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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质问与沉默 整理遗物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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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遗物花了他一周时间。
商陆把父母留下的所有东西从储物间里搬出来分门别类摆在客厅地板上。
父亲的账本、母亲的日记、旧照片、信件、合同、票据,每一样东西他都重新看了一遍,这一遍他不是用儿子的眼光去看,而是用调查者的眼光,他要从这些发黄的纸页里拼凑出商家倒闭前最后几个月的完整时间线。
沈知渡每天晚上来,带着他手里的证据,沈氏内部文件,关联公司的做空记录,定向增发的审批流程,他父亲和操盘手之间的通讯记录,他把文件摊在茶几上,商陆坐在对面,两个人一人一杯热水,中间隔着一座纸做的山。
那是沉默的一周,不是冷战的那种沉默,是两个人都在用力挖掘真相没有多余力气说话的那种沉默,偶尔商陆会举起一份文件递给沈知渡看,沈知渡看完点头或摇头,商陆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偶尔沈知渡会把他那边的某份文件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字让商陆看,商陆看完把那一行用荧光笔划出来,然后继续翻下一页。
小丁被放了整整一周假,商陆跟他说酒吧休业一周,工资照发,小丁愣了半天,小心翼翼问小商哥你是不是要和沈先生私奔,商陆正在整理一叠旧账本,头也不抬说你再废话我就把休业延长到一个月,不发工资,小丁立刻闭嘴,抱着外套一溜烟跑了。
第七天晚上,所有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商陆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父亲的笔记本,那是他从一箱旧书里翻出来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内页夹着一张折了好几折的已经发脆的宣纸,宣纸上画着一张复杂的关系图,父亲的笔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人名、日期、资金流向和问号,那些问号代表尚未查明的环节,图的最上方是父亲潦草而有力的大字:真相。
商陆把那张图铺在茶几正中央,把两边整理出来的证据按图上的线索一一归位。
沈知渡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上一份对应的文件。
两个人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完之后,商陆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被补全的图,久久没有说话。
真相和录音带里暗示的一模一样,但比那段几分钟的对话更残酷,也更完整。
五年前,沈镇山主导了对商家的恶意收购。
沈氏明面上退出,暗地里通过三家关联公司在二级市场持续做空,同时买通了商家内部的一名财务主管,获取了商家的融资盘底线,商家资金链断裂后,合作银行在沈镇山的授意下同步抽贷,把商家的最后一条生路堵死,商陆的父亲在最后那段时间里不是在经营公司,而是在以一己之力对抗一整个精心布局的围猎,他查到了沈镇山,查到了关联公司,查到了内鬼,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完整的举报材料,只是沈镇山用沈知渡做了棋子,逼他打那通分手电话,逼他公开和商家划清界限,以此向外界释放沈家和商家没有任何私人关系的信号,为后续做空铺路。
沈知渡不知道这些,他以为分手是保护,以为退让能换来商家的安全,他也是被自己的父亲骗了整整五年。
商陆看着那张宣纸正中父亲写下的“真相”二字,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父亲坐在书房里,他在旁边写作业,父亲忽然说“陆陆,做生意有时候不只是做生意,是做人,如果有人拿你在乎的人威胁你,你要记住,不是你连累了他们,是那个威胁你的人不配做人。”
那时候他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父亲早就知道了,知道沈镇山在拿他威胁沈知渡,知道沈知渡是被迫的,他没有怪沈知渡,他在那张图上写的是“真相”,不是“仇人”。
“你父亲最后那段日子,”沈知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玻璃,“他一直在保护你,他知道沈镇山可能会用你来威胁我,所以提前把你送去了外地实习,他不是不要你,他是怕你被卷进来。”
商陆的手指在宣纸上轻轻划过,划过父亲的字迹,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资金流向,划过“真相”那两个字最后一笔往下拖出的长长墨痕。
“沈知渡,你什么时候知道你父亲骗了你?”
“收购案结束后,我发现那三家关联公司的法人代表都是沈镇山的前秘书,我去质问他,他中风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他躺在床上,口不能言,眼睛是睁着的,我站在他床前问了他三遍商家的事,你是不是骗了我,他没有回答,但眼角有一滴眼泪,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沈知渡沉默了一瞬。
“我帮你查清了真相,但我自己也是这真相里的一环,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我。”
商陆终于从那张图上移开视线,转过头看着沈知渡。
沈知渡坐在他斜对面的沙发扶手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眼下的青色比任何时候都深,嘴唇干裂,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着,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被告。
“你这五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你宁愿让我恨你,也不愿意让我知道你被你父亲骗了。”
“因为恨我可以让你活下去,如果你知道我其实没有背叛你,你一定会来找我,只要沈镇山还活着,只要沈氏还在他手里,他就会用尽一切手段对付你。”
商陆站起来走到沈知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更多的是五年来积压无处安放的愤怒。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不是你骗我,是你一个人扛,你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让我蒙在鼓里,你不告诉我真相,是因为你觉得我承受不了,沈知渡,那是我爸,是我的家,我有权利知道,你不能替我选择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
沈知渡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重新抬起眼,眼眶微红。
“我知道,这也是我欠你的。”
“那就不要再替我做决定,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事我们摊开来说,哪怕是痛苦,哪怕是那些你觉得我会承受不了的东西,我们一起决定。”
沈知渡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商陆垂在身侧的手指。
商陆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拿起茶几上那张宣纸仔细地折好放回父亲的笔记本里,又把两人拼出来的证据分门别类地摞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一份即将提交的案卷。
“商陆。”
“嗯?”
“我们做到了,是吗?”
商陆把最后一叠文件码齐,和父亲的笔记本一起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盒里,盖上盒盖,然后抬起头。
“我们把所有埋着的东西都挖出来了,现在没有秘密了,没有你不知道的,也没有我不知道的,以后所有的决定都摊开。”
他放下盒子拿起茶几上的两个杯子走去厨房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声哗哗地响着。
“接下来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件,你父亲,不是报复,是你要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知道他做了什么,我是那个被毁掉家庭里的人,你是被他毁掉爱情的共犯,你欠我一个交代,他欠你一个交代,第二件,我要去一趟墓园告诉我爸,我知道了,告诉他,他没有怪过的人,他儿子也不会再怪了。”
他关掉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看着还坐在沙发扶手上的沈知渡。
“然后呢?”沈知渡问。
“然后我不知道,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但不是那种分开的长时间,是在一起慢慢想的那种。”商陆靠在碗架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那个九十六件事的清单上,第四十九件是什么?”
沈知渡拿出手机翻了一下。
“带商陆去一次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那个地方早拆了,换一件。”
“那就先做完第四十八件,教你游泳,等夏天。”
“好。”
这个字落在厨房的空气里,很轻,却没有犹豫。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冬夜里绵密无声的雨细细地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斜斜的水痕,沈知渡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大衣。
商陆没有留他,今晚需要各自消化,太多真相,太沉重,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明天晚上我来。”沈知渡在门口说。
“酒吧恢复营业,小丁休了一周该回来了。”
“那我坐在哪个位置?”
“你说呢?”
沈知渡的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吧台正对面,你留的那个位置。”
门关上之后,商陆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茶几上那个透明的文件盒里装着父亲笔记本和所有证据,像一座微型的纪念碑,他走过去蹲下身,隔着透明盒盖看着那张宣纸上父亲写下的大字,然后他对着父亲的字迹轻声说了一句话。
“爸,我找到那个不会替我决定的人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路灯的光透过雨丝洒进来,落在那个透明文件盒上,反射出细碎星星点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