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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真凶浮现 一周后,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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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商陆主动约了沈知渡,他们去了沈家老宅。
他在电话里只说了几个字:“陪我一起去见你父亲。”
沈知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雨,冬末春初特有的那种绵密黏稠的雨丝,落在脸上像一层冰凉的纱。
福叔撑着伞出来接,看到商陆跟在沈知渡身后下车,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二少爷,商先生,老爷子在书房。”
商陆上一次来沈家老宅是两个月前,那时候他是以沈知渡带回来的人的身份进入这栋房子,满腹算计,步步为营,连在暗格里摸到一张旧照片都觉得自己暴露了什么,今天他再次穿过同一条走廊,踏上同一道楼梯,而他的身份已经变成了另一重,他是商家唯一的幸存者,手里握着沈镇山完整的罪证,来见那个毁掉他家庭的人,不是来报复,是来替父亲问一句话。
沈镇山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和上次一样,灰色对襟衫,驼色毛毯盖在腿上,头发全白,整个人比两个月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中风之后他的半边身体已经不能动弹,右手蜷在胸前,手指僵硬地弯曲着,他的眼睛还是那种锐利清明,带着某种老派商人特有的审慎和戒备,看到商陆跟在沈知渡身后进来,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商陆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把手里提着的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打开取出一叠文件,那是经过筛选的沈氏通过关联公司做空商家的交易记录,沈镇山和操盘手之间的通讯记录复印件,以及商家那名内鬼的证词摘要,他把这些文件整齐地排列在沈镇山面前,一份一份地摊开,动作不紧不慢。
“沈老先生,我叫商陆,您应该记得我,五年前您给您儿子写了一份分手稿,让他照着一字不差地念给我听,那份稿子开头是我们不合适,结尾是以后不要再联系了,中间一共七句话,最后一句是我对你没有感情,您可能不记得具体的措辞了,但我记得,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沈镇山没有说话,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搁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商陆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最上面。
那是沈镇山和中层操盘手之间一份内部邮件的打印件,日期是商家破产前一周,上面有沈镇山的亲笔批注:加快进度,月底前平仓。
“我今天来,不是来报仇,是想告诉您几件事,顺便替我父亲问您一个问题。”
“你父亲……”沈镇山的声音忽然变粗,“你父亲是个老实人,但他太老实了,生意场上,老实人是活不长的。”
“他不是老实,他是体面,他不愿意用您那种手段去赚钱,不愿意在背后捅合作伙伴的刀子,不愿意拿别人的家庭当筹码,您说他活不长……您说对了,他被您逼到天台边上,跳了下去,您满意了吗?”
沈镇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中风后肌肉失控的痉挛,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问。”
“我父亲在最后那段时间,给您写过一封信,手写的,寄到沈氏总部,收件人写的是您的名字,您收到了吗?”
沈镇山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他的左手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收到了。”
“信里写了什么?”
“他求我,不是求我放过商家,是求我放过你,他说,沈镇山,你要对付的是我,不要动我儿子,他和你们家知渡的事,我不反对,也不支持,但如果你用我儿子去威胁知渡,你毁掉的不只是商家,还有你自己儿子的一生。”沈镇山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抠出来的,“他把信寄到了我办公室,没有抄送任何人,没有公开,直到最后他都在维护所有人,他儿子,我儿子,还有我这个混蛋。”
商陆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
那时候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写过这封信,父亲在最后那段日子里,白天处理公司的烂摊子,晚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写东西,他以为是在整理账目,那是在给沈镇山写信,那个被他恨了五年的以为冷眼旁观的父亲,在没人知道的地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保护了他。
“那封信呢?”
“烧了。”沈镇山说着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涩,“但不是因为毁灭证据,是因为我看了之后,没有办法再面对它,我把你父亲的信烧了,我知道这辈子欠你商家的不是钱,是命。”
“还有你儿子的人生,这五年你在病床上躺着,你知道你儿子是怎么过的吗?”
沈镇山抬起眼看向沈知渡。
沈知渡站在商陆侧后方,一直没有说话。
他从进门到现在只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视线一直落在商陆的后背上,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通过他看更远的东西,现在他走上前,站在商陆身边,低头看着轮椅上的父亲。
“爸,商陆带来的这些文件,每一份我都看过,做空记录,通讯记录,内鬼证词,我花了很长时间整理这些,不是他逼我的,是我自己找出来的,这五年来我去看过你三次,每一次你躺在床上,我对你说话,你没有回应,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能说话,还是不想说,但今天我想告诉你几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第一,五年前那通分手电话是你写的稿子,我念的,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也最后悔的事,第二,你骗了我,你说沈家退出收购,暗地里让关联公司继续做空,我信了你,结果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第三……我不会原谅你,但我也不会恨你了,因为恨你太累了,这五年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恨自己,现在我不想再恨任何人。”
沈镇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深深的皱纹淌到下颌。
“还有一件事,”沈知渡蹲下身,视线和轮椅上的父亲齐平,“商陆今天来,带了录音笔,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录下来,不是用来做呈堂证供,如果要起诉,这些文件早就够了,是用来给他父亲一个交代,你可以选择沉默,中风之后你一直选择沉默,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你有什么话,现在说。”
沈镇山沉默了很久。
墙上那架老式挂钟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发出沉闷的嘀嗒声,然后他睁开眼看向商陆,又看向自己的儿子,最终把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缓慢地抬起来,指向书桌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
“钥匙……在毛毯下面。”
沈知渡伸手在毛毯下摸出一把铜钥匙起身走向书桌。
他打开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旧信封。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收件人,只在正面写了四个字:给商家。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上面是颤抖潦草的字迹,显然是在中风后勉强用左手写下的。他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递给商陆。
商陆接过信纸,低头看去。
沈镇山的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抖得像锯齿,每一个字却都都看得很清楚。
“我沈镇山,对商家犯下的罪行,不敢求任何人原谅,五年前我主导了对商家的恶意收购,利用内幕信息和关联公司操纵市场,逼死了一条人命,我儿子沈知渡对此全不知情,是我用他和商陆的关系胁迫他分手,我在这件事中扮演了最卑劣的角色,一个利用儿子的爱情来掩盖罪行的父亲,这份自白书,是我清醒时亲手所写,我名下全部个人资产,已通过律师转为不可撤销信托,用于赔偿商家后人和相关受害者,我本人无力亲自赎罪,唯求来世,虽然我不信来世……”
商陆把信放在桌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在书案上,红色指示灯亮着,他按下了停止键。
“不用录了,这封信就够了,沈镇山,我今天来不是要你道歉,你道不道歉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但你的自白书最后一句写的对,你不信来世,我也不信,所以你要活着,不是活着赎罪,是活着看你儿子怎么走出你的阴影,那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他收起录音笔,把散落在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好放回公文包里,然后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老宅后院的冬青,被雨水洗得发亮,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他背对着沈镇山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爸在信里说不要动我儿子,他到死都在保护我,我今天来替他问完了,以后不会再见你,沈老先生,好自为之。”
说完他走向书房门口,路过沈知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沈知渡的手臂,然后他推门出去。
沈知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沈镇山坐在轮椅上,左手指节还在微微发抖,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浅痕。
“你选对了人。”
沈知渡低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发现父亲老了,那是在中风之后的某一刻忽然被抽空了所有威严和力量,只剩下一个困在轮椅里瘦弱的白发苍苍老人,但同情不能替代真相。
“是他选的我,十九岁的商陆在操场上选了我,五年后,他带着恨回到这座城市,现在他站在这里替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爸,这是最后一次叫你,以后我叫你沈先生,好好养病。”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爸,现在我要推开门了,这次不是天台的门,是我自己的门,我不会再站在门后面等,也不会再让人用爱当筹码逼我做不想做的事,再见。”
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沈镇山一个人坐在轮椅上。
窗外细雨无声地落着,他伸出左手拿起书案上那封自白书,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艰难的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把信封推到书案最角落的位置,那里放着沈知渡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沈知渡大约五六岁,骑在他脖子上,笑得毫无阴霾,他看着那张照片,嘴唇翕动了很久,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沈知渡走出老宅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商陆站在车旁等他,没有撑伞,发梢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围巾在雨后的冷风里轻轻飘动,尾端那处补丁落在锁骨正上方,看到沈知渡出来,他没有问他说了什么,只是把副驾驶的车门拉开。
“回家。”
沈知渡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老宅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色天际线里的一个小点,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栋房子里了。
车子驶出老宅那条幽深的林荫道,汇入主路的车流,天色渐晚,城市正在亮起来,商陆靠在副驾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金属扣,安静了几条街之后,他忽然开口。
“你说过,证据公开之后沈氏会面临监管调查,股价暴跌,你父亲可能面临刑事指控,现在又多了一封亲笔自白书,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证监会,所有文件,包括那封自白书,不过在交之前我要把证据里你父亲和你家人的名字全部隐去,只留事实和交易记录,媒体会挖沈氏的底,但不能让他们再消费你父亲。”
“那不是妨碍司法公正吗?”
“证监会的调查只看交易数据,不看受害者姓名,公开之后,沈氏会被罚,股价会跌,股东会闹,但没有人知道这笔交易背后还牵连着一个人,没有人知道你是商家的儿子,没有人把你父亲的名字挂在新闻标题里。”
商陆转头看着窗外。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车灯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道光轨,他在想沈知渡说没有人知道你父亲的名字时的语气,那不是在建议,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个的?”
“决定交出父亲那封信之后。”
“那沈氏怎么办?”
“我是老板,这次不需要董事会同意。”
商陆没有说谢谢,因为这不是谢谢能接住的东西,他只是把放在膝盖上的手伸过去,轻轻搭在沈知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
沈知渡把车速放慢,在红灯前停下来反手握住商陆的手指,拇指在他无名指那道疤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清单上第五十件陪商陆去墓园。”
“那个不用提前做计划,明天就可以去。”
“你准备好对他说什么了?”
商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知道,大概会说,爸,我找到真相了,也找到那个愿意陪我一起面对真相的人了,你不用再担心我。”
绿灯亮了,沈知渡松开手继续开车,商陆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路灯的光一片一片地从他掌心里流过,明暗交错。
他低头看着那道无名指上浅淡的疤痕,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年父亲送他去大学报到的第一天,站在宿舍楼下对他说“以后交朋友,要交那种能在你最糟糕的时候还愿意拉着你往前走的人。”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太老派了,说话像在写毕业寄语,现在他知道了父亲说的是真理。
他用五年验证了这句真理,代价太大,但结局不算太晚。
除夕夜,旧梦没有营业。
商陆在公众号上发了通知:老板过年,歇业一天。配图是一只戴着围巾的柠檬卡通画。评论里有人问柠檬为什么戴围巾,商陆没有回复。
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落在防火门生锈的门把手上,落在酒吧二楼那扇总是蒙着水汽的窗户上,整个城市都在除夕的喧嚣中沸腾,只有这条窄巷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商陆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已经擦了整整一下午,把所有杯子擦得能当镜子用,倒扣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两排。
小丁回家过年了,走的时候在吧台上放了一盆水仙,说是他妈非让他带的,球根太大带不上火车,不如放在店里添点年味。
水仙还没开,只有几枝鼓鼓的花苞,在暖气里微微颤动。
沈知渡是下午四点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大衣肩头和围巾上全是细密的雪粒,在室内的暖气中迅速融化成亮晶晶的水珠,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左边是饺子皮和肉馅,右边是一瓶红酒和两盒草莓。
“超市提前关门,”他把袋子放在吧台上,解开围巾抖掉上面的雪,“只抢到这些。”
商陆看着他被雪打湿的头发和冻得微红的鼻尖,放下手里的杯子,拿起吧台上的围巾扔回他怀里。
“围上,你胃不好还喝红酒?”
“红酒度数低。”
“低也不行,喝热水。”
“除夕夜喝热水?”沈知渡把围巾围好,歪歪扭扭的,尾端那处补丁落在锁骨位置,“你的酒吧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你不是客人。”商陆绕过吧台,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饺子皮是现成的,肉馅是超市绞好的,是他最喜欢的馅,红酒是勃艮第,不贵但年份很好,草莓很新鲜,个头不大,红得发亮。
“你还会挑草莓?”
“跟你学的,你说过,草莓要挑小的,大的不甜。”
“那是我大一说的。”
“我记得。”
商陆把草莓拿出来放在水槽里冲洗,水流声哗哗响着,盖过了他喉咙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你什么都记得。
包饺子是在吧台上进行的,商陆把吧台擦了三遍才允许沈知渡把饺子皮放在上面,沈知渡撸起袖子,露出两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手法笨拙地往饺子皮里塞馅,塞得太多,捏口的时候馅从两边溢出来,弄了一手,商陆在旁边看着,嘴角抽搐。
“你包的这不是饺子,是包子。”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你包的这些下锅全得散,让开,看我示范。”
商陆把他挤到一边,拿起一张饺子皮,放馅,捏口,手指翻飞几下,一只元宝形的饺子稳稳当当立在吧台上。
沈知渡低头看着那只饺子,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面疙瘩,难得露出一个自知理亏的表情。
“我学不会怎么办。”
“你连并购重组都会,包饺子学不会?”
“并购重组有模板,饺子没有。”
商陆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颗虎牙露了出来,在吧台暖黄色灯光下白得发亮,他把沈知渡手里的面疙瘩拿过来,重新捏了一遍,勉强拯救成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元宝。
“行了,这个算你的,自己包的自己吃,散了也得吃完,就像当初在温泉别庄,你夸口查攻略做饭,结果差点把厨房烧了,最后还不是我收拾的烂摊子。”
沈知渡张了张嘴,显然是想起了那次厨房里弥漫的焦味和商陆拎着灭火器的表情,耳后根难得泛了一丝红。
他低头把那只饺子轻轻放在撒了面粉的案板上,和商陆包的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元宝摆在一起,像一只混进仪仗队里的丑小鸭。
他们一人包了一半,商陆包的那一半整整齐齐,像一排列队的士兵,沈知渡包的那一半歪歪扭扭,有几个已经在接缝处裂了口,露出里面的馅,像一排吃了败仗的逃兵。
“你以前不会包饺子。”
“这五年学的,除夕酒吧不开门,一个人没事干,就包饺子,包多了就会了。”
商陆的语气很淡。
沈知渡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然后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
商陆注意到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没有因为笨拙,是因为他在克制什么。
也许是想说“以后我陪你包”,也许是“对不起那五年让你一个人”,但他没有说,因为在他们的默契里,有些话不需要再说了。
那五年是事实,无法改变,但以后不再是了,从他说“我不会再站在门后面等”的那天起,就已经不再是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窗外的雪更大了。
商陆站在灶台前,用漏勺轻轻搅动着沸水里的饺子,沈知渡站在他身后,帮他把装饺子的盘子递过去。
厨房里蒸汽弥漫,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外面的雪光透进来,柔柔地映在两个人的轮廓上。
“陈秘书今天给我发消息,说他去海南过年了,第一次休年假,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总,您现在不需要我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好像有点失落。”
“那是因为以前你的生活里只有工作和你父亲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他帮你撑着,现在他有空了,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了。”
“也许吧,五年没休过年假的人,今年忽然休了。”
商陆关火把饺子捞出来盛进两个大盘子里,动作利落,没有回头。
“人家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擦了多少次屁股,放个年假是应该的,以后逢年过节都给人放假,别老让人家加班,你要是觉得没人陪,我在这里,酒吧在这里,跑不了。”
他端着两盘饺子走出厨房放在吧台上。
又拿了两双筷子,倒了两碟醋,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一瓶给自己,一瓶放在沈知渡面前,顺便把那瓶红酒收进了酒柜最深处。
“红酒留着,等夏天去海边再喝。”
沈知渡看着商陆把红酒放在酒柜最高一层,动作自然而笃定。
他们在吧台前坐下,面对面,中间隔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商陆夹了一个元宝形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皮太厚,馅太少,吃到嘴里一半是面皮,一半是馅。
“你包的这个皮太厚了。”
“你说散了也得吃完。”
“我说的是你自己包的自己吃,这个是我替你改良过的,不算完全是你包的,所以你得重新包一个赔我。”
“明天包。”
“明天是初一,哪有初一包饺子的?除夕包饺子是守岁,初一包算什么。”
“那就明年除夕。”
商陆夹饺子的筷子停了一下。
“明年除夕?你就这么确定明年还能一起过?”
“九十六件事,现在才做到第四十八件,后面还有很多,至少要做到我们老了做不动了为止。”
沈知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表情很平静。
商陆低下头继续吃饺子,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沈知渡看到他的耳尖又红了,那颗总是出卖他的红耳尖,在蒸汽和灯光里泛着微弱的粉色。
吃完年夜饭,两个人窝在二楼沙发上看春晚。
说是看春晚,其实电视开着只是当背景音,商陆躺在沈知渡腿上翻手机,沈知渡靠着沙发扶手翻一本商陆扔在茶几上的调酒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里的小品。
商陆的手机一直在震,是拜年消息、红包、小丁发来的家里年夜饭照片,他挑了几条回了表情包,然后打开朋友圈,看到一条格格不入的东西。
“陆衍之发朋友圈了。”
沈知渡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
“发了什么?”
“在瑞士滑雪,旁边站了个男的,戴着一模一样的滑雪镜。”
商陆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
照片上陆衍之和一个陌生男人并肩站在雪地里,两个人都穿着荧光绿的滑雪服,笑得毫无阴霾,沈知渡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挺好。”
“你就这点反应?人家之前可是你最大的情敌。”
“那个位子没有替代品,你说过。”
商陆把手机锁屏,在沈知渡腿上翻了个身,仰面看着他。
“你还真是什么都记得。”
“记得。”
“那你怎么不吃醋了?以前他坐我旁边跟我聊爵士乐,你差点用眼神把人杀死。”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追你,”沈知渡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现在我知道他不构成威胁,我有围巾,他没有,你给他调了‘婉拒’。”
商陆被他这一串话说得噎住了,他看着沈知渡一脸平静地翻着调酒书,忽然伸手把书从他手里抽走。
“别看这书了,里面好多都过时了,改天我给你列个新书单,等开了春你自己去买,还有,你的围巾该洗了,不,别送洗衣店,上次那家把你羊绒衫洗成童装的事忘了?手洗,温水,晾干,算了,你拿来我给你洗。”
沈知渡低头看着空空的双手,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这是开始在管我了。”
“对。”
“以前你也是这样的,在学校的时候,管我吃饭,管我睡觉,管我不许翘课。”
“结果你一样没听。”
“以后我会乖乖听话。”
商陆把书放在茶几上,在沈知渡腿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窗外的雪还在下,偶尔有烟花的闷响从远处传来,模糊而遥远,茶几上的水仙花苞在暖气里轻轻颤了一下,似乎快开了。
沈知渡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卫衣帽绳的抽绳,一圈一圈地转。
“沈知渡。”
“嗯?”
“以前过年,我爸会给我压岁钱,后来没了,你欠了我五年。”
沈知渡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没有印着金字的高档红包,是手工糊的,红纸粗糙,胶水粘得不齐。
商陆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度不大,不是那种砸钱的做派,红包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给商陆。期限:一辈子。
商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红包塞进卫衣口袋里。
“这个不算,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第一次做,不太好看。”
“比围巾好一点,但也就好一点,还有,谁家压岁钱给一辈子的?”
“我,嫌少?”
“嫌多,”商陆把红包从口袋里拿出来塞进靠垫下面,又抽出来放进茶几抽屉,最后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拉开台灯,拆了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一辈子是多久?你确定活得比我长?”
“尽量,”沈知渡从沙发上转过身看着他,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微微歪着头,“所以你要管我吃饭,管我睡觉,管我少喝酒,这样我才能比你活得长,到时候如果我先走,你怎么哭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先走,我不知道该怎么过。”
商陆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手指在一个调酒配方上停了好几秒。
窗外忽然炸开一朵烟花,金红色的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洒进来,把他耳后根那一小片红色照得无处躲藏。
他把薄荷糖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合上笔记本,转过身来,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一点弧度。
“那你就好好活着,活到清单上的九十六件事全部做完为止。”
“做完之后呢?”
“我再列一张,清单又不是只有你能列,我也有我想做的事。”
他把灯关了,窗外又升起一朵烟花,更大,把整个二楼照得一时雪亮,映出沙发上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那盆水仙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第二朵,白色的花瓣在暖气和灯光中轻轻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