”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沈知渡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也慢了一点。
      “商陆,这不是交易,这就是个邀请。”
      “……”
      “你可以拒绝,但我希望你来。”
      商陆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
      三天了,那个吻之后,他们三天没见面,他需要时间整理自己,沈知渡大概也需要,现在电话来了,沈知渡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是。
      那道裂痕已经出现了,他们都在假装看不见,假装可以继续若无其事地扮演“交易伙伴”的角色,而温泉别庄三个小时车程,远离城市,远离一切干扰,将是那道裂痕的放大镜。
      去,就是危险。
      不去,就是安全。
      “几点来接我?”商陆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松了口气。
      “十点。”
      商陆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他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高领毛衣,五年前买的,沈知渡说过,他穿黑色最好看。
      他把毛衣拿出来,手指在柔软的羊绒面料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塞回了衣柜底层,不能穿,不能穿给他看。
      他随便抓了两件卫衣和一条牛仔裤扔进行李袋。
      十点整,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巷口。
      商陆拎着行李袋走出来,沈知渡靠在车边等。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平时放下来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闲散。
      看到商陆的行李袋,他挑了挑眉。
      “就这么点?”
      “就住一晚,需要多少?”
      “也是。”
      沈知渡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你搬家?”
      “有备无患。”
      商陆没有追问那只巨大的行李箱里到底装了什么,他把自己的行李袋扔进去,上了副驾驶,车子驶出城区之后,风景开始变得不一样,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山丘取代,天空从灰色变成了浅蓝,商陆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山里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松脂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闻吗?”沈知渡问。
      “嗯。”
      “我以前常来这里,”沈知渡的眼睛看着前方的山路,“每次都是一个人。”
      商陆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松林,心里想着你不是一个人,你带我来过。
      五年前,那时候这片山谷刚开发,只有几栋还没完工的别墅,沈知渡开着车带他在山路上飙到一百二十码,他吓得紧紧抓住扶手,沈知渡在旁边笑得像个疯子,后来他们在未完工的别墅里,在满地的木屑和油漆味中接吻,沈知渡说,等建好了我们第一个来。
      后来建好了,他没有来。
      沈知渡带别人来了。
      “你在想什么?”沈知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想这山路什么时候能修好,颠得人屁股疼。”
      沈知渡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别庄比商陆记忆中更大了,五年前未完工的别墅群,现在已经成了一片隐秘的度假区,每一栋都隐在密林深处,彼此之间隔得足够远,保证了绝对的私密性。
      沈知渡的车停在最深处那栋门前,白色外墙,黑色瓦片,门前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老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最后几片枯叶。
      “到地方了。”沈知渡熄了火。
      商陆推开车门,冷冽的山风迎面扑来,他仰头看着这栋房子。
      五年前那个满是木屑和油漆味的毛坯房,现在已经变得精致而陌生,那些曾经说过的疯话,许过的诺言,都被时间打磨得面目全非。
      “来过吗?”
      沈知渡站在他身后,忽然问了一句。
      商陆的心脏漏跳一拍。
      “没有。”
      “是吗,”沈知渡说,“我总觉得,应该带你来过。”
      “你记错了。”
      “也许吧。”
      沈知渡拎着他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走上台阶,按了指纹锁,门开了,室内很暖和,地暖显然是提前开好的。
      客厅正中央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层层叠叠的针叶林,远处有温泉的蒸汽从地面升起来,白茫茫的一片,商陆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片温泉的蒸汽发呆。
      五年前,沈知渡指着正在冒蒸汽的地面说“那里会修一个露天温泉,冬天的时候,边泡温泉边看雪,我抱着你,什么都不做,就泡着。”
      然后他在商陆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加了一句“当然,做点什么也可以。”
      那时候他还年轻,会被这种话弄得面红耳赤,沈知渡就在旁边笑,笑完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说“商陆,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客房在左手边,”沈知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主卧在右手边,你想住哪边?”
      商陆转过身。
      “客房。”
      沈知渡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我去放行李,半小时后去泡温泉,换洗衣服在行李箱里,我给你准备了。”
      “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天前。”
      商陆想说点什么,但沈知渡已经拎着箱子走向主卧,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一声门响。
      商陆站在客厅里。
      三天前,那个吻之后的第二天,沈知渡在那三天里没有联系他,却在忙着准备这些,给他买衣服,安排行程,收拾那个二十八寸的巨大行李箱,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是在做商业计划,步步为营,每一个细节都提前想到。
      可他在商陆面前却总是一副“我只是随便想到”的样子,五年了,这点倒是一点没变。
      温泉池在别墅后院,半露天的设计,池边堆着错落的石头,蒸汽从水面上升起来,和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泉水哪是云。
      沈知渡先下了水,他靠在池边,手臂搭在石头上,露出水面的肩膀线条流畅而有力,水珠从他锁骨凹陷处滑下来,没入水面以下。
      商陆站在池边,穿着浴袍,迟迟没有下水。
      “水很热,”沈知渡说,“过来。”
      商陆解开浴袍带子,他里面穿着黑色的泳裤,衬得他原本就偏白的皮肤几乎反光,山里的冷风擦过他的胸口和脊背,他打了个寒颤,迅速踏入水中。
      水温刚好,不是那种烫人的热,而是刚好比体温高一点,全身浸入的那一刻,毛孔全部张开,酸胀感从骨头缝里被逼出来,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他靠在池边,和沈知渡保持着两臂的距离。
      “舒服吗?”沈知渡问。
      “嗯。”
      “你应该多出来走走,别老是窝在酒吧里。”
      “酒吧是我的生意。”
      “生意可以交给别人,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
      “你是我妈吗?”
      “不是,”沈知渡笑了一下,“我是你的甲方。”
      商陆撩起水泼了他一脸。
      沈知渡被泼得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抹掉脸上的水,看向商陆,那个眼神变了,从刚才的闲散变得认真起来。
      “商陆。”
      “干嘛。”
      “过来。”
      两个字,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商陆没有动。
      沈知渡没有说第二遍,他自己过来了。
      泉水被他的身体推开,泛起一圈圈涟漪,两臂的距离变成了一臂,然后变成了半臂,然后他停在商陆面前,低头看着他。
      水汽在他们之间升腾,商陆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视线有些模糊。
      “你怕我。”沈知渡说。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商陆低下头,水面倒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他的肩膀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沈知渡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沈知渡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温泉的硫磺气,近到他能感觉到水下的热流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涌动。
      “我没有怕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该怎么面对一个失忆的你,你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不记得那些伤害,不记得那个叫商陆的人在你生命里留下了多深的痕迹,你只是凭着本能靠近我,天真坦然毫无防备地靠近我。
      而我呢?
      我带着满腹的算计和恨意站在这里,却在你靠近的时候心跳加速,在你吻我的时候没有推开,在你离开之后对着镜子骂自己没出息。
      “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这种关系。”
      “什么关系?”
      “甲乙方,”商陆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老板和雇员,金主和情人,随便你怎么称呼。”
      沈知渡没有说话,他伸出手。
      手指从水面下伸过来,轻轻托住了商陆的下巴,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动作,但这次是在水里,两个人的身体都没有依托,水波轻轻晃动着,像是站在一场温柔的震荡中。
      “不是那种关系,”沈知渡说,“你知道不是。”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合同是给你安全感的东西,”沈知渡打断他,“不是定义我们关系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我留住你的方式,”沈知渡的声音很轻,“因为我不知道除了合同,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你留在我身边。”
      商陆怔住了。
      沈知渡的拇指从他下巴上移开,轻轻按在他嘴唇上。
      那个被吻过的地方,那个残留着温度的地方,那个这三天里他无数次在梦中重温的地方。
      “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沈知渡说,“如果我吻的是别人,我会不会也有那种感觉,那种身体先于大脑认出一个人的感觉,答案是,不会,因为除了你,我没有吻过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了,”沈知渡说,“车祸之前的我,没有恋人,没有暧昧对象,没有任何亲密关系,五年,整整五年。”
      商陆的手指在水下攥紧了。
      五年,沈知渡这五年里没有别人,和他一样,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孤独固执守着一具空壳,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那又怎么样?”商陆说。
      “那说明,”沈知渡说,“我等的人,可能是你。”
      水汽氤氲,沈知渡的脸在雾气中忽远忽近。
      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只对他一个人温柔过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渴望。
      商陆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他精心策划的复仇,他小心翼翼维系的伪装,他在每一个深夜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在沈知渡这一句话面前,全部土崩瓦解。
      这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还是在用本能寻找他,像候鸟寻找南方,像河流寻找大海,不需要记忆,只需要存在。
      “沈知渡,”商陆的声音嘶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为什么我们会分开?”
      沈知渡沉默了片刻。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不想了,”沈知渡说,“因为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的我不想再失去你。”
      他低下头。
      那个吻落在商陆的嘴角,很轻,像是在征求同意。
      商陆没有躲。
      于是他吻了上来。
      这一次比那天晚上更温柔,没有试探,没有急切,只是两个人在温泉的热气里安静地接吻,嘴唇贴着嘴唇,舌尖轻轻触碰,呼吸缠绕在一起。
      沈知渡的手从商陆的下巴滑到后颈,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头发,把他压向自己。
      商陆的手从水中抬起来,抵在沈知渡的胸口,掌心下是滚烫的皮肤和有力的心跳。
      他没有推,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撞击他的掌心。
      像是某种回答。
      水波在他们周围轻轻晃动着,沈知渡的另一只手从水面下滑过来,搂住了商陆的腰,掌心贴着腰窝,手指微微收紧。
      商陆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一点一点松弛下来,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这个吻里。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不做复仇者商陆,不做五年前被抛弃的商陆,只是沈知渡吻着的商陆,只是这个被温泉包裹,被心跳环绕,被小心翼翼对待着的商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知渡松开了他,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都在微微喘息,水汽在他们之间升腾又散开,散开又升腾。
      “商陆。”
      沈知渡叫他。
      “嗯?”
      “没事,”沈知渡说,“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商陆睁开眼,沈知渡的脸近在咫尺,睫毛上挂着水珠,眼尾微微泛红,嘴唇被吻得湿润而饱满。
      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沈氏总裁,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大型犬,克制着不让自己扑上来,但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商陆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温泉的热气里,停在这个什么都还没发生的节点,没有仇恨,没有算计,没有五年的空白和误解,只有两个人,和一池永远温热的泉水。
      不过,那不可能了。
      泉水会凉,雾气会散,而记忆被撞碎的那些,和被深埋的那些总有一天会回来。
      “我有点晕。”商陆说。
      “泡太久了,”沈知渡立刻松开手,“上去休息。”
      商陆点点头从池边爬上去。
      冷风瞬间裹住了他湿透的身体,他打了个寒颤,沈知渡从身后用浴袍裹住了他,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别着凉。”
      “嗯。”
      商陆裹紧浴袍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话:沈知渡,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五年前,那时候,你到底……
      但他没有问,因为沈知渡不记得,对着一个失忆的人追问过去,是最无用的事情,而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追问,是为了报复,他得记住这个。
      那晚商陆睡在客房。
      半夜他醒来,听到门外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开。
      脚步声消失在主卧的方向,商陆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起五年前的某个夜晚,他们挤在学校宿舍那张窄得只能侧身睡的床上,沈知渡从背后抱着他,嘴唇贴着他的后颈,呼吸均匀而温热,那时候他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现在他躺在一栋价值上亿的温泉别庄里,床是五年前那张床的两倍宽,他却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第二天清晨,商陆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杯水,温的,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有些歪斜,车祸之后沈知渡的字一直没完全恢复。
      “早饭在厨房,我去山里跑步,很快回来,别走。”
      商陆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钱包夹层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早饭后沈知渡回来了,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
      “山里有个老农卖土鸡蛋,”他把袋子举起来,“新鲜的。”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不是那种刻意社交性质的好,是那种从心里涌上来的抑制不住的好。
      这种好让商陆忽然觉得很害怕。
      因为他要亲手毁掉它,按照计划一步一步把这个人重新拽进爱里,然后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刻,把真相砸在他脸上,告诉他:你爱过的人从来没有原谅过你,你感受到的所有温柔都是陷阱。
      商陆低头喝着沈知渡煮的粥,第一次觉得,这碗粥比任何一杯他调过的毒酒都更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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