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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录音带 一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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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商陆开始清理父母留下的遗物。
这个念头是跨年夜之后冒出来的,那晚沈知渡给了他冻疮膏的收据,雪碧拉环,军训服的蓝布,三样都是破烂,三样都是欠条,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床头柜抽屉的最上层,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看完之后他会想:沈知渡留着五年前所有的痕迹,而他自己把关于父母的一切都锁在储物间最深处,五年来不敢碰,这不公平,不只是对沈知渡不公平,是对他自己不公平。
他一直在审判沈知渡的沉默,却忘了自己也在沉默,关于父母的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讲过,包括沈知渡。
一月的第二个周末,商陆没有去进货,也没有研究新酒单,他推开储物间的门,拉出最里面那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箱子很沉,封口胶带已经泛黄发脆,一碰就裂,他用美工刀划开封口,掀开箱盖。
最上面是父亲的眼镜,金丝边,镜片上全是灰尘,右边的镜腿断了,是跳楼那天摔断的,眼镜下面是一叠账本,几份文件,一个旧手机,还有一盒录音带。
商陆的手在录音带上停住了。
那是一盒微型磁带,比拇指大不了多少,是父亲旧录音机专用的型号。
五年前整理遗物的时候他没有听过,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听,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塞进箱子封起来,像是把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都打包埋葬,现在他拿起那盒磁带,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磁带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最后一次谈话,存档。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能放这种老式磁带的设备,二手网站上淘了一台旧款录音笔,花了一周才寄到,那天下午酒吧公休,商陆一个人坐在二楼的工作台前把磁带塞进录音笔,手指在播放键上悬了很久,然后按了下去。
磁带开始转动,发出沙沙的底噪。
先是空白,很长一段空白,商陆几乎以为磁带坏了,然后声音忽然出现了,父亲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是他记忆中最后的那个声音。
“我再说一遍,商家的资产不是你们想拿就能拿的,我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链,可以证明这次收购涉及内幕交易和恶意做空,如果你们不撤,我会把这些东西交给证监会。”
商陆的呼吸停了,这是父亲的录音,不是通话录音,更像是父亲在打完某个电话之后自己录的备忘。
父亲有个习惯,每次重要电话之后都会用录音机做备忘录,他不知道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但父亲提到的“收购”“内幕交易”“做空”这些词,让他脊背发凉。
磁带继续转动。
下一个声音不是父亲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年轻冷静,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紧张感。
那个声音说:“商叔叔,我是沈知渡,我拿到了我父亲那边的文件,沈家不是主导方,但沈家参与了后期的定向增发,这部分如果曝光,沈氏也会被牵连,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说服我父亲退出,请您暂时不要把所有证据都交上去。”
商陆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
沈知渡。
这段录音里居然有沈知渡。
而且沈知渡叫他父亲“商叔叔”,用一种晚辈对长辈的恳求语气,不是谈判对手,是一个想要保护某个人的年轻人在试图斡旋。
然后是父亲的回答:“你父亲不会退的,我了解沈镇山,他盯上商家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你,他是他,我不把你们父子划等号,但如果你想帮商陆,就别参与这件事,你对得起他就行。”
“商叔叔,我不会对不起他,您放心,您说的证据我会帮您保管一部分,如果沈家有人对您不利,这些东西我会亲自交给证监会。”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磁带还在转,沙沙的底噪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自动停止。
商陆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还按在播放键上,指节泛白。
沈知渡给他父亲打过电话,在收购案发生之前,在商家彻底崩塌之前,他说他会帮忙,他说他会保管证据,他说“我不会对不起他”。
他说的是“他”,是商陆。
商陆闭上眼睛。
他一直以为沈知渡在五年前的那个冬天选择了家族,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袖手旁观,他以为沈知渡打那通分手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他,但现在他听到了在分手电话之前,沈知渡给他父亲打过电话,试图斡旋,试图保护,试图用自己手里的文件来阻止沈家参与收购,他失败了。他试过。
商陆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知渡打了电话。
“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来找我,我放东西给你听。”
沈知渡到的时候,商陆已经把那盒磁带反复听了三遍。
他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示意沈知渡坐下。
然后他按下了播放键。
沈知渡听着父亲的声音,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商陆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无名指的侧面。
录音放到一半的时候,沈知渡自己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商叔叔,我是沈知渡,我拿到了我父亲那边的文件……”
沈知渡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支录音笔。
录音放完,沉默持续了很久。
商陆靠在工作台边,沈知渡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支小小的录音笔和茶几上一圈圈温热的咖啡杯印痕。
“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的?”商陆先开口。
“你父亲出事前两周,那通电话之后,我带着文件去找我父亲,让他退出收购,他说可以,但有个条件是让我和你分手,公开分手,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和商家没有私人关系,我答应了,我以为这样就能让沈家彻底从收购案中抽身,然后我打了分手电话,你记得的那个电话。”
“你当时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是我父亲写的稿子,他让我照着念,我念了。”
商陆的手指在手臂上收紧,指甲隔着毛衣掐进自己的小臂。
他一直以为那通分手电话是沈知渡的本意,以为那些冷漠绝情的话是沈知渡自己想的,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别人写的稿子,沈知渡只是照着念,而他照着念的原因是为了让沈家退出收购,保住商家,可商家还是没了。
“后来为什么没有保住?”
“因为我父亲骗了我,他假意答应退出,实际上是退出了明面上的收购,但通过一家我不知情的关联公司继续在二级市场做空商家,”沈知渡的声音很平,仿佛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庭审记录,“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你父亲的融资盘被打爆,质押的股权被强制平仓,我拿到做空证据的那天,你父亲已经出事了。”
沈知渡也站起来走到商陆面前。
商陆这才看清他眼眶泛红,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着,用了很大的力气,关节都在发白。
“那段录音……你父亲说的证据……我确实帮他保管了一部分,后来商家破产,你父亲跳楼,那份证据成了废纸,因为人没了,案子没有人申诉,证监会也没有主动调查,我把这些文件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上了密码,后来你母亲的事出了以后,我把文件带回家封进了铁柜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商陆的眼眶开始发酸。
那个铁柜他打开看过,里面全是收购案相关的文件,沈知渡是用他的生日做密码,五年,他一直以为沈知渡是那个站在对面的人,但现在这段录音告诉他,沈知渡从来没有站在对面,他是站在中间的,一边是家族,一边是爱人,他两边都想保,结果两边都保不住。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文件是我父亲的罪证,我没有勇气交出去,交了,沈氏就没了,我父亲会坐牢,不交,我在你面前永远是个沉默的帮凶,我选择沉默,我以为这是我能承受的,后来我发现我承受不了,所以才撞上了隔离带。”
商陆猛地抬头。
“车祸,你说是疲劳驾驶。”
“那是假的,告诉交警是疲劳驾驶,告诉媒体也是,只有林主任知道真相,我那天是要去机场,开车分神是因为你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我看了很久,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偏了。”沈知渡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我不想死,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活,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想,如果你父亲出事那天我推开了天台门,如果我没有念那份分手稿,如果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接了,我们会不会不一样,没有你,我怎么都一样。”
商陆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攥的拳头,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痕,然后他慢慢松开手。
录音带还在转,已经到底了,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的冬日下午天色正在暗下来,马路上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窗帘,在墙壁上投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然后消失,他想起父亲跳楼之前给他打的最后一通电话,父亲说:“陆陆,爸爸走不动了。”
他没有告诉父亲,那天下午他刚接到沈知渡的分手电话,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只隔了几个小时,他不知道沈知渡在打那通分手电话的时候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救他的父亲,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沈知渡,我父亲出事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接了你的电话,或者没有拉黑你,会不会不一样,但我没有,我也选择了沉默,用沉默惩罚你,也用沉默惩罚我自己。”
沈知渡想要说什么,商陆抬起手止住他。
“让我说完,这五年我一直在恨你,恨你让我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但现在我知道你不是没有来,你是来晚了,不是不想来,是被绊住了,这不是原谅,我还没有资格原谅任何人,因为我也是沉默的一部分,我们都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多久我都等。”
“我知道。”
商陆弯下腰,把那盒磁带从录音笔里退出来握在手心里,那个小小的塑料盒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然后他把它放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
“这个,我会复制一份给你,也许还有更多像这样的东西藏在其他遗物里,我不知道,我会继续找,你也去找你手里的证据,沈家做空商家的完整证据链,包括你父亲和关联公司之间的通讯记录,内部文件,定向增发的审批流程,能找到多少就找多少。”
沈知渡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全部,不是复仇,是要一个完整的真相,做完之后,我想知道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是你欠我,还是我欠你,还是我们都是被害者,也都是加害者,在那之前我没办法对你承诺任何事情。”
沈知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配合。”
商陆拿起那盒磁带放进一个透明密封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保存什么易碎的证物。
然后他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那片坏了大半年的灯光还在闪。
沈知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和五年前在天台上看到的画面不同,这一次他的肩膀是平的,呼吸是稳的,没有蹲在地上,没有抱着膝盖,没有无声地颤抖。
沈知渡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父亲出事那天晚上我去过你家楼下,看到你蹲在天台上,我跑了上去,跑到天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因为我不知道推开门之后该说什么,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选择。”
商陆转过身看着他。
沈知渡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眶微红,但没有移开视线。
“如果你推开了呢?”
“我会把你从天台上抱下来,然后告诉你,分手电话是假的,收购我父亲骗了我,我会把证据交出去,让沈氏接受调查,然后不管沈氏怎么垮,不管我父亲会面对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
沈知渡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把这段在心里憋了五年的话终于掏了出来。
“那现在去做。”
沈知渡怔了一下。
商陆拉开自己面前的椅子,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和沈知渡之间的距离空出来,然后看着沈知渡的眼睛。
“我等了五年等你说这些,现在你说了,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这五年里我有三次差一点来找你,第一次是你车祸的消息见报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四个小时,被护士赶走了,第二次是你公司周年庆,你的照片上了财经杂志封面,我把那本杂志买了三份,一份撕了,一份锁在抽屉里,一份随身带了半年,第三次是回到这座城市的那天,我对自己说……我是来复仇的,其实不是,我就是想见你,恨也好,爱也好,都只是接近你的借口。”
沈知渡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商陆握着录音带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没有抖,商陆没有抽手,反而把录音带放下,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现在我们都把话说开了,这不是结束,是开始,开始清算调查,把所有埋着的东西都挖出来,会很痛,可能会更恨彼此,但我不会走了。”
沈知渡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商陆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终于彻底亮了,那片坏了大半年的灯光在冬夜里发出稳定而温暖的光。
商陆没有抽手。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看着沈知渡无名指侧面那道淡白色的疤,和他自己无名指上那道杯子碎片割的疤,在灯光下都是淡白色的,几乎看不出来,它们确是真实存在,像他们之间的裂痕,不会消失,但可以被握住。
“你说的证据,”商陆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稳,“你父亲的关联公司做空商家的完整证据链……还在你手里吗?”
“在,锁在我公寓的铁柜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要看,全部。”
“好。”
“不是现在,”商陆松开他的手,拿起茶几上那盒磁带放进密封袋里封好,“我需要一点时间先把父亲剩下的遗物整理完,也许还有更多像这样的东西,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我们一起看。”
沈知渡看着商陆把密封袋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他知道商陆说的“一点时间”不是几天,可能是几周,甚至更久,五年的沉默不是一段录音就能全部化解的,但他也听到了商陆说的“我们一起”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重。
“我会配合,你想从哪里开始都可以。”
“从现在开始,”商陆关上抽屉,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今晚留在这里吃饭,我给你做。”
“你确定?”
“不确定,”商陆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番茄和鸡蛋,“我饿了,你也饿了,先吃饭。其他的事吃完饭再说。”
他系上那条深蓝色的围裙,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柠檬,沈知渡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和之前无数次一样,这一次商陆没有说“你别老盯着我看”,只是在切番茄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番茄鸡蛋面,放半勺糖,你上次记住了,这次别忘。”
“不会忘,半勺。”
厨房里只剩下切菜的声音和灶台上锅里的水烧开的咕嘟声,窗外是冬夜的深蓝色,路灯终于修好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和厨房的暖光融在一起。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商陆把碗推到沈知渡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吃面,吃到一半,商陆忽然放下筷子。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你日记里写过你在我酒吧开业那天送了花篮,以匿名客户的名义。”
“对。”
“卡片上写的是‘祝生意兴隆’。”
“你记得?”
“我记得是因为那天所有花篮里只有那一个没有署名,我以为是供应商送的,把卡片扔了,”商陆说着用筷子夹起一箸面,没有吃,只是举在半空中。
“你写卡片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沈知渡放下筷子。
“在想,希望他生意好一点,这样他就会一直留在这个城市,我就能偶尔在马路对面看他一眼。”
“来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每个月至少一次,有时候只是开车经过,看到里面亮着灯,知道他还在,就够了。”
商陆把面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沈知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咽下去,说:“以后不用在马路对面看了,你坐在吧台正对面,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我知道,”沈知渡端起碗继续吃面,“你今天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我不会忘,关于你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忘。”
商陆低下头继续吃面。
这一次他没有骂沈知渡“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出来”,因为他发现沈知渡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会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刻在脑子里,从冻疮膏的收据到军训服的蓝布,从半勺糖到开业花篮的卡片,从分手电话到车祸前最后看到的那张照片,五年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一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而他花了五年时间恨这个人,却在听到录音带的那一刻发现沈知渡从来没有站在对面,他是站在中间的,一边是家族,一边是爱人,他两边都想保,结果两边都保不住。
吃完饭,沈知渡洗碗,商陆站在他旁边擦盘子,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水槽前,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只是这一次商陆没有沉默。
“明天我去律师事务所把父亲的遗物清单整理出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文件,你说你手里的证据足够让沈家接受调查,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知渡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
“你决定。”
“什么叫我决定?”
“证据是关于沈家的,影响最大的人是你,如果你想公开,我会配合,如果你想私下处理,我也可以安排。”
商陆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转过身来看着他。
“如果公开,沈氏会怎样?”
“股价暴跌,监管调查,我父亲虽然已经中风偏瘫,但可能面临刑事指控,沈氏集团旗下几千名员工的生计也会受影响,”沈知渡的声音很平,仿佛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风险评估报告,“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在乎公开之后,你会被卷进来,媒体会挖出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把你的过去,你父亲的事全部翻出来,你会再次成为舆论的焦点。”
“你觉得我怕这个?”
“你不怕,我不想让你再承受一次。”
商陆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沈知渡说的是实话,当年商家破产的事在本地轰动一时,他花了五年才走出那片阴影。如果现在重新把这件事翻出来,所有的伤口都会被重新撕开,但那是真相,他等了五年的真相。
“我有一个条件,公开之前,让我先看完所有的东西,我要知道我父亲最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我要知道那通电话之后他做了什么,然后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公开,公开到什么程度。”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父亲,他现在中风偏瘫,口不能言,如果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管最后我们怎么处理这些证据,你都不能再对他隐瞒,你要让他知道,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不是报复,是让他知道他的儿子不是他的棋子。”
沈知渡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起多年前在那个书房里的对峙,想起那份甩在面前的收购文件,想起父亲说“沈家不需要爱”时脸上那种笃定的表情,他一直在逃避那个场景,但现在商陆在告诉他不用报复,但也不能逃避。
“我会,我会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知道一切,不是以沈氏总裁的身份,是以那个被他毁掉爱情的儿子。”
“好,那我明天开始整理遗物,你明天去公司把你手里的证据也整理出来,晚上来酒吧,我们一起看。”
“酒吧明天公休。”
“对,所以没有人打扰,就你和我。”
沈知渡看着商陆。
商陆靠在碗架旁边,身上还系着那条卡通柠檬围裙,头发被厨房的蒸汽弄得有些乱,但眼神是沈知渡见过最坚定的,不是五年前那个被宠坏的少年,也不是一个月前那个带着刀锋靠近他的复仇者,是一个从废墟里站起来决定直面所有真相的成年人。
“商陆。”
“嗯?”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什么?”
“你把复仇变成了清算,把一个人的恨变成了两个人的事。”
商陆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围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柠檬图案。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想明白,但现在开始一起搞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再说别的。”
“够了,对我来说,够了。”
商陆抬起头对上沈知渡的目光。
那里没有五年前的闪躲,没有失忆时的困惑,只有一种安静笃定的东西。
“沈知渡,你说过的九十六件事还有多少还没做?”
“还有很多,做到第四十七件,带你看冬天的海。”
“那第四十八件是什么?”
沈知渡想了想。“教你游泳,现在是冬天,不适合下水。”
“那就换一件,第四十八件,教我跳舞,不是上次那种原地晃的,正经的舞,我踩你脚你也不能躲。”
“你不说我也没躲过。”
“那你教不教?”
沈知渡没有回答。
他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放了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沙哑的女声从手机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唱着什么关于冬天和渡水的歌词,然后他走回厨房门口,向商陆伸出手,掌心朝上,商陆解下围裙,把手放进那只掌心里,和上次一样,和五年前跨年舞会上一样。
沈知渡的手指合拢,轻轻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侧,隔着卫衣的布料,掌心温热。
“跟着我,慢一点,你每次踩都是因为抢拍。”
“我不抢拍,是你带得太快。”
“那我慢一点。”
他们就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一小块空地上,慢慢笨拙移动着。
商陆低头盯着自己的脚,每一次快要踩到的时候沈知渡都会提前调整角度,像是精确计算过他的步伐,踩到第一次的时候,商陆说:“你可以躲。”
“不躲,踩多了就习惯了。”
“你以前也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商陆终于放弃了看脚,抬起头看着沈知渡。
沈知渡正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厨房的暖光和窗外路灯的橘色,那种橘色很稳,不再是忽明忽暗的闪烁。
“这首歌叫什么?”
“《The Water is Wide》,你上次在海边问过。”
“我问过吗?”
“问过,你在车里问的,我说现在没法跳舞。”
商陆想起那天在车里,沈知渡说“现在开车,没法跳舞”。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一句随口的话,但现在他们真的在跳舞,在满地都是录音带和遗物清单的公寓里,商陆忍不住弯了下嘴角,那颗虎牙露了出来。
“你说过第三遍在心里的是什么?跨年那晚。”
“现在不能说。”
“现在不是明天吗?已经过了好几个明天了。”
“那好,”沈知渡低头,嘴唇贴着商陆的耳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第三遍在心里的是,我希望有一天,你愿意再跟我一起去看那片没开的梅花,等它开的时候。”
商陆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踩了沈知渡一脚,这一次是故意的。
“那个不算跳舞的承诺,梅花的事等冬天过去再说,现在先专心学舞。”
“好。”
那晚他们在客厅里跳了很久,那首《The Water is Wide》放完之后又单曲循环了很多遍,直到商陆终于不再每次都踩到沈知渡的脚,直到窗外的路灯由橘色变成深夜的苍白,直到两个人都累了,靠在沙发上喘气。
商陆靠在沈知渡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脚搭在茶几边缘,沈知渡的手臂环在他背后,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卫衣帽子上的抽绳。
“明天开始,会很累。”
“我知道。”
“你确定要跟我一起?”
沈知渡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商陆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头顶,窗外传来远处某辆车的引擎声,然后远去,恢复寂静。