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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自我惩罚 除夕夜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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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雪下了一整夜。
大年初一,商陆是被窗外的雪光晃醒,他翻了个身,发现沈知渡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咖啡机工作的低鸣,空气里有烤面包的焦香。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和沈知渡压低声音接电话的模糊动静,“年初一不开市”、“通知法务部节后准备材料”断断续续飘进来,又被抽油烟机的轰鸣盖过去,他忽然想起来,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在大年初一的早上不用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吃早饭的时候,商陆注意到沈知渡手边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沈氏集团的标志。
他认得那个封面,是沈镇山那封亲笔自白书的复印件,旁边还摞着厚厚一叠证据材料,都是从沈知渡那个铁柜里搬出来的。
“这些材料你都准备好了?”
“整理完了,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就递交给证监会,流程大概需要一到两周。”
商陆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放下叉子。
“你打算怎么跟你那些股东交代?”
“实话说,”沈知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沈氏集团将主动披露历史违规行为,配合监管调查,接受一切处罚,我是大股东,不需要他们同意,但我会在股东大会上说明一切。”
“你就不怕他们把你从总裁位置上踢下来?”
“怕,”沈知渡的声音很平,“更怕再拖下去,五年前我没有站在你父亲那边,现在至少要站在真相这边。”
商陆看着沈知渡。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往后梳,下巴上还有一道昨晚刮胡子时不小心留下的细小血痕,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把自己公司推进监管风暴的总裁,更像一个终于卸下了负重的人。
“那就节后,一周内。”
商陆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盘子和杯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去不去?交材料的时候。”
“你想让我去吗?”
“是你爸的事,你应该在,股东大会需要有人帮你挡那些老家伙的唾沫星子,你一个人不够,我在场,至少能分走一半。”
商陆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地响着,淹没了客厅里沈知渡的回应。
他知道沈知渡说的是“好”。
正月初七,沈知渡以沈氏集团实际控制人身份,向证监会正式递交了针对五年前商家收购案的内部核查报告及全部证据材料,包括沈镇山的亲笔自白书,商陆作为商家唯一继承人,陪同到场。
消息在正月初八被财经媒体曝光。
标题写得一个比一个狠,“沈氏集团自曝历史丑闻:实控人父亲恶意做空致竞争对手破产”、“沈知渡大义灭亲背后:五年前收购案真相浮出水面”。
沈氏股价连续三天跌停,市值蒸发近百亿,股东们炸了锅,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罢免沈知渡的总裁职务。
股东大会那天,商陆站在会议室外面,他没有进去,他不是沈氏的股东,没有资格列席,但他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会议室的玻璃门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里面。
沈知渡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对着二十几个怒气冲冲的股东和董事,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平时在酒吧里围着歪歪扭扭围巾的样子判若两人,面前放着一份讲稿,他没有看。
“各位董事,各位股东,我今天要说的内容已经在发给各位的材料里详细列明了,五年前,沈氏集团前董事长沈镇山通过三家关联公司对商家集团实施恶意做空,导致商家破产,商家创始人商某某跳楼身亡,我是沈镇山的儿子,也是当时沈氏的副总裁,我对这笔交易知情不报,且在收购期间受沈镇山胁迫,与商家创始人之子商陆断绝私人关系,以此配合沈镇山向外界释放沈家与商家无关的虚假信号,以上事实,我已全部向证监会坦白,相关证据材料已递交监管机构,沈氏将接受一切调查和处罚。”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一个头发花白的股东拍着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沈知渡!你这是要把沈氏往火坑里推!你父亲做的事,为什么要整个沈氏陪葬?你这不是大义灭亲,是自杀!”
“因为沈氏是我父亲的沈氏,也是所有股东的沈氏,但如果沈氏是建立在对一个家庭的毁灭之上,那它就不配继续以原来的样子存在,我父亲中风偏瘫,无法亲自承担法律责任,但我可以,从今天起,我卸任沈氏集团总裁职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大的声浪涌上来。
“你不能这么做!”
“沈氏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三十,你还要怎样!”
“你父亲当年也是为了沈氏的利益!”
沈知渡等他们喊完了才继续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不是为了沈氏的利益,我父亲做空商家的时候,用了内幕信息操纵了市场,违反了证券法,这不是利益,是犯罪,我已经向监管部门申请,将我名下所有沈氏股权无偿转让给商家的法定继承人商陆先生,作为民事赔偿的一部分。”
百叶窗后面,商陆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沈知渡要交证据,要辞职,要配合调查,但他不知道沈知渡要把自己所有的股权都转给他。
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一条。
沈知渡在递材料之前一个字都没有提。
他想起几天前的早饭桌上,沈知渡轻描淡写地说“我是大股东,不需要他们同意”。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在说递交证据,现在看来不是的,这是个人的自我惩罚,比他以为的要狠得多。
他睁开眼,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沈知渡从总裁座椅上站起来,向满桌股东鞠了一躬。
“各位,对不起,这是我作为沈氏总裁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股东大会结束后,沈知渡走出会议室。
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脊背挺直,步伐平稳,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商陆从墙边站直走过去。
“你没有告诉我股权的事。”
“怕你不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我不要你的股权,你辛苦经营了五年,凭什么全给我?”
“不是给你,是还,沈氏从商家拿走的东西应该还回去,法律上这叫民事赔偿,感情上,这是我欠的。”
“你欠的不是钱。”
“我知道,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还的方式,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些股权是你的负担,你可以把它们卖掉,捐掉,随便怎么处理,但现在,这是沈氏对你父亲的一个交代。”
商陆沉默了。
走廊里只剩下暖气片发出的咔哒声。
然后他伸出手。
沈知渡低头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商陆合拢手指握紧。
“回家,今晚酒吧不开门,我给你做点吃的,你开了一下午会,什么都没吃。”
“股东大会之前吃了点。”
“你那叫吃?一块苏打饼干也算?开会的时候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全是骂你的声音。”
沈知渡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被骂了一下午之后终于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苏打饼干是草莓味的。”
“那更不算,回家,我给你下饺子,除夕剩的,你包的那些散了的全冻在冰箱里,自己包的自己吃,一个都不许剩。”
那晚商陆下了一大盘饺子,把沈知渡包的那些歪歪扭扭全煮了,煮的时候有两个裂了口,馅漏出来,汤里飘了一层碎屑,他捞饺子的时候骂了一句“让你包那么丑”,但还是把裂口的都挑到自己碗里,把完整的他改良过的那些推到沈知渡面前。
沈知渡看着自己碗里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元宝形饺子,又看看商陆碗里裂了口露了馅的面疙瘩,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吃饺子,把每一个都嚼得很慢。
商陆煮的饺子比他包的好吃多了,皮薄馅大,味道和五年前在学校后门那家饺子馆里吃到的一模一样。
吃完饭,商陆洗碗,沈知渡站在他旁边擦盘子,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水槽前。
“今天你在会议室外面站了一下午。”
“嗯。”
商陆低头继续洗碗,洗完之后,他把水龙头关了,把手擦干,转过身来看着沈知渡。
“现在不只是你欠我,我也欠你。”
“你从来不欠我什么。”
“欠的,欠你一句谢谢,你用自己的公司给你父亲还债,我用五年恨了一个不该恨的人,我们扯平了,从现在开始,谁也不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